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国的总统任期是六年一轮换, 虞荞过完二十一岁生日,为期四个月的大选预热期也正式开始。
有些事迫在眼睫,虞荞也把“入党”提上日程, 抽了个周末开小会。
“大家心里更偏向哪派政党?”
纪双第一个开口,她没有任何犹豫:“我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周灿等人也默默点头, 没太有想法, 或者说就算有、也是以虞荞为先。毕竟她们从不忠于政党, 只忠于虞荞。
当事人无奈莞尔:“万一我选了中间派呢?一看就没前途,还要跟着?”
“你要是加入中间派,那我看中间派可要出总统了。”蒋争福弯唇, 她说:“有些事你可以自己做决定,我们相信你的所有决定。”
渠薇挖了一勺陈达令的巧克力慕斯, 笑眯眯点头:“同上,荞荞大胆一点嘛。咱们都那么年轻, 试错成本低得很。”
“赞同。目前最年迈的参议员得九十多了吧?人家不也当得好好的呀, 咱们平均年龄才二十多。”
看着她们, 虞荞心里温暖, 但无形的压力也变大不少,她看向林蔚,想问问她的意见,却发现对方已经托下巴睡着了, 眼下乌青,眉头也轻轻皱着。
周灿这时候开口:“不过话说回来,我个人觉得民意党不太合适,毕竟他们下届要推出去的候选人是肖翎——肖参议的亲生父亲。”
她们都知道虞荞和肖承的关系,也清楚两人之间没有转圜余地。已决裂的老情人在同个政党共事, 光是想想就窒息。
有人开了头,陈达令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提出见解:“感情在政治面前倒不值一提,主张合就行。这届总统是□□党,明年很有可能就是民意党,如果实在不想碰上肖承,自由党也不错。”
“可元意属于□□党,郦家也帮了我们一些事,这时候无论是骑墙居中、还是加入民意党,不都是对□□党的背刺吗?”
蒋争福忍不住开口,“之前第八星总秘的案子,等同于是郦家送来的好处,荞荞也接受了,现在总该投桃报李。”
她是坚定的报恩派,始终认为“士为知己者死”。
“但现实因素也该考虑呀,孟家是□□党,他们会为了我们转党吗?孟之佑正值壮年,孟雪鹤做不了孟家的主。”
纪双皱眉:“而且民意党有过背刺前科,当年肖局长就是他们和□□党交易的弃子。六年前,他们会在成功后抛弃肖羿,六年后,谁知道会不会踹掉我们?”
虞荞全程耐心地听,心想:刚刚不是说“全听你的”吗?这下总算打开话匣子了。她觉得好笑,听了两小时争论仍无果,便开口“休战”,表示不急,还能纠结一个月。
“行吧,那我先走了,最近约了射击训练的老师。”
“我也走了,刚订好外卖,估计到家就能吃。”
“嗯,拜拜。”
目送众人离开,虞荞蹑步走到林蔚身边,轻轻拍她肩膀:“小蔚,小蔚?”
“……唔?”睡意朦胧睁开双眼,林蔚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声音有点哑,“怎么了荞荞?”
虞荞在她身边坐下来,点点她额头:“我好好的,该问怎么了的是你。为什么会这么困?我记得你周六没加班,按理说能好好睡一觉。”
林蔚低眉顺眼着托腮:“不是工作,是个人感情问题。”
“……你男朋友又怎么了?”
虞荞突然有点低气压,偏偏对方恍然不觉。
“我也不知道他最近是怎么了,总是神神秘秘的,我问他有什么事,他也随便糊弄,像瞒了我很多东西。”林蔚看上去很气馁,“他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现在日子越过越好,他反而离我更远了。”
“不好就分开吧,想来是他没福气和你一块儿过好日子。”虞荞摸摸她脑袋,柔声安慰道,“我知道你就喜欢八块腹肌的体育生,到时候给你安排聚会,几十个随你挑,好不好?”
林蔚委屈:“他不一样的,荞荞。我们一起度过了十八岁,这种感情,后来者怎么比呢?”
“足够帅就能比了啊。”虞荞不假思索,“以后你的选择保质又保量,没必要惋惜那段时间,未来还长着呢。”
林蔚叹息:“唉,也许吧,我尽量。”
虞荞满心无奈,只好又胡两把她后脑,以示安抚。
“好啦,你别总担心我,我从没因为私事耽误过工作,放心吧。”林蔚勾勾她的手指,强撑笑意,“诶,前天我可是收到了程术的消息,他跟我打听你的行程呢。”
虞荞笑着看她:“你怎么说的?”
“当然是周末有空咯。”她抬起手腕看光脑,“不出意外,还有几分钟他就该邀请你了。”
在对方揶揄的目光中,光脑很快震动,虞荞跟她道别。
……
程术的情绪不太外露,但这次见面,他却一上来就抱住了虞荞。反复在她颈窝处深深呼吸,心脏落回实处,才低声开口:“总算亲眼见到你了。”
“我也难得见你呀。”虞荞顺从地任他抱,顺手拍他后背,“别想太多,我不都好好的。”
手指怎么还在抖。
程术说:“就差那么一点点,我怎么不多想?”
虞荞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其实她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受害者,程术从头到尾都没受过生命威胁,顶多是心里担忧、茶饭不思,需要安慰的分明该是自己。
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索性保持沉默。
慢慢冷寂的气氛被程术打破,他终于舍得松开虞荞,勉强笑了笑:“先吃饭?”
“嗯,你做主厨,我打下手。”虞荞颔首,报了几个菜名。
程术摸摸她侧脸:“难得你做次副手。”
“是啊,好好珍惜吧,程主厨。”
程主厨承担了晚餐的大半责任,包括后续的卫生处理,虞荞则是直接去洗澡。
她默认了程术会在外面等,所以,当程术轻轻敲门,问能不能进来时,她十分惊讶。
“等一下,我穿个衣服。”
磨砂门外,他的声音幽幽传来:“能不能不穿?”
虞荞手指一顿。程术是被孟雪鹤附身了吗?还没上床就说胡话?
“不能。”
回应了声,虞荞穿上浴袍,一边低头系腰带,一边走去开门:“你怎么这么急?”
程术垂眼看她,声音低哑:“我想看看你的手臂,可以吗?”
他很早就听到了消息,大致知道虞荞左臂的情况。可是程术不想相信传言,他要亲自确认。
虞荞没想到这是他的回答,短暂的一怔神后,她迅速偏过脸,想要逃避:“……身上味道有点重,先洗澡吧。”
“……好。”
回到首星以来,几乎所有人都刻意回避了机械臂的问题。
虞荞不提,他们就不问。
现在程术骤然戳破这层泡沫,虞荞有些无措。她低头,看向自己已被切换为人体皮肤的左臂,手指不自知地握紧。
“疼吗?”
身前压下阴影,阴影很快又蹲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心,慎之又慎地摩挲。
虞荞摇摇头:“只有安装的时候疼了一阵。”
程术望着她:“一阵是多久?一两个小时,还是一两天?”
“……很久,忘了。”
仿佛疼痛再次找上门来,虞荞的左臂隐隐发麻。那时的夜枭绝对恨她入骨,每次只要自己疼晕过去,不过几分钟,就又会被他强行唤醒,亲眼看着自己的胳膊被大肆改造。
没有打麻药,疼痛足足持续了两天,哪怕是现在再次回想,残余的痛苦也从未消失。
然而,人不能永远沉浸在痛苦的情绪里。
虞荞主动抚上他干净的面庞,说:“你们不需要太担心,因为机械臂带给我的力量远大于痛苦。你想,有了它,就没有人能轻易劫持我、伤害我,我能完全做到自己保护自己,这难道不是件好事吗?”
“……可我听说,你是在无麻药状态下接受的机械臂改造实验。”
孟之佑没有对外刻意隐瞒什么,他详细向外界描述了虞荞机械臂的事实——譬如安装机械臂非她本意,又譬如全过程都是无麻药状态。但是,他更改了这件事的性质。
夜枭给虞荞安上机械臂的本质是权利分享,但孟之佑对外的宣传却是“利用中将进行人体实验,挑衅共和国”。
虞荞直接从受益者变成最无辜的受害者,还有了一个“为共和国安全奉献了半条生命”的美名。
至于虞荞本人,她没有任何意见。这些说法不会伤害别人,却能给自己带来切实利益,何乐而不为。
做戏要做全,哪怕是有人脉背景的程术,得到的消息也与普通群众一样。
虞荞也不打算纠正,她默认,然后说:“有得必有失。”
那时无疑是愤怒的,可当她用机械臂成功杀掉夜枭时,虞荞就觉得失去的不算什么了。她渴望强大的力量,也需要强大的力量,更愿意去为此承担后果。
程术无法了解虞荞的真实想法,她装作淡淡煎熬,他就信她是真正难过。
“现在还疼不疼?”
她听见他轻声问,她也轻声回答:“不疼。”
右手是人体的温热,左臂却是机械的冰冷,程术握紧她的手,低头轻吻:“以后我会尽最大努力,不让你再受苦。”
“我相信你。”
见到虞荞,痛苦的爱欲有所消散。程术不是重欲的人,此时此刻,他也没心思去想别的,仅仅是靠在她身边,与她十指相扣,就觉得无比安心。
虞荞靠他肩膀上,手指随意绕着对方指骨打转,“这次回来,只是单纯为了见我吗?”
“这是其中之一。”程术低声说,“二姨给我递了消息,说姬局长的位置多半保不住,最多两个月时间,他就得完全退下来。”
虞荞一凛,她诧异:“怎么会?”
“姬家要倒了。”
程术叹气,“还记得蒋小姐提交的养老基金贪腐案吗?这案子不止是反贪局在查,检察院探访局也在暗中跟进。姬家人做事不干不净,在这件事上,他们被抓住的把柄太多,加上牵扯出了一些陈年旧事,郦总统就想算总账,最后几个月冲把业绩。”
虞荞沉默。她对姬家了解不深,但平心而论,姬局长对她不错。
“二姨的意思是,局长的位置空下来,必定会从副局里选,你可以趁这时候升到副局。”
“……我明白,也会努力的。”心情莫名跌跤,虞荞扯扯他浴袍,“我有点困了。”
程术张了张嘴,见她自顾自躺下,只好把“你真的不加入□□党吗”咽进肚子。
“好,先休息。”
-
就在虞荞在三大党派之间犹豫不决时,一件针对林蔚的丑闻猛然爆发。
有Omega实名指控开发总署首席财务官林蔚包庇罪犯,放任男友及其家属侵害公民合法权益。
那位Omega放出了证据音频,音频里清晰记录了一个嚣张的男声。
“知道林蔚吗?她是我女朋友,最听我的话,只要我想,别提报警,你这个人都不能活到第二天。你乖乖听我的话,以后好处少不了。”
录音是分数批录下的,第一段是嚣张发言,第二段对话的信息量更是巨大。
“哥,这怎么办啊?咱、咱们昨晚喝醉了,这才不小心睡了他的,万一他真去告咱们怎么办?要不然你去找嫂子吧,嫂子好歹是中将身边的红人——”
“闭嘴!”男声不耐烦,“这事我会找人解决,你别管,更别乱说,穿上裤子赶紧走。”
“是、是……”
Omega放出了详细体检资料,以及当地警方“拒绝出警”的回执单,痛斥当今权贵的一手遮天。
这件新闻被突然顶上头条,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反应时间都不给虞荞等人留。一时之间,全网哗然。
【这事真假的?确定是虞荞手下人干出来的?虞荞怎么可能容忍这种行为啊】
【呵呵,怎么不可能了?她能当上中将全靠背景好不好,手下人仗着她为非作歹,简直不要太正常】
【天下乌鸦一般黑,我还以为虞荞真是共和国未来之星呢】
【你们急个什么,具体调查结果不还是没出来吗?虞荞还没说话,你们就又知道了?】
【就是说啊。你们怎么就天天恨虞荞?她为我们普通人做的还不够多吗?而且这件事的第一责任人是林蔚男友,虞荞那么忙,哪有空管这种破事】
【她是没空管,但她一句话就直接让人家求告无门啊。授衔仪式上,林蔚坐的第一排,就这种级别的重视程度,只要林蔚提,虞荞怎么可能不帮忙?】
【狐假虎威的事听的还少?以那男人的无耻程度,指不定就是假装虞荞护着他,才让警厅把这事压下去的。Omega受到伤害,我们当然要积极帮他维权,可这不是浑水摸鱼攻击虞荞的理由】
【同上,我是绝对相信虞荞的,她不会做这种事】
【附议,政.府可以不信,但虞荞不会骗人,静候通知】
……
虞荞第一时间联系了林蔚,问她到底怎么回事,知不知情。
林蔚不过是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第一次陷入舆论漩涡,无数指责和异样眼光涌来,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助部,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涉及公事,林蔚只喊虞荞助部,她音色颤抖,“徐青这几天一直很冷淡,我只以为他是训练太累,没想到时因为别的……”
“……别哭。”虞荞压下郁气,维持温和语调,“小蔚,你听我讲。”
“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出通告。我会马上派人跟进案件,你就负责把自己不知情的证据整理出来,聊天记录、通话记录、还有这几天的加班证明,全部分门别类的收集好,今天之内发给我,越快越好。这件事我来解决,没我通知,你不要插手,更不要轻易发言。”
“荞荞,对、对不起,”见她没有丝毫责怪自己的意思,林蔚愈发哽咽,“你以前就跟我说过徐青不是好人,是我当初死活不听。现在他借你的名惹出了大麻烦,还是在这么关键的时间点,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虞荞只庆幸林蔚没说“他以前不这样”,大大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林蔚有基本三观,不会为强迫犯开脱。
“你真心对人,一心一意,我怪你干什么?这当然都是他的错。”她加快语速,“事不宜迟,我给四十六星方面打个电话,先挂。”
林蔚还在哭:“嗯,对不起……”
来不及说没关系,虞荞紧接着打到当地警厅。
“虞、虞中将?您怎么亲自打电话过来了?您放心,网上那事我们会妥善解决的——”
“谁给你们的胆子拒绝出警的?”虞荞差点气倒,“共和国的法律法规你们到底还记不记得?!”
对面人呆滞:“可是那徐青是您手下林蔚的男朋友……”
虞荞毫不犹豫:“是老公都没用!犯法就该抓起来懂不懂?他说什么你们都信?怎么就不知道找我和林蔚通报情况?”
警厅的人也觉得自己无辜,他们小声辩解:“徐青拿出了您三人的合影,还有同校证明。万一我们打电话过去,您反而觉得我们不懂事怎么办?以前都这样的啊。”
领导日理万机,哪有闲情逸致管这种小事。
虞荞深吸一口气:“现在立刻成立办案小组,这件事不留余力地查到底。林蔚会和徐青分手,你们不要有任何顾虑,我只要真相,明白吗?”
警厅人面面相觑,慢慢答:“明白的……可是中将,这件事万一是有人做幕后黑手呢?那个Omega很有可能和某些人达成了某种协议,这时候跳出来,就是为了抹黑您。”
虞荞沉默良久,只说一句:“受害者必须得到应有的正义。”
随后,她挂断电话,赶往林蔚所在的小区。林蔚现在的争议太大,开发总署给她放了短假。
她指纹解锁大门,快步走进。
林蔚已经哭红眼眶,她一边哽咽一边整理文件夹,连家里进了人都没发现。
怒火被她的眼泪浇灭,虞荞无奈又无力。
她蹲下身子,给她擤鼻涕,“徐青有没有来找过你?”
林蔚肩膀颤抖:“找过,但、但我拒绝了。可是荞荞,现在网上的声音太大,有好多人都在骂你……”
把垃圾丢进纸篓,虞荞抽了第二张,继续给她擦:“被骂两句少不了几块肉,真受伤的不是我。不能指望警厅今天出结果,但我们该做的不能少。除了自己不知情的证据展示,你还要亲手向公众写道歉信,然后马上动身去找受害人致歉,能做到吗?”
“我知道的。”林蔚咬紧嘴唇,“可我还是害怕这种事影响你,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人说你不好……”
“我过去做了太多惹人厌的事,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他们当然要报复回来,你别信。”
林蔚的眼泪少了点,虞荞接着说:“但是林蔚,你得理解,受害者现在一定是不满难过的。他因为我们受到了那么大的委屈和屈辱,所以不管结果是否出于我们本意,我们两个就是隐形的加害者,该有的态度、道歉、赔偿都不能少,你明白吗?”
林蔚抽泣着点头:“明白,该做的我都会做。”
虞荞用湿巾给她擦脸,耐心叮嘱:“还有,假如人家不想看到你,你也不要硬逼着他出来,圆滑点。事情发生后,真相重要,态度也重要,真诚永远是第一位,好吗?”
林蔚眼眶红红地望着虞荞,猛然间,她抱住她,再次泣不成声:“荞荞,我对不起你。以后我绝对不会再谈恋爱了,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也不需要矫枉过正。”虞荞拍拍她后背,心累极了,“以后眼光放亮点就好。”
“我根本没有交男朋友的眼光……”事实摆在眼前,林蔚想死的心都有了,她抹眼泪,“以后我会管住身边的每个人,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虞荞叹息:“经过这件事,我想大家都会警惕了。”
林蔚哭得更加厉害,既觉得愧疚,又觉得丢脸,对不起虞荞。
看她如今这样,虞荞也不指望她整理证据了,干脆自己上手查她光脑,把东西分门别类。
林蔚哭到尽头时,虞荞停手看她:“证据我帮你找全了,但道歉信你得亲手写,不要假手公关。”
林蔚还在一颤一颤:“知道的。那、那你现在准备做什么?”
虞荞打开自己的光脑,拉出鼠标。
“我也要整理证据和道歉啊。说到底,这件事归根到底还是我站得不够直,以后肯定要改正。这次就当树立典型,把坚决不包庇的态度摆出来,同样的事情不能发生第二次。”
虞荞不会做任何人的保护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