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允像只霜打茄子, 持续状态约为半小时——即虞荞加班了多久,他就蔫巴巴了多久。
而等虞荞搞完工作,想着起来喝杯水, 才发现小腿旁还有个人。
她:???
皱眉想了想,紧接着,虞荞发现自己刚刚貌似说了很难听的话。
“……卓允?”
“我在。”耳朵动了动, 卓允把下巴搭她膝盖上, 单手握住她小腿, 小声应:“你忙完工作了吗?”
虞荞突然有些心软,每每脱离工作,她身上总会多一种重回人间的善良。
于是, 她温温柔柔点头:“嗯,忙完了。今天事情多, 不是故意凶你的,别伤心, 好不好?”
卓允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顺势半跪, 环抱她的腰, 几乎整张脸都埋进她小腹。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了……”
“不可能的,别多想。”虞荞揉揉他脑袋,“但今天怎么突然说起程术了?”
平时卓允又不和程术见面,学习场合也见不到彼此。
“……是孟雪鹤, 他给我发了一段录音,是程术纠缠你的录音。”卓允抬脸,可怜巴巴,“我感觉他们两个都在挑衅我。”
程术和她的录音,并且带有挑衅意味……别是肖承打电话的那晚吧?可孟雪鹤怎么会有那段录音?肖承气疯了不成?
怪不得孟雪鹤这周格外冷淡, 原来是在冷暴力——还是不忘祸水东引的冷暴力。
大概推出过程,虞荞好笑又好气,她曲起食指,敲敲卓允脑门:“你被当枪使了,知不知道?”
对方懵:“枪?”
虞荞正色:“孟雪鹤暗示你来闹你就闹?卓允,你到底听谁的话?”
他马上表忠心:“我听你的,只听你的。”
“那就别理,让他们自己狗咬狗去。”虞荞说,“你简简单单的就好了。”
卓允仰望着她,不禁重复了一遍“简简单单”。大脑回响虞荞半小时前的冷声训斥,又想到这一年断断续续的难得相见,他不由自主,低声反问。
“只有简单吗?如果我不够厉害,不能保护你,也不能给你金钱权势……虞荞,你会不会有抛弃我的那天?”
虞荞不解:“我似乎从来没提过分开的事。”
怎么每个人都有这种没来头的“担忧”?
卓允沉默了会儿,才小声说:“我害怕。我怕我不够好,连站在你身边都不配。”
孟雪鹤比他聪明,又是虞荞的未婚夫,与她并称“共和国双子星”,人人称赞般配;
程术比他懂眼色,又是没有攻击性的Beta,虞荞肯定对他有基本的信任;
肖承更是不必多说,他是虞荞的初恋,手握重权,很有可能是下任总统的得力干将。
和这群人相比,自己简直一无是处。就像他爸说的那样,幼稚且无能。
听他这么灰心,虞荞忍不住拧眉:“谁欺负你了?”
她不问,他没事;可她一问,他就委屈。
“好多人都欺负我。”
酸楚不讲道理地上涌,卓允重新低头,开始倒豆子,“以前在首星,我爸说我没用,别人说我纯靠爹;后来去了那里,看不起我、说我只是来镀金的也不少。可我明明没有贪生怕死,我甚至每次都冲在最前面,回回表彰都有我……”
“可是,他人之舌永远只是他人之舌。”
耐心听完哭诉,虞荞捧住他的脸,认真问道:“这个世界上,你最在乎谁?”
他毫不犹豫,紧张迫切:“你。只有你。”
虞荞与他对视,直直看进他眼底:“如果只在乎我,那就只听我的声音吧。我说你是最好的,现在可不可以听到?”
“……真的吗?”
“当然。”除了脑子。
虞荞说:“别人无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对不对?你的力量、勇敢、真诚,所有美好的品质,都是不能被语言剥夺的东西。这些美好才构成了你,只要不失去它们,你就永远是你。”
“我知道否认令人灰心,这是人之常情,无法避免。但是卓允,越是灰心,你越该证明自己。”
她很耐心,一点一滴抹去他眼尾的泪,“不用憋着,难受可以说出口,眼泪也是。不过我希望你能答应我,哭完之后,你要依旧是你。”
温热液体穿过轻薄睡裙融进肌肤,虞荞身体颤动,但她没有去训斥卓允,喝止他的哭泣。
每个人都有宣泄情绪的自由,只是哭一哭又能怎样?她接得住他的眼泪。
生平首次,卓允能光明正大的哭一回。他不用去考虑别人对“Alpha怎么能哭”的异样眼光,可以放肆的委屈软弱。
他哭了好几分钟,眼睛微微肿起,像是装满棉花糖的粉色云朵,让人心软。
“荞荞,我再过几天就要走了。”
他尾音还带着鼻腔,虞荞耐心听着:“然后呢?”
他闷闷:“我有两个愿望。”
“先说说看。”虞荞没说答应。
卓允抽抽鼻子,仰着脸看她,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晶莹透亮:“今晚我想做三次。”
虞荞对他的这种状态很满意,答应了:“第二个呢?”
“你可不可以换个工作?别在新闻部受委屈了,直接去反贪局,好不好?”
反贪局的全名为“反对贪污腐败、进行全星际监察总局”,与隔壁的检察院可以说是互为表里,关系密切。
卓允的思路很简单,现在自己不常在首星,如果要和程家扯上关系,虞荞只能通过程术联络检察院或国安部。但如果虞荞自己就有这两种势力,那程术就是摆设。
虞荞听笑了:“我还没在新闻部待够一年,哪能这么快调走?”
卓允气馁:“那最早什么时候能调走?”
“至少三个月。”虞荞估算了下,然后轻拍他脑袋,“你放心,能抓到手的东西我不会延迟满足。至于现场,我们还是探讨下愿望一的实现方法吧。”
……
虞荞两年前看过不少官员的简历档案,对常规、非常规的晋升途径都很熟悉,推算起自己的仕途也手到擒来。
她没对卓允说谎,三个月后,她被反贪局局长亲自点名录用,成为十位“助理局长”之一,因年纪最小、偏偏任命效率最高,力压其他同僚。
在反贪局工作满一月、熟悉日常流程后,虞荞征求了陈达令的意见,然后给孟之佑和组长留了介绍信——推荐陈达令接任自己,成为民生组的最新发言人。
渠薇私下很活泼开朗,但面对公众时总是腼腆,不怎么敢说话。
虞荞不喜欢勉强,既然渠薇想当幕后负责人,那就任她自由生长。她对团队成员的要求向来很简单:有工作、且愿意工作。干得不好也没事,慢慢来,总有熟能生巧的那天。
陈达令的介绍信是虞荞手写的,亲写亲送。
组长前半程都没吭声,只看孟之佑,见他随口说了好,遂马上点头,煞有介事。
“我就说小陈这孩子踏实本分嘛。她进来五年了,从来没请过一次假,每天都在工作岗位上奋斗啊,完全能接小虞的班!”
孟之佑不甚在意,嗯一声就算完。
难得有面对面谈话的机会,组长马上抓住,开始各种扯话题,虞荞忍住冷笑,和他们礼貌道别,为组长留出拍马屁的场所。
孟之佑没空听组长说话,虞荞离开没多久,他也起身。
“部长,您这是要去哪儿?”
“提前下班。”孟之佑不冷不热,“需要找你批条子么?”
组长闭嘴了。
孟之佑无声扯扯嘴角,给孟雪鹤发了条消息。
【今天回家,有事。】
能有什么事?
孟雪鹤嗤笑一声,收拾东西,不紧不慢地起身。
“孟助部,下班啦?”出了办公大楼,安保人员笑眯眯打招呼,孟雪鹤浅笑点头,“嗯。”
他顺口问:“待会儿又要去接虞上校?”
他淡淡回:“嗯。”
实则不然,没有说真话的义务。孟雪鹤随口肯定提问,上了车,却直奔孟家,而非新闻部。
他羽翼未丰,尽管野心极大,心中不满怨恨日盛,面对孟之佑本人时,孟雪鹤始终温和尊敬,甚至是带着些许崇拜的。
“爸,还没有吃饭,您怎么突然喊我来了?”
孟之佑没抬头,指尖拈一枚黑子:“吃饭不急。你过来,看看这局怎么解。”
孟雪鹤一顿:“是。”
十八岁之前,他忙着讨“父亲”的欢心,把孟之佑喜欢的所有东西都摸了个遍,大致能做到精通。
静静垂眸几分钟,孟雪鹤落下一枚白子。活水注入的刹那间,死局解开,豁然开朗。
孟之佑弯唇抬眼,笑意不达眼底:“这些年忙着谈恋爱,倒没耽搁下棋。虞荞很少有时间陪你做这些,平时能一个人黑白对弈,也是难得。”
他这话说得难听,内涵十足。孟雪鹤本不觉有他,大不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虞荞”二字一出,他紧了紧手指,音色都像是咬出来的。
“……爸,有话您可以直说。”
孟之佑放下棋子,也放下客气,当即冷脸:“你是疯了还是傻了?四十六星多少年前的烂账,非得现在重新翻出来,生怕民众不怀疑教育公平?”
“现在那届的四十六星的机甲资格设计师全在重新备考,有些人的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你逞威风是高兴风光了,把一大堆烂摊子给我是什么意思?”
孟雪鹤不是第一次被指责,他很平淡:“爸,有些事总得查明白,虞阿姨也需要真相,不是吗?”
“陈岭人都死透了,要真相做什么,还魂?笑话。”
孟之佑半张脸隐在黑暗中,阴测测的。
“孟雪鹤,你为虞荞发疯也该有个限度。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可以,难道还需要我提醒?是啊,你是恨不得把心都剖出来给她,可她稀罕么?她有多看你一眼么?该找的情人,我瞧着也是半个不落下。”
“……爸,我不需要她的稀罕。”
腰板挺得格外直,孟雪鹤维持面上清冷,“我只是单纯需要用强硬的手段立威,然后刚好挑到了四十六星,而已。”
他咬重最后两个字,强调。
孟之佑不屑又不齿:“孟雪鹤,做未婚夫做到你这地步的人,真是万里挑一。”
万里挑一的窝囊无能。
他不明白,名分都能拿进手里,怎么人却管不住一丝半点?孟雪鹤是干什么吃的?
当事人表情幅度不大,甚至很淡然:“爸,您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先回璟园。”
“回璟园做什么?虞荞人又不在那儿。”
不知何起的忮忌如同毒蛇,缓缓盘旋而上,孟之佑出声讽刺道:“你的未婚妻,可不止有你一个人。”
他没名分,不能管住要出门工作的虞暄荷也就罢了,可孟雪鹤是“未婚夫”,以他的手段,居然连“唯一性”都保持不了?
“……爸,我先走了。”
你是怎么有脸说我的?我好歹有个名分,你有什么?死□□犯。
孟雪鹤一肚子火气,还不得不保持绅士,礼貌颔首。
出了门,他吐出一口气,打开光脑,联系虞荞:【今晚有空吗?】
耐心等待,他的佛龛隔了十分钟才回:【在肖家,暂时没空。】
……
作为管理层,助理局长的工作可忙可简,全看自身。
初来乍到,加上强迫使然,虞荞直接拿出最高标准要求自己。日常检查、调查展开、处置落实等一系列事务,基本是带着手下人亲力亲为,边学边走。
入职满一月,肖承请她吃饭,地点是在肖家。
肖家人口众多,虞荞每次来吃饭前都会复习一遍,确保不发生喊错人命这种尴尬事件。
肖家今天算是半个家宴,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喝了些酒,虞荞两杯过后借口上厕所,出了大餐厅。
夜风带着清爽的露珠味,扑在脸上阴凉阴凉,虞荞摇摇头,混沌的大脑清醒不少。
今夜的星星亮得很漂亮。虞荞坐上露台边缘处的秋千,抬头看天。
“虞小姐这是在躲酒吗?”
带着三分醉意的笑音传来,虞荞回头看去,是肖白符。
严格意义上来说,她和肖白符关系不远不近,属于见面会打招呼、但不会刻意约饭的程度。
“算是吧。”她笑了声,回过头,“那你出来是为了什么,看星星?”
肖白符在她身边坐下:“我看的是你,不是星星。”
背后的抱枕柔软舒适,虞荞靠上去:“有事?直接说也没关系。”
“虞小姐以为,我是来腐蚀你那反腐决心的?”
“不是没这个可能。”
工作之余,想请虞荞吃饭的人能从中心城上城区排到下城区。他们的目的很一致,要么提前打好关系,要么有事相求。
“那您就想错了。”肖白符也放松后仰,她稍微转过眼睛,去看虞荞平静无波的脸庞。
虞荞是很典型的柔和五官代表,如果不是因为过瘦,她的原生面部线条几乎没有任何棱角,眉骨、鼻梁、颧骨都很低,像是一片轻轻荡漾的湖,和他们肖家人生来的深邃眉眼大相径庭。
可偏偏就是这么片风波不惊的湖,能吞没无数峻岭高峰。
虞荞对她的心理活动一概不知,“所以,您想说什么?”
疑惑两年的问句堵在心口,肖白符蹙眉,声音不自知地轻下来。
“未来,你真的会和孟雪鹤结婚吗?”
按理说,她该和大哥在一起才对。她心间泛起遗憾,似乎又不止是对兄长的可惜。
虞荞轻轻眨了眨眼:“我不知道。”
十五岁的虞荞没想过会在十六岁没了爸爸,十六岁的虞荞也没想到会在二十岁走到这个位置。
一辈子那么长,谁知道未来。
“……那你喜欢我大哥吗?”
“应该是喜欢的。”虞荞有些晃神,说。
肖承能给她的东西实在太多。虞荞到底也是个有七情六欲的人,她拒绝不了。哪怕得知对方并非自己心中理想的参议员,而是冷血无情的资本家,她也难以完全割舍。
想起来了,就冷暴力一阵;想不起来,就装疯卖傻,和他过一天是一天。
“其实,你这样也不错。”她听到耳边的喃喃自语,“我哥哥,他也没有那么那么好。”
指腹摩挲竹编的扶手,虞荞没有回应这句话。
妹妹吐槽哥哥当然可以,但她不能在背后说肖承不好。
可是,妹妹有点不肯放人,她执着问:“你觉得呢?”
“肖白符,你在做什么?”
冰冷的女声终止两人谈话,看到来者,本还笑着的青年瞬间收敛、起身,恭谨问好:“妈妈。我就是来找虞小姐说说话,没做什么。”
虞荞跟着起身。
眼前的女人五官锋利,眉眼深邃,说话语速略快,显得不近人情:“肖以安找你,先回去。”
肖白符停顿两秒,没有反驳,听话照做。
虞荞低下眼睛,跟着肖承的辈分喊道:“姑姑。”
肖羿在虞荞坐过的秋千上落座,“坐下说话吧,不是喝多了头晕。”
虞荞坐在了过去肖白符的位置。
她头一回和肖羿单独相处,大脑都清醒三分,变得紧绷。
在肖承及政坛人口中,肖羿是一位很神奇的Beta女。
无论是她下嫁小小军官、日后举报丈夫收受贿赂,还是她曾作为□□派主要拉票人、为郦权赢下众多票数,她的经历总能令人啧啧称奇。
人们常说,肖羿此生最大的成就,便是亲手扶上去了一位总统。但和预想中的高官厚禄结局不同,助力郦权登顶的肖羿被卸磨杀驴了。
郦权当选总统后,第一时间就是提名肖羿为反贪局局长,国会方面也欣然应允。一时间,肖羿成为了街头巷尾的热点,年仅三十八岁的Beta反贪局局长,真是风光无限。
奈何,肖羿太像一朵烟花,绽放时绚丽无双,无人可与之争锋,落魄时刻更是不等人反应便陡然消失。
成为局长的第三个月,“肖羿勾引郦权上位”的谣言甚嚣尘上,舆论出乎意料的大,为了不影响政府公信力,郦权只好暂停了肖羿的所有职务,对她说“暂避风头”,转而把反贪局局长一职转给民意党的领袖之一。
到了这种地步,肖羿哪里还看不明白呢?
谣言是□□派放的,风向是民意党吹的,人人矛盾消解、皆大欢喜,自己是唯一一个输家。
勾引门事件后,肖羿消失于大众视线,性子也逐渐“乖僻”。
肖承就对虞荞叮嘱过:“姑姑现在脾气不好,还是能远则远。”
但是,对方主动找了过来,虞荞根本没地躲。
她听到她云淡风轻的语调:“反贪局的工作,适应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