卓允在医院里躺了将近半个月, 虞荞正式过生日前,军部特地办了一场隆重的表彰大会,也是“突袭事件”中表现突出者的授衔大会。
这次接受授衔的人是近十年来最多的一次, 且来源丰富,涵盖了十六个星球。而在这群军官中,虞荞等级最高。
经此一役, 得益于预测正确、部署完善, 加之在六十三星表现优异, 继“最年轻的上尉、少校、中校”后,虞荞赶在二十岁之前,成功升为上校。
周峋依旧是虞荞的授衔人, 周陆敬和卓允的则是由其他将军代劳。
“首星多少年没出咱们小荞这样的人物了?还是老周你运气好,儿子争气, 女儿更是万里挑一。”
贺上将笑意盎然,拍拍周峋肩膀, 语气里满是艳羡。
周峋只是笑一声:“虞荞这孩子一直很争气, 至于周陆敬……他就免了吧。”
众人不禁怔住。
谁都没想到, 周峋竟然这么不给亲儿子留脸面, 哪怕当着他的面,也把心里话说得直白坦荡,理所应当。
辉煌灯光下,他们下意识去看正主, 却见他面不改色,还温和地与虞荞说话,似乎没有听到父亲的诛心之言。
“不是说有事想说吗?”他给她递台阶。
虞荞抿唇,踏上去:“周伯伯,我今天确实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那贺上将好奇, 笑眯眯发问:“我听老周说,这丫头平时话和心思都很少,今天居然还有事要跟人商量了?不知道我们几个老骨头能不能听听啊?”
虞荞跟这位两鬓微微发白的将军不熟,但察觉他有意缓解气氛、顺便托了自己一把,心里还是松快了些,对他浅浅一笑。
“您当然都能听。”她看向周峋,语调平铺直叙,“之前和妈妈聊天,她说很想去看看普通人的生活,每天都待在庄园里,也没什么意思。”
周峋冷了眼睛,语气带着如常的笑意:“那小荞的想法是什么呢?”
“星际Omega联合会里有不少负责走访群众的落地岗位,妈妈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做一些志愿者服务。您给妈妈那么多公司,用于投资O联也不错。”
她说完,周陆敬颔首附和:“嗯,虞阿姨脾气也好,很适合在那里工作。”
贺上将等人沉默下来。
在资本主义国家,高官太太做志愿是件值得说道的事。从根本上来说,她们代表了丈夫和孩子,如果她们足够“亲民”“善良”,群众对高官的好印象也会节节攀升。
虞暄荷的情况显然要更特殊一些。因为她不仅能够代表周峋,更能替虞荞说话。
虞暄荷可能不如别人双商高超、能力卓越,但对多数公民来说,上位者的“真诚”会更加触动人心,更何况她拥有一张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绝世容颜。
换而言之,如果虞暄荷真的能和平民“打成一片”,那虞荞日后若参加选举,她的路人缘会很好很好。
“善良的母亲怎么会养出狠心的政客呢?”
只凭这一句,不少Omega母亲的票数都会偏向虞荞。
周峋自私偏执,将虞暄荷视为私有物,从不让她轻易露面,是以他的同事们也不怎么担忧“民心”这种因素。
可是,如果周峋现在改变想法了呢?他们过去维持的平衡会不会被轻易打破?
还有两年是新届总统大选,虞荞年满二十岁后,就可以选择加入党派……
周峋没有说话,冷冷看着虞荞。
虞荞平静和他对视:“妈妈说您答应过她。不过,她怕您会忘了这事,特意嘱咐我再提一提。”
放屁。
心里森森否认,虞暄荷哪有这个胆子出门工作?周峋一扯嘴角:“是么?”
“当然。”虞荞说,“妈妈那么信任您,您应该也不会让她失望。”
还敢当面威胁?冷笑差点没压住,周峋嗤道:“她四年都没怎么出过门,想来也很难适应外界的工作吧。小荞,你是她的女儿,应该为她考虑。”
难道还不是因为你这种绑架犯?不爱出门是她天生的吗,不都是你逼的?
虞荞握紧手指,维持面上平静:“周伯伯,在没有您的过去,妈妈都是靠双手自力更生的,她有工作的能力,只是暂时看不出来而已。如果知道您现在这么否定自己,她会不会很伤心呢?”
“您都不让她尝试,怎么知道她不行?”
众目睽睽,高台架起,早已树立“好丈夫”人设的周峋只能松口答应。
虞荞莞尔:“那就谢谢您了。今天我还带了朋友来参加晚宴,先去看看她们。”
周峋的声音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去吧。”
“嗯。各位伯伯再见,哥哥再见。”
她拿起侍者递来的红酒,一饮而尽,轻轻一躬身后,转身离开。
周陆敬不想跟着周峋应酬,耐着性子闲聊两分钟,也出声告辞。
周峋忍着气,把“滚”换成“走吧”。
周陆敬第一时间就去找虞荞,但在路上,他撞见不怎么友好的一幕。
只见身着高定燕尾服的男人堵在一位女Beta身前,手上闲闲摇着高脚杯,红酒液像是冰冷的红宝石,闪烁不近人情的光。
“这是哪儿来的乡巴佬啊?连个高脚杯都不用拿,土里土气,真是够好笑的。”
那女Beta面无表情,攥到发白的手指紧紧扣着杯柄,却没有丝毫改变握姿的想法。
她只说四个字:“请你让开。”
男人哈的一声笑出来,他对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很不满,说话更加恶劣。
“你还请我让开?你也配啊?哎,你到底是打哪儿来的,这全身上下加起来也凑不到四位数,怎么敢来这种地方的,嗯?”
“你对她从哪儿来很好奇么?”
一道冷淡女声横亘对话,看到来者,无论是看热闹还是跟着起哄的人都闭上了嘴。
虞荞拿过纪双手中的高脚杯,以同种握姿。
“……虞上校?”
男人还在愣神,下一刻,冰镇透凉的红酒液就被泼到了他的脸上,伴着没有情绪的质问。
“谁给你的胆子?”
漫天羞耻感涌来,男人却不敢发脾气,别说回手,腰肢早先于意识地弯下去。
“上校,是我有眼不识高人,不知道这是您朋友,您别见怪……”
虞荞垂眼看着他:“星际里从来没什么高人,只有像你这样的败类。”
男人恨不得咬碎一口牙,但想到虞荞的身份地位,还是硬压骨气:“是,是…您教训的是……”
虞荞淡淡的:“道歉。”
男人不抬脸,默默转了方位,面向纪双的位置:“小姐,这事是我不对……对不起,您别放在心上。”
纪双根本不想搭理这人,可考虑到虞荞,还是很快地说了声没事。她挽住虞荞胳膊,低声说话:“荞荞,咱们先走吧。”
她的动作熟练自然,像是做了几百遍似的,围观者却瞪大了眼睛。
他们没看错吧?这个Beta居然能直接和虞荞亲密接触?这位虞上校可是有名的性冷淡。
但更让他们震惊的是,虞荞不仅对她笑了,声线还是他们从未听过的温柔放松。
“好啊。正好我带你去认识几个人,我在新闻部的朋友,我之前跟你说过的。”
“薇薇姐和达令姐吗?”
“嗯。”
“……”
声音渐渐远去,众人神色各异,慢慢分散开来。
周陆敬加快脚步跟上去。
隔壁厅里,卓允还围着陈达令渠薇问东问西,他眉头紧皱:“你们在六十三星那么辛苦吗?每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
“不是我们,是荞荞,她和她小孟都挺忙的。”
渠薇叹气,掰着手指回忆:“每天呢六点起床,六点半到下城区,中午随便应付一顿,然后下午还得继续走访。等到晚上七点钟,还要雷打不动地应付各星媒体三小时。好不容易回到居住点,荞荞私下还要做信息整合。这次突袭事件就是她从信息整合里推测出来的。”
碰到正事,卓允自动屏蔽孟雪鹤,只问虞荞:“那她饭量怎么样?过去一个月没生病吧?”
陈达令补充:“这倒没有,小孟挺会照顾人的。”
“哼,他懂什么照顾人。”论做狗,卓允当第二,谁能称第一?
“但显而易见,你更不懂。”
虞荞无奈又烦躁的声音传来,“卓允,我让你跟着双双、别让人欺负了她,现在这是什么情况?怎么还让我碰到了?”
卓允回头,大惊:“双双姐不就在我身边……不对,人呢?”
虞荞毫不留情拧他胳膊:“她在隔壁被我碰到了!”
“啊?”
卓允懵。
脱离了尴尬环境,纪双现在还能笑出来,她解释前因后果:“厅子里太闷,是我主动出去透气的。荞荞,和他没关系。”
她对虞荞的感情状态一清二楚,知道卓允和她的关系,直接开口解释。
卓允这时候也回过神来了,他低着头,尾巴落下,不敢说话。
虞荞终归不舍得欺负狗狗,她顿了顿,勉强恢复温和:“好了,这事我不怪你了,把头抬起来说话,别畏畏缩缩的。争福现在在哪儿?”
卓允可怜巴巴:“程术带着去认识二姨了。”
虞荞默了下:“……别用这个眼神看我。”
卓允马上闭眼:“好的。”
纪双莫名有点想笑,她踮起脚尖,附在虞荞耳边小声说:“我和你的新同事们聊聊天,你就带着你的小奶狗玩儿吧。”
卓允听力过人,他瞬间睁开眼睛,兴奋又期待地看过去,尾巴上翘,摇摇晃晃。
虞荞婉拒:“什么时候不能跟他玩儿?先和你们交代几件事要紧。”
咻的一下,尾巴又落下去了。
“卓允,晚上在车上等我。我带你回家。”
蹭的一下,尾巴再次昂扬。
然而,还不等卓允开口说好,就有阴森森的话语打断了他:“带他回家?上校又不忙了么?”
孟雪鹤单手插兜,不急不缓地走过来,远远瞧着倒光风霁月,但眼神格外冷漠,冻死人。
纪双有替人尴尬的毛病,她撇过脸,根本没有勇气观看,鸡皮疙瘩起一身。
陈达令面色精彩,她象征性地喝了口果酒,眼神飘飘然地飞过去,颇有看热闹的意思在。身边渠薇更是毫不遮掩,双眼冒光。
话题中心人看上去很淡定:“今天还好。你有事吗?”
孟雪鹤简直要气绝,连连冷笑:“有事怎么样,没事又怎么样?”
见他要破防,虞荞愈发淡定,遂做出重量级发言:“有事的话就一起回去吧,反正三个人也不多。”
开句玩笑——她的床不是放不下。
“不行!”
“不可能!”
这下,两人异口同声。
虞荞更平静了:“那就听安排。卓允跟我走,你自己做自己的事去,真有事周末再说。”
她用眼神示意他,周末生日,她只和他过。
孟雪鹤不是傻子,他当然能读懂,但这和他生气不冲突。
尤其是当卓允还眉飞色舞看着自己时。
拼尽全力,孟雪鹤才忍住动手杀人的心。他下颌紧绷,一个字能停顿三秒:“好,我们周末好、好、谈。”
他绝对会让虞荞过一个终生难忘的生日。
虞荞对他的邪恶想法一概不知,先领着几个朋友互相认识,又给她们简单介绍了各自领悟的大拿。
卓允自然是全程紧紧跟她身后,必要时不需要虞荞喊,便干脆出列,替虞荞的人背书。孟雪鹤不齿卓允的小三做派,眼不见心不烦,索性提前退场,去安排周末行程。
……
很快,周末。
“这是什么意思?”
看到湖泊时虞荞就很惊讶了,现在被引到船前,她难免怀疑,后退一步。
“我游泳一般。”
鸟类都精通水性吗?鹤不属于水鸟吧。
孟雪鹤轻轻勾唇:“泛舟湖上,这种乐趣你不想体会一二?”
虞荞不假思索:“我对这种事没兴趣。”主要是她感觉孟雪鹤想要自己的命,他怪怪的。
“先试试,再说有没有兴趣。”
孟雪鹤不由分说,直接拉她上船,虞荞觉得那架势有点过去拉她上床的意思在,心里更慌。
“孟雪鹤,我警告你,你别乱来,人是能被淹死的……你干什么?”
见孟雪鹤直接松了拴子,虞荞整个人都不好了。她连忙站起来,却被对方一把拉住,惯性使然,她撞进他怀里。
小船晃荡,水纹渐起。
这种船与现代科技毫不沾边,是再纯正不过的木质小船,只能借助船桨划动。唯一可取之处就是船体面积还算是大,也足够高,无论站坐都不逼仄。
“急什么?”孟雪鹤悠闲拉她坐下,“不说说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孟雪鹤很少去猜虞荞的心意,他只要她主动开口说,而无论虞荞说什么,他总能办到。
虞荞皱眉:“我要上岸。”
“上岸不是迟早的事?”孟雪鹤认真发问:“虞荞,你难道没有生活情趣这种东西存在吗?”
虞荞口无遮拦,没好气:“床上有还不够?”
“……真没有?”孟雪鹤哽了下,“我是说愿望。”
小船渐渐随水波飘远,短时间内上岸无望,虞荞只能想些别的。
“最近我想让妈妈去O联,但这件事已经办成了;双双她们那边也都顺利入职,没有人为难;不过……”
想到过去堵塞心头的事,她安静下来。
孟雪鹤挑眉:“需要三请三让吗?”
虞荞避开他眼神,抿唇,声音小了点:“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到。”
“先说说看。”
她先问:“你知不知道AMC考试?”
孟雪鹤点头:“机甲方面的。怎么了?”
虞荞无意识摩挲着指腹薄茧:“我爸考过三次。”
“……都没考上?”不应该,好歹是她的亲爸。
“是被人冒名顶了。”虞荞白他一眼,“这种现象从来就没消失过好不好。”
孟雪鹤哦了一声,凤眼盯她:“那你想怎么做?只是查到那三个人吗。”
虞荞低头:“我想让那一届的都重新考。如果我爸是被顶替的,那么受害者肯定不止一个。他们凭什么抢走别人的人生?”
孟雪鹤陷入沉默,依旧盯着她看。
虞荞被看得不自在,扯别的理由:“现在就业形势严峻,刚好让那些没用的人下来,让有热情有能力的人顶上——便宜又好用。不对吗?”
孟雪鹤终于说话了,他淡淡回:“时间太久,可能会有些麻烦。”
“……那就不查。”
虞荞转脸,慢慢回。其实她本来就没指望能办成,这种事的成因复杂,连产业链都有,她要是想动,那对抗的人就不止是一两个。
可孟雪鹤却说:“但我没说办不到。”
虞荞缓慢地眨了眨眼。
小船又开始摇曳。这次,孟雪鹤环住她的腰,护着她脊背,似笑非笑地半仰视她:“刚刚似乎很失望?听到我说麻烦的时候。”
虞荞要稍微低着眼睛才能看到他的脸,嘴里声音很轻:“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她有些晃神,心想孟雪鹤似乎很喜欢这个姿势。她坐他腿上,贴的很近,但要留出一些高度差,一个在上,一个在上。
这种姿势,无论做什么都很方便。
每次从这个角度看人,虞荞总认为他像一只瘦削挺立的鹤,如果忽略眼中似有若无的戏谑。
她闭了闭眼睛,想要转移注意力,强撑着问:“你不问问我,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件事吗?”
“不重要。”孟雪鹤目不转睛地看她。因为情绪不浓,语气甚至显得有些冰冷,是他惯用的调子,“你想要就够了。”
“虞荞,我答应过你。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做到。”
怔神间,他贴近她,轻轻吻住她的唇。
肩膀一瑟缩,像是被烫到。无端恐惧袭来,虞荞闭紧了眼睛,手指死死揪住他肩膀。
真奇怪,明明恐惧由他带来,她却还是会握紧这个人。
漫长一吻结束,也终结了漫长的沉默。飘飘荡荡的水声中,虞荞声如蚊蚋,没话找话:“你怎么找了个这么小的船。”
想到某些不可言说的东西,孟雪鹤轻笑一声,不怀好意,慢慢凑近:“我就喜欢小的,怎么办?”
“……!!!”
虞荞猛地反应过来什么,随后不敢置信地瞪他,喉咙被羞耻堵塞半天,她愤愤骂他:“恬不知耻!”
“少装。你就喜欢我这么说。”
孟雪鹤笑意加深,骨节分明、略带青筋的手指下滑,撩开衬衫,触及肌肤。
虞荞呼吸一滞,小腹被带着,下意识收缩后退。而孟雪鹤坚定地把她拉回来,纤长睫毛掀起,像是蝴蝶在飞,摄人心魄。
“想不想做一次,上校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