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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决裂 她不会再回头。

作者:待我温酒 当前章节:136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05:08

在记忆里, 虞荞有时嚣张,有时温和,有时强硬, 有时柔软,有时同理心极强,还有时看人下菜碟。

但脆弱、埋怨、哭泣这种词, 似乎从来不该和她沾边。

虞荞应该是强大的, 刀枪不入的, 坚定不移的。这也是所有人对她的期望。

可是,人真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爱一个人,会下意识心疼ta的一切。可想到那人是虞荞, 孟雪鹤便不会把心疼摆到明面上来,他总觉得她会不屑。

如今, 看着失了力气、缓缓坐倒在地的虞荞,他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茫然。

对虞荞的过分信任、过分尊重, 觉得她永远冷静镇定、不屑心疼, 是否也是种残忍?

“我不能停下工作, 因为只要一闲下来, 我就控制不住自己,想到很多事,很多人。我妈,我爸, 我在四十六星、首星、六十三星、第八星、三十八星见到的无数人……我恨每个袖手旁观、各占利益的人,我恨这个全是污糟、烂透了的体系,甚至,我恨我自己。”

酒精麻痹大脑,虞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抱住膝头,眼睛直勾勾地盯住虚空。

“我恨我的弱小,也恨我的不坚定。我总是会在爱一个人的同时恨他。肖承帮我时,我会想凭什么他拥有那么多,而我只有他的几分青睐;肖承不帮我时,我还会想他凭什么拥有那么多,而我要时时受他掣肘。”

“然而更可笑的是,我已经是那种幸福顺利的人了。世界上永远有人比我凄惨悲哀,他们生活在人间炼狱,而我只能不痛不痒地看着。国会能让一个法案通过,却不能让它真正的落在实地,他们不愿意这个世界变好,只信资源有限、零和博弈。”

“我知道,人人生而平等是假话,可看到那样的残酷对比,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冲进国会,把最顶上的宪.法拿下来烧掉。为什么要把假话说得冠冕堂皇,为什么要把别人的痛苦当做自己的荣光?”

虞荞喃喃自语,和自己对话,和自己纠缠。四周冰冷刺骨,她感觉自己陷入了黑洞,即将被负面情绪吞噬所有能量。

就在这时,有人抱住了她。

他没有驱散她的黑暗,也不能投射光明,他只是抱住了她。

膝盖触及冰冷地面,孟雪鹤感受着虞荞所感受的温度。

同样冰冷的手指与她紧紧相扣。

“那就不要放过他们。任何让你感到痛苦的人,都不该活着。”

冰冷的音色进入双耳。

“必要时刻,就该采取非常手段。虞荞,你可以做一个残忍的人,不是手上干干净净的人才配万众歌颂。”

“我会永远站在你的身后。任何你有顾虑但想做的事,我来解决。”

我会是你最锋利的一把剑,你是我的剑鞘,也是我的主人。

虞荞闭上眼睛,她没有说话,埋进他的颈窝。

良久,她鼻音浓重:“现在,马上联系周陆敬。”

……

这一觉虞荞睡了很久,再次醒来时,她有些头疼。

看到一旁低头办公的孟雪鹤,她打了个哈欠:“你怎么没喊我起床?”

他没抬头,修长手指一起一落,打字都像是跳舞:“今天周六不上班。你昨天喝多了,状态也不适合早起。”

虞荞一愣:“我昨天喝酒了?”她怎么不记得。

“断片了吧,问题不大。”

虞荞莫名紧张起来:“那我昨天有没有做什么事?或者是,没有说很奇怪的话?”

孟雪鹤抬起眼睛看她,很平静:“你喝完就睡了。”

她不太敢信:“真的?”

他重新低头,嗯了一声。

心里怪怪的,虞荞下床去洗漱,顺便把光脑开机,看看有没有新的匿名举报消息——六天前,她请郦元意做了负责举报的小程序。

但光脑开机后,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来自首星中心城的未接电话,足足二十三通,全部来自同一个人,肖承。

虞荞满心疑惑地回拨过去。

对方隔了很久才接,声音嘶哑:“怎么了?”

虞荞漱口,“我还没问你怎么了。昨晚有什么事,给我打了二十多次电话?”

肖承有一阵没吭声,他说:“你昨晚是不是喝酒了?最先打电话的人是你,你问我搬迁计划在参议院的得票率,发现没过五分之三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拿牙刷的动作一顿:“我有这么霸道?”

肖承的声音愈发肯定:“有。”

“昨天喝多了,心情不好,不能怪我。”虞荞生硬转移话题,“而且那个搬迁计划很重要,我实地看过三十八星的部分地区,危险系数太大,最好一个月之内就搬出去,我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肖承垂下眼睫:“我会尽量。现在身体怎么样,应该没大问题吧。”

“孟雪鹤一直陪着,没事。”

“……昨晚他也在?”

“应该吧,我不记得。没事的话我先挂了?”

“……嗯。”

抬头看镜子时,她与孟雪鹤在镜中对视。对方神色平淡,她也淡淡的,把牙刷放回原处:“刚好你来了,帮我联系一下周陆敬。”

孟雪鹤被稍微转移注意力,不解:“为什么?昨天不是打过电话了吗?”

“不是说我昨晚直接睡了?”她转过身看他,目不转睛,“昨天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你只是指肖承?”

“…我和他吵架了吗?”

“单方面失望而已。”孟雪鹤压抑冷嘲热讽的冲动,把语调放得很平,“说来说去,还是搬迁计划的事,他没有下注的打算。”

可发觉他语气太正常的虞荞反而愣了,怀疑又茫然地看他一眼。

孟雪鹤恍若不觉:“孟之佑刚刚给我发了消息,要我快点回去上班,最晚周末就要启程。最后两天,我们出门逛逛吧。”

他这么一说,虞荞才想起来,孟雪鹤已经把五天假期延伸到了半个月,算算时间,估计他今年的年假都被休没了。更过分的是,私人“年假”换来的时间全被拿来进行反贪局的工作,没有多少是真的休息。

想到这儿,她抿唇点头:“好,我们一起。”

“……你答应了?”孟雪鹤已经做好了对方三推四阻的打算。

虞荞不看他:“为什么不答应?来到这里都快一个月了,也没逛逛商场,挺遗憾的。待会儿买点特产,你给妈妈带回去。”

“……好。”

虞荞没把这次逛街完全放心上,穿上简单的便服就出了门,反而是孟雪鹤,一天天恨不得做只开屏孔雀,花枝招展。

在虞荞再三强调“我们是去逛街的,不是走秀的”后,他终于放下了高定的执念,被她套上了灰色卫衣套装。

十岁以后,这还是他头回穿这种地摊货。孟雪鹤一边面无表情照镜子,一边冷酷的想。

虞荞摆弄连帽的带子,嘴里说:“我知道你有钱,也不缺钱,但我的工作性质你不是不清楚,出门在外,我希望你可以懂事一点。”

以前她常穿连帽卫衣,每次穿都会把带子系出不同的花样。现在孟雪鹤站她对面,也许是看着太过赏心悦目,她便习惯性地上手,打算在每只带子上都系上蝴蝶结。

他安静垂眼,看虞荞帮他系带子。鬼使神差般,手指搭上她的卫衣带。

“嗯?”虞荞不解抬眸。

“帮你系。”

“……你都是第一次穿,怎么可能会系。”

手指一顿,她蜷缩收回,却被主人抓在半空:“以后那么长,迟早会,提前练习还不好?你只系了一只蝴蝶结。”

前一句是解释自己的行为,后一句是问她为什么提前离开。

虞荞很快地眨了下眼,“知道了。”

她把唇抿得更紧,慢慢拿起另一只带子,打上蝴蝶结。

和ta好好相处,其实不难。

两人出了门。

……

“虞荞姐姐?”

等奶茶间隙,虞荞的卫衣摆突然被轻轻一拽,她低头一看,惊讶睁眼。

居然是个仅仅有自己小腿高的孩子?这么小,居然会走路吗?

对婴幼儿了解为零的她不做它想,直接弯腰把那小孩抱起来,免得她一个站不稳就摔倒。

“我是虞荞,你是找不到家长了吗?”

“不找妈妈,找姐姐。”糯米团子说话也软,她被抱起来也不害怕,大眼睛一眨一眨,看得人心脏软绵绵。

虞荞又惊讶了:“找我?为什么呢?”

小女孩歪歪头:“看到你了,就找你了呀。妈妈说的。”

妈妈每天都说姐姐好,应该是看到就去找的意思吧?可惜姐姐走路太快,她跑了好久才追上。

“不过我应该不认识你的妈妈才对。”

虞荞费解间,孟雪鹤拎着袋子回来,看到小女孩,他眉头一挑:“有小孩走丢了?”

“帅哥哥?”看到他的瞬间,小女孩眼睛一亮,虞荞马上被逗笑了,“是呀,是帅哥哥。要不要让他抱你?”

美貌果然是第一醒神剂,她记得虞暄荷说过,自己小时候就很喜欢让帅哥抱。

孟雪鹤不喜欢小孩,但既然虞荞下达了命令,就必须遵守。谁知他刚伸出手,那小孩马上就搂紧了虞荞的脖子:“不要,我要姐姐。”

虞荞噗嗤笑出声:“为什么呀?”

小孩儿一板一眼:“哥哥帅,但姐姐好。”

虞荞学着她歪头:“你怎么知道姐姐好呢?长得面善不代表人品好,不能看这个的。”

话是这么说,但内心已经爽翻了。

“妈妈说姐姐好。妈妈说,妈妈的工资就是姐姐发的。工资是钱,有钱能买棉花糖。所以,给钱,就是好人。”

虞荞听她有理有据地说了一大串,心更软了,她柔声说:“钱是妈妈挣的,不是姐姐给的。而且你那么小,居然可以吃棉花糖吗?好厉害。”

“妈妈说,可以吃一点点。”她伸出一根食指。

“我能亲亲你的脸吗?”虞荞忍不住了,她询问她的意见,小声请求,“你好可爱。”

小女孩没说话,主动亲她:“好呀。”

虞荞心里更高兴,她轻轻碰了碰小孩侧脸,然后像猛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身看孟雪鹤:“你去找广播站吧?这孩子应该是迷路了,诶,你叫什么呀?”

女孩说小名:“周多多。但我没有迷路。”她是主动来站她的。

孟雪鹤目光还定在虞荞身上,目不转瞬:“知道。”

“多多!”不等他抬脸,慌张女声响起,虞荞看过去,是一位神色匆匆的Beta女性,应该就是多多的妈妈。

女人刚想说谢谢把女儿抱回来,就被那张熟悉的脸钉在当场,她愣住,嘴巴微微张大,不敢相信:“虞小姐……?”

见妈妈来了,虞荞忍着不舍,把多多送回去。

“您好,我是虞荞。周末人多,多多应该是不小心走散了,您放心,我没给她吃喝的东西,她很安全。”

“没事没事,您、您肯定不会做什么坏事,我都知道的。”女人红了半张脸,激动不已,周边人也越聚越多。

“我没看错吧,这居然是虞荞?她竟然来咱们这儿逛街了?”

“肯定没错,助部虽然有点大众脸,但她未婚夫好认嘛。”

“女神就这样轻易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这不是第一次被那么多人包围,虞荞面不改色,“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您和多多过周末。”

“不打扰不打扰,”周妈妈有点结巴,“那个,我们可以合照吗?”她羞涩地笑,“我还是第一次在家门口见到您这样的人……”

虞荞刚想点头答应,孟雪鹤便拧眉,压低声音:“现在如果开头,那一整天都得耗在合影上了。”

他把声音控制在合适范围内,正好能让周妈妈听到,闻言,对方马上改口:“那就不拍了。虞小姐,我们都特别感谢您,所以我刚刚才想要合影的。”

虞荞想了想,然后状似随意地开口:“我跟多多合张影,妈妈抱着她吧。”

果不其然,孟雪鹤无奈又无语,但主动承担拍照责任,然后把拍好的图片传输进对方光脑。

……

虞荞的心情终于好了些。

孟雪鹤余光看她憋笑的嘴角,扫了眼光脑内容,也是有点服气。

#路遇虞荞是种什么样的感受?答:我素未谋面的妈来了#

#难得夫妻是少年,点击即吃荞孟饭#

#史上最强官员,天降反腐猛将#

一水儿的红词条,估计是孟之佑买的。孟雪鹤扯扯嘴角,继续涂精华,心想虞荞天天就靠看自己的红稿提精神了。

很显然,红稿水平超高,夸人全夸在了虞荞心坎上,以至于她还有关心他的心情。

“你在抹什么?”把自己看美了,她好奇凑上前,声音尾调上扬。

孟雪鹤斜睨一眼:“修复□□的。”虞荞熬夜,他哪有心思睡?还不是跟着办公。

当事人不懂:“用了能变好看的那种吗?”

“你要用?”孟雪鹤无端冷笑,“可不敢让你再漂亮了。”

她什么都不需要干,就有无数人争先恐后地涌过来追捧。万一再好看些,只怕自荐枕席的无耻之徒打都打不完。

真是万人迷啊,虞、助、部。

虞荞被阴阳得一愣:“你今天不高兴吗?”

有那么多人看你,有什么好高兴的?说不准人堆里一堆小三预备役。

孟雪鹤收回目光,牙缝里挤出声音:“高兴啊。”

虞荞有点烦他这样,也有点烦他的精华液。要是没涂这东西,她还有亲亲哄哄的心思。

她手上不留力气,直接扇他后背:“喂,最后一夜了,你确定要带着莫名其妙的气睡?”

孟雪鹤顿了顿:“那就三次吧。”

虞荞:???

“你这话不是哄人的意思吗?”

“……是。”

“……那不就得了。”

……

周日晚,孟雪鹤启程离开。虞荞留三十八星,并转移团队到全星GDP最低的大城市,开始新一轮的清查。

某天夜里,她接到了唐乘的电话。

“助部,搬迁计划的投票就要开始了。”

首星与三十八星相差十二个小时,三十八星沉入睡眠时,首星国会即将召开。

虞荞问:“有没有见到过肖承?”

唐乘轻声:“目前还没有。秘书说他最近身体不适,不想见客。”

心底发沉,虞荞仰头看天,没有星星,同样黑沉沉的。

“你正常阐述法案,对三十八星有好感的星球不算少,就当是赌一把。孟参议他会帮你,但这人没大本事,我已经跟他打过了招呼,多表态度少说政策。”

唐乘能从她低沉的语气中听出些预兆,不禁深吸一口气:“助部放心,我都知道。这件事涉及到的方面太广,就算不被通过,我们也不会失望。”

她停顿了下,“还有件事,助部,我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那位心理辅导师。”

“长得挺好看的。”

虞荞当然记得。她对于“选秀”这一行为倒没多大排斥,因为自己不会色令智昏。如果真有必要和需求,她是会收人,但不会多说一个字,多给一分钱。

不给钱,不给信息,那就顶多算是私生活复杂。这不犯法,也对名声没影响。

“那件事是我糊涂了,还请您见谅。”

“没事,怎么又道一次歉?是不是孟雪鹤找事了?”

“唉,他毕竟是您未婚夫。”

“……如果他再来找你,就说我心里有数,不会做出格的事。”

简单聊几句题外话,虞荞挂断电话,准备上床休息。

然而,就在她学完当日的聋哑手势书、躺下的瞬间,光脑突然开始一阵疯狂震动,看清红色预警的瞬间,她瞳孔放大。

“本周地质异常报告已送达:一级警告,振鸣市地质活动异常,请位于该市的居民提前撤退,预计儿二十分钟之内地震到来!重复,一级警告,振鸣市……”

大脑开始回放过去唐乘的科普,即三十八星搬迁计划的必要性,想到即将到来的惨烈,虞荞只觉得呼吸困难。

她以最快速度穿衣下床,手指颤抖着,第一时间给振鸣市市长拨打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心跳过载,她挂断发语音消息:【贺市长,请立即发布全市通知!广告下城区居民地震危险,组织下城区居民安全撤退!下城区多数人没有光脑请知悉,不是每个人都能收到光脑预警!】

来不及等市长回复,她马上拨打了第二个电话,十秒后,电话接通。

她如蒙大赦:“周伯伯!”

“怎么这么慌?直接说事。”

那头有窸窸窣窣的碰撞声,不时传来一个“碰”,虞荞抓紧光脑,语速很快:“三十八星振鸣市即将发生地震,预测是城市整体性塌陷,我请求您将最高军事权暂时授予我。”

听到关键字眼,有椅子后移的声响,人声渐渐远去,周峋的声音愈发清晰。

“最高军事权?”

虞荞毫不犹豫:“对。截止目前,市长还没有做出应有的反应,所以我请求您暂时授予我最高军事权,等到情况稳定,我会马上归还。上将,请相信我!”

周峋皱眉,他快步进书房:“虞荞,这不是信任问题。你能不能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现在是反贪局助部,不要多管闲事。这种事跟你没关系,找个安全的地方呆着,我马上派人去接你。就算你想找死,能不能想想虞暄荷?她就你一个女儿。”

“可我不止是反贪局助部,妈妈的女儿,我更是共和国的上校!”

虞荞不假思索,马上反驳,“我对星际旗宣过誓的,我会誓死捍卫共和国的荣光,保存人类火种,守护每位共和国公民!振鸣市有三千万人口,下城区足足占了一千九百八十三万!贺历珏他现在都没发全市警告广播,不是活生生让那群人等死吗?”

麻木被理想被吵得头疼,他不耐:“你先冷静,最高军事权不能随便授予,哪怕是暂时性的。虞荞,虽然往年有元帅请继承者暂行代理的潜力,但你在明面上到底不是周家人,人人都默认周陆敬才是——”

“……爸。”

一道呼唤打断他的话。

在对方陡然的怔住中,虞荞咬紧牙关,忍住鼻酸耻辱,指甲深深嵌入皮肤,再次喊道:“爸,求您帮我一次,就这么一次。”

周峋能清晰听清她话语中隐藏的恐惧绝望。

“如果军方不及时做出决定,伤亡会出乎意料的惨重。我提前了解过,振鸣市有76.2%的可能性完全塌陷,在那23.8%的可能性里,安全地带占比也仅有全市的43.6%。人命关天,我们不能再犹豫了。”

“……军方总会采取行动。你就那么确定,你的决策会比他们的更正确?”

虞荞毫不犹豫:“他们是否值得信任,您比我更清楚。在这种时刻,我只会信我自己,我也只能信我自己。”

周峋良久没有说话。

虞荞不知道过了多久,漫长得像是二十年,短暂得又如弹指一挥间。

“打开光脑,我同步最高军事权。”

……

沉沉睡梦中,下城区的公民被长鸣的警报唤醒,他们茫然起身,听到坚定而陌生的女声。

“市民们请注意:请在十分钟之内穿好衣服、远离建筑。7级以上的地震即将到来,请大家保持镇定,以最快速度出门。军方会为大家准备生活必备品,您不需携带任何物品,只需要保证自身安全。”

“请大家遵守《城市下沉紧急预案》,前往指定高地和避难所。我已派爆破兵队紧急摧毁一切可能阻挡疏散的障碍物,听到爆破声请不要恐惧,保持镇定,快速、理智、有序撤离。”

“此外,祝合区的公民请额外注意,目前祝合区已开始轻微震动,请用尽一切方法登上居住点最高处,我已派小型舰队前往进行救援,您会被直接送达安全点。”

“半小时之内,应急物资箱会被投放至所有安全点,请大家排队领取,老人儿童孕妇残障人士优先。前往安全区时,请大家坚决杜绝抢夺推搡等互害行为,政.府与军队不会放弃任何一条生命,请信任我们,也请信任彼此。”

“接下来,我会全程广播政.府军队的决策抢救过程,我们与全体公民同在。”

说完,虞荞起身,拿起一旁的军帽,一边向前走,一边戴上。

“单人背式飞行器准备好了吗?”

她个子高,迈步频率也快,身边人几近小跑才能勉强跟上:“上校请放心,爆破队已全员佩戴。”

“好。”手指从帽檐处收回,整体调整完毕,她说:“堤孜区的爆破由我领队,总部我已做好部分部署,如有意外,请马上通知我。”

被临时提拔上来的负责人失色:“您要去负责堤孜区的爆破?不行,那里地势复杂,人员构成杂乱,实在太过危险了,上校,您——”

“既然危险,我不领队谁领队?”她不看他一眼,目视前方,迈步频率不变,“每场大战,向来都该领导层先行,哪有推手下人探路的道理?”

她踏上双人座的爆破飞行机,不欲多言,利落关门,隔绝一切声响。

“上路。”

虞荞命令驾驶员,没有多分对方一个眼神。她单手扣上安全带,随即放大地图,确认爆破点。

一个乱搞男女关系的Beta,居然还煞有介事的命令上自己了?

驾驶员是爆破队的分队队长,他脸色很差:“上校,您何必亲自上场?我看过您的履历,您基本就是个文官——”

下一秒,冰冷的枪口怼上他的太阳穴。

身旁人面无表情:“不要对我的决定产生任何怀疑。进入军队,军人的第一要义就是服从。哪怕没有你,我一人也能完成驾驶和爆破的工作,听懂点头。”

分队长被她冰冷的一眼盯得心跳停滞,他抿唇,缓缓点头。

虞荞收回枪,插进腰际枪套。

“开。”

“……是。”

虞荞负责的部分是确定投放点并进行埋放爆破,她收紧腰间的绳索,戴上护耳盔和夜视仪。

“停。”

她起身,穿好背式飞行器,毫不犹豫地开门跃下。

深夜狂风呼啸,路灯的白光亮到刺眼,在所有下降的爆破兵侧脸上留下一道阴影,随他们平稳落地,阴影转瞬即逝。

远处人头攒动,伴随慌张纷杂的脚步声。趁着地下震感还未传来,虞荞单膝蹲下,严格按照往常训练标准,边看计算结果,边在固定的某处墙体上一一贴好脉冲爆破片。

“上校,三处脉冲爆破片安置完毕!”

“上校,一处稳定锚安置完毕!”

“上校,六处稳定锚和爆破片均安置完毕!”

“……”

确定声挨个响起,虞荞紧盯屏幕中的推演结果,到达80%以上后她起身,按下对讲机:“确认稳定锚方圆五十米内无居民后,地面爆破兵马上离开,三十秒后马上引爆。”

“收到!”

虞荞没急着上去,她跑过街道,一一确认角落也没有流浪者。

“上校,已收到六份无居民报告,是否进行三十秒引爆?”

“是。”

长松口气,虞荞低头收紧绳索这个二重保证,准备启动后背的飞行器。

“倒计时,三十秒,二十九,二十八——”

冰冷的倒计时在耳边回荡,虞荞踏上机板,回到自己的位置。但就在即将关上门的那一秒,她无意向下看了一眼,却见有个背影摇摇晃晃地走入稳定锚区域。

“上校你要干什么?!”

发现她又要跳下去,分队长没有任何犹豫,马上抓住她的胳膊,“还有十几秒就要爆炸了!就算下面出了意外,那也是他们的命!”

“我从不信命,更不会放弃任何人。”

果决视线刺过他的面庞,虞荞直接大力甩开他的手,随后,她没有丝毫犹豫,一跃而下。

“上校!!!”

漠然的倒计时仍然未停,继续播报,好似死神缓缓踏步而来。

分队长屏住了呼吸,目眦欲裂。

如果他没有记错,虞荞是共和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上校,又能拿到临时最高军事权,前途根本不可限量。

可就是这么一个来路璀璨到刺目的人,居然有勇气跳下第二次,只是为了救中级星下城区的某个人?

她到底会不会算数?!

“三、二、一,引爆开始。”

脉冲波从不惊天动地,分队长只能听到一声渺远而深厚的叹息,那是来自地狱的闷响。

而此时的虞荞,或许位于闷响之下。

他的心跳停了长长一秒,长长一秒不知过去多久时,有骨节分明、格外有力的手指猛然出现,它们抓紧踏板,青筋凸起,紧接着,主人接力一提,飞行器带着她升高。

心脏回到它该有的位置,而虞荞单手抱着一个女孩,出现在他面前。

分队长怔愣时,冲破死神屏障的人已经关好了门。

她单手脱下所有装备,然后半蹲下来,用干净的那只手轻轻摸女孩的侧脸,与她平视:“别怕,现在安全了。”

那女孩似乎犹在茫然,漆黑的瞳仁明亮,可却充满了不解。

……不能说话吗?

虞荞想了想,生疏地摆了几个手势:[你现在安全了,不要害怕,我是军人]

虞暄荷最近很关注聋哑人,虞荞也默默学了些东西,但她只略略把书翻过一遍,不敢说达到百分百精确的程度。

女孩眼睛一亮,也急忙比起手势:[发生什么了吗?我听不见,可是大家都好慌乱]

虞荞稍微放心,看来自己能跟对方沟通。

[是地震,很危险。]

女孩惊讶,眼底浮现浓浓后怕,呼吸急促。

虞荞看一眼她的睡衣,想了想,干脆把自己的保暖服脱了下来,给她穿上。

女孩一愣,随即连连摆手,表示不需要。

虞荞坚持:[我受过训练,不冷。我有保护你们的责任。]

她每个月都领军队工资,就算不看信仰,也要拿钱办事。

分队长已经看愣了,直到虞荞安置好灾民,转向面对他:“615589,继续开,去另一处爆破点。”

615589是分队长的编号。

看着那张沾染灰尘的、素净而清白的一张脸,分队长心跳倏忽狂奔起来。

他想到了自己对她的初始判断——乱搞男女关系的Beta。但现在看来,他竟觉得能和她沾上关系,确实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

不怪首星的天龙人们前赴后继。

而他们也确实配不上她。

“再发愣就下去,我来开。”

荣耀本人冷冷训斥他,却让他愈发陷入种为她赴汤蹈火的狂热冲动。

“是,上校。”

……

五分钟后,祝合区陷入剧烈震荡,墙体摇摇晃晃,同时直直下坠。大地间或裂开一道口子,如同黑盆大口,吞噬所有死物。

祝合区塌陷不久,其他地区的浩劫接踵而至。

爆破兵队的工作彻底终止,转而马上采取行动的是搜救兵队。

安置好聋哑女孩,虞荞马上准备去搜救队,见她要走,615589连忙伸手拉住她。

但这次,他的语气充满敬畏和盼望:“上校,天太冷了,您穿我的保暖衣吧。”

“我不分下属的东西。你自己留着,我有替补衣物。”虞荞朝他颔首,说话简短有力,“此次爆破任务圆满结束,事后会有表彰,辛苦。”

说完,她没有留恋地离开,不为他的呼喊停留。615589握紧那件保暖服,心知肚明今晚过后,他再也不会有和她相处的机会。

换好衣服的虞荞马不停蹄,只抽了张纸巾随意擦擦脸,便再次进入临时搭建的广播室。

“地震已经开始,搜救也会坚持到最后一刻。请已到达安全点的公民保持体力,互帮互助,若有余力,请安慰身边恐惧的同胞。军方已搭建稳定的播音平台,播音机也被投放至每处安全点,1号为灾情实时播报;2号为歌曲播放区;3号为动画片播放;4号为诗歌故事朗诵专区。我们会不断增加新内容,大家可自由选择。”

“此外,每处安全点已开放民用搜救队报名区,参与与否全凭自愿,具体标准请询问工作人员。请放心,每位公民都会得到平等的伙食待遇与人道关注,无论你是否参与搜救。如今资源处于紧张状态,无法当即为搜救队成员提供额外待遇,但事后,我会向每位搜救队成员提供一万星币的奖金,感谢您的勇敢善良。”

简单介绍完毕,虞荞喝了口水,重新拿上自己已经灰扑扑的军帽。

“我先去搜救队那边看看情况,有什么事及时联系。”

“现在就有件事,上校。”周灿没忍住,咬紧唇瓣。“刚刚我接到了唐议员的电话,她说搬迁计划没通过,只有……60票。”

她低头,打开录像,直接拉到最后一段。

摄像头永远不会骗人,通过它,虞荞看到了肖承。最后投票阶段,肖承没有丝毫犹豫,按下了反对的红色按键。

首星亮了红,其他星球自然有样学样。

可怜的绿色掺杂在红海中,像是即将被黑暗吞没的小灯。

不出所料的真相血淋淋地冲破视网膜,虞荞胸口剧烈起伏一瞬,她深深吸入一口气。

再次开口时,她绝口不提肖承。

“周陆敬人到哪儿了?”

虞荞从没真心实意地信过谁,在试图拉拢肖承时,她已经握紧了周陆敬。

虞荞知道周陆敬喜欢她。而她就是要利用这份喜欢,达成自己的目的。

喝醉的那天,她做了一个昏昏沉沉的梦。梦里人告诉她,世上万事都是你情我愿,既然做了某个股的投资人,就该承担这支股给自己带来的所有。

……

“什么时候才能到三十八星?能不能再快点?”

“参议,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姚行难免无奈,她低声说:“上校应该已经知道搬迁计划的事了,咱们现在去,还有转圜余地吗?”

肖承抿唇,他眉头紧锁:“多哄哄她,慢慢就好了。”

搬迁计划从头到尾都在损害权贵的利益,上层之中,除了周孟卓程的死忠,几乎没一个点头的。

说句难听的,没有资源的三十八星就是一个废弃星,里面的人全部死光都没人在乎。那就是个工业星,可替代性太强了,无关紧要。

姚行不敢接话,她觉得以虞荞的性子,这次真的“哄”不好了。

要她说,哄人这种东西都是虚的,能被哄好,那代表人家根本没舍得怪你。

可虞荞的底线比谁都强,她被哄好的前提是没动原则,但就目前看来,她的原则线已经被肖承踩成碎片了。

别说“被哄好”,姚行甚至觉得虞荞会对肖承动手。

百感交集了几小时,星舰落地三十八星振鸣市。

一下地,肖承就要求面见虞荞。

他本想试试运气,但没想到她真来了。

如今的振鸣市七零八落,入目皆是凋零废墟,一片狼藉。

“你还来这儿做什么?看看振鸣市市民有没有全死完,是吗?”

黎明时分寒风刺骨,虞荞的军服被狂风扬起,布满灰尘,衣角磨损严重,连带着她的面容也蒙上一层纱。

她声音太冷,肖承莫名呼吸一滞。

他向前两步,一如往常,想去牵她的手,可虞荞直接避开:“肖承,你别碰我。”

她与他对视,平淡而肯定:“我觉得你恶心。”

肖承不理解:“就算我今天尽全力让搬迁法案通过,这场地震也无法改变,不是吗?而且我看过了报告,救援很顺利,死的人并不多。”

“我知道你的决定只影响法案,不影响地震,可这并不防碍我们彻底断开。肖承,活生生的人命,在你眼里,不过是轻飘飘一句‘死的人并不多’?几百人不多,什么叫多?成千上万、乃至破亿么?”

或许是虞荞难得对他如此讽刺,肖承握紧手掌,出声艰涩:“在过去,三十八星对你有恩吗?”

“这个根本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你的傲慢。”

虞荞觉得可笑,都到了这种田地,他居然觉得自己是为了报恩才愤怒。

“肖承,从现在起,我们结束。你能提供的所有资源,我通通不要了。”

她转身要走,身后人却紧紧抓住手腕。

“……虞荞,我可以提供一个小星球安置灾民,肖家那边,我也负责解决。不要随便提结束,该出的钱我绝不会吝啬。”

他永远不会懂她的绝望。

时至今日,虞荞终于认识了真正的肖承。无力感铺天盖地,她声音轻下来。

“肖承,我突然很好奇——如果我没有来到首星,如果我还是四十六星里那个平平无奇的虞荞,如果今天遭受天灾人祸的是四十六星,你会来救我们吗?”

肖承陷入沉默,虞荞自嘲般提起嘴角。

“你不会。因为人命在你眼里是同金钱画等号的,而我们普通人的生命,却根本不值钱。肖承,在一起的前提是信任与爱。可到了今天,你要我怎么相信你、怎么爱你?我又怎么能背叛自己的价值观,背叛自己的阶级,去爱一个高高在上、藐视众生的你。”

“肖承,你知道你最吸引我的地方是什么吗?你的容貌,你的成熟,你的位高权重,你的说一不二……可是,你所有让我心动的东西,都是用金钱权势堆积起来的。如果我真的爱上你死不回头,我只怕会为自己的低劣羞愧致死。”

道不同不相为谋,虞荞不想再跟肖承并肩走了。

话已至此,她转身,却撞进另一双神情复杂的眼睛。

是周陆敬。

他缓步走来,奉上她的军帽,低声细语:“结束了吗?”

“彻底结束。”

虞荞压下所有失魂落魄和心酸,她拿起灰尘扑扑的军帽,严丝合缝地戴好,姿态永远是那么一丝不苟。

再次抬眼时,她眼底一片平静。

“虞荞!”

肖承第一次使用这么充满不甘与挽留的语气喊她,可虞荞已经不能、也不想在乎了。

她将军帽下压,向前走。

狂风猎猎,虞荞一次都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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