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的总统就职大典, 你不能缺席。”
晚餐时分,孟之佑冷不丁开口,用命令的口吻。
虞荞点头回:“嗯, 我知道。”
余光瞥见孟雪鹤只专心给她夹菜,装聋作哑,孟之佑冷冷道:“还有你, 明天不要作妖, 安安分分地呆到仪式结束。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孟之佑是民意党成员, 原本孟雪鹤也是其中之一。结果,在虞荞宣布加入□□党后,他儿子没有丝毫犹豫, 直接提交□□报告,转身投入□□党。
而自从虞荞与孟雪鹤订婚, 孟雪鹤长成,孟家的各类资源就有向他俩倾斜的架势。直到今天, 更是隐隐能与孟之佑分庭抗礼, 种种情况叠加, 他怎么看怎么不爽。
眼见避不过去, 孟雪鹤绷着嘴角应:“知道了,爸。”
虞荞扭头看他,自顾自道:“那明天你站在我身边好了。现在能出席的中将没多少,我那里有位置。”
当事人还没说话, 孟之佑便不解了:“你一定要刺激肖承么?”
“该断的早断了,他的情绪与我无关。”虞荞说话几近无情,冷漠异常,“脸皮都撕破了,他应该没有脸装情种。”
而且后天孟雪鹤就到特殊易感期了, 明天身体不会很舒服,去参加典礼已经够给面子了。
孟之佑说话半点不避讳孟雪鹤,问的直截了当:“你和肖承的关系,已经确定彻底不可能修复了么?”
“嗯。”虞荞毫不迟疑,漠然道,“哪怕只是做盟友都够呛。”
餐桌陷入诡异的沉默。
孟雪鹤早已习惯孟家惯有的冷凝气氛,他面不改色,安静吃饭;虞荞也见过不少大世面,不至于被这点小事吓到,同样全程淡定。
良久,孟之佑开口:“你们要做好明升暗降的准备。”
“……他们会把我调到哪里去?”
虞荞默默收紧手中的筷子,指骨发白。
“关键岗位全排除,名誉主席不会少。”孟之佑残酷且直白,“你在□□党选举时发挥的作用太大,民意党基本都很忌惮你,不可能让你再掌握实权。”
虞荞咽下郁气,不急不缓地喝汤:“所以,他们让孟叔你来提前通气吗?”
孟之佑嗯一声:“算是。另外,孟雪鹤的教育局副局也做到头了。不出意外的话,你们两个,以及纪双林蔚她们,所有岗位都会有所变动——肖家的意思,是要把你们彻底打压。”
“和我预料的差不多。”虞荞早就想到了这一步,她冷静道:“孟叔,在名誉主席的岗位里,我有选择权吗?”
尽管知道虞荞城府颇深,为人非常能沉得住气,但又一次目睹她在极短时间内消化情绪、寻找变局可能,孟之佑依旧心惊。
他突然有些庆幸,虞荞是半个孟家人。
“退役军人,Beta人权,商业看管……你看着挑,我尽量争取。”
虞荞垂下眼睑思索片刻:“退役军人吧。”
孟之佑嘴角一扯,不阴不阳:“你倒是会挑。”一挑就挑中了个最难拿到的。
退役军人名誉主席虽然仅仅是个“吉祥物”,没有一丁点儿失权,但到底有正当理由和军人密切接触,如果能处理好上中下层的关系,这对虞荞的声望有很大好处。
他没拒绝,虞荞目的达成,直接起身:“谢谢孟叔,我吃好了,先走。”
她把把椅子推回去,丢给孟雪鹤一个眼神。对方接收到,便同样利索地起身,说话冷冷清清:“爸,我也吃好了。”
孟之佑冷笑一声,没理他俩。
今天是两人定期拜访“父母”陪吃饭的日子,要在孟家老宅吃住一天。不论两人感情状态如何,虞荞和孟雪鹤都没分房睡的习惯,在婚房在孟宅都是。
从浴室出来,看到孟雪鹤脸色,虞荞不禁有点困惑:“你怎么满脸欲言又止?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对方神情复杂,声音也轻:“有关名誉主席的工作内容,你了解多少?”
虞荞坐上床,放松地靠在床头。
“不是很多。大概包括访问家属活动,或者处理纠纷,以及向参议员反馈相关意见?”
孟雪鹤盯着她:“大差不差。从事这样的工作,对你来说会很憋屈。”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成王败寇而已。这次只差一口气,忍六年等到下次就好。”
沉默一会儿,虞荞转移话题,抬眼看他:“现在身体怎么样?难不难受?”
孟雪鹤敛眉:“一点。”
虞荞静静看他一阵,不知想到了什么,向他勾手:“过来。”
对方低下眼睛,无声上床,坐在她身边。
做好足够多的心理建设,虞荞才侧过身子,慢慢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
在他陡然放大的震惊瞳孔中,她抿紧唇瓣:“你不用太担心我。孟雪鹤,现在最应该警惕的人是你——不该做的事不要再做,相信我处理问题、适应环境的能力,可以吗?”
手中的权力骤然消散,虞荞不认为恶贯满盈的孟雪鹤能一路平安。
自己过去清算过不少人,如今攻守之势改变,孟雪鹤亦有可能被敌方清算。
这十几年来,既是拜孟之佑所赐,也是受自身野心驱使,孟雪鹤做过的亏心事太多。只是碰触到冰山一角,虞荞便足够后怕。
以往波澜不惊的心绪因他波动,虞荞心情复杂到有些鼻酸。
在某个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太过卑鄙可耻,居然在试图拯救这个败类。
话中可延伸的东西太多,孟雪鹤难免失神几瞬。他的大脑运转速度降低,变得不甚灵光:“什么是不该做的事?”
“孟家的灰色产业,你不要再碰了。”
虞荞声音更轻,直视他的眼睛,字字认真:“我不希望你做这样的事,过去无法更改,只能在未来稍加弥补。从今以后,你要拿出财团至少20%的利润做慈善,功过无法抵消,可能够及时回头总是好的……”
她越说,声线越不稳,充满不确定的犹豫和颤抖。
孟雪鹤始终平静地与她对视,在对方率先移开眼睛、即将放下手时,他淡淡出声问:“虞荞,这是你的私心吗?”
像是被火舌燎了一下,睫毛倏忽眨动,虞荞下意识想加速收回自己的手,却被他不容拒绝地握住。
“我,会是你唯一的私心吗?”
哪怕背叛某些原则,也要抓住的私心。
无端的,虞荞不敢看他,她很刻意地看床脚,错开他的视线。
心虚反而带来理直气壮的力量,她语气肯定,语速猛地变快:“我没有私心。单纯不想让你再错下去,仅此而已。”
过去不想让孟雪鹤触碰红线,是不想有朝一日被他连累;可如今不想让他身沾罪恶,还是为了这个吗?
虞荞不知道。她太恐惧令人不齿的真相,所以只想着快些逃避。
“我不会让你跟着变脏。”
孟雪鹤无意识摩挲她的手腕,哑声道:“这几个月,我会尽可能处理好一切。”
虞荞张了张嘴,“我不是怕脏”在喉咙口绕过好几圈,最终还是被咽下,化为一句:“我相信你。”
“……我也是。”
我会永远相信你。
-
翌日的总统就职仪式很盛大,露天举行,现场直播。
孟雪鹤以“中将家属”的身份坐在虞荞身旁,虞荞不时看他一眼,确认状态。而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小指轻轻碰了下对方,示意自己没事。
虞荞收回眼神。
【现在,所有人都来给我嗑荞孟!哪怕敌对党上台都跟恋人贴贴,真夫妻就是好嗑!拒绝邪教从我做起】
【唉,哪里是真夫妻好不好嗑的事儿呀?虞荞也没招了呗,总不能大闹人家的就职仪式吧?就差那么0.01%,我要是她,估计连吐血的心都有了】
【非常赞同。。。女神看着很清冷,其实人已经走了一阵了。。。不多看看帅气老公会折寿的望周知。。。】
【今天的就职仪式堪称修罗场大集合,让我们数数虞荞身上粘了几双眼睛】
【我笑吐了肖承怎么还在盯】
【禁止苦难娱乐化好吗?你们知不知道虞荞接下来会有多难?肖承可不是旧情难忘,我倒觉得他是在想怎么收拾虞荞】
【说收拾也不太准确吧?好歹是唯一恋爱对象加初恋,肖承不可能真对虞荞下死手的,他超爱,说不准以后还能再续前缘呢】
【神经病啊,你跟政客谈真爱?他反手就撸了虞荞的副局长信不信?虞荞先是他们的统治威胁者,再是他个人的初恋,分清孰轻孰重好吧】
【不能再同意上面的话了。如果说两人还能“再续前缘”,那绝对是虞荞被逼到尽头,不和肖承绑一块活不了,同时手上不会有一丁点儿实权。虽然我很爱他俩恨海情天的调调,但如果代价是虞荞的痛苦,我宁愿他们永远对立】
【我女命运为何如此艰难呢,吃了那么多苦,却没得到应有的东西】
【虞荞的爹妈粉收收味儿吧。虞荞吃完苦成中将了,同时有手有脚,光芒万丈,你们居然还不知足】
……
弹幕议论纷纷,虞荞没有心情关注,面无表情地走完流程后,她微笑婉拒肖白符的晚宴邀请。
“抱歉,孟雪鹤易感期,今晚恐怕挪不出时间了。”
“真的不去吗?”肖白符面露纠结,发现没有摄像头和外人在场,她靠近虞荞,压低声音,“如果你低头服个软,说不准能保住反贪局副局的身份。”
虞荞淡然笑笑:“是吗?我知道你是一心为我好,但有些事不会改变,该有的心理准备我都做好了。白符,你不用为我担心。”
看了她很久,肖白符问:“你就不后悔吗?”
她不知道对方与表哥的分手原因,但从心底来说,肖白符期望看到一个意气风发的虞荞,而非和目前执.政.党彼此对立、前途渺茫的虞荞。
“开弓没有回头箭,没什么好后悔的。”
虞荞依旧那么温和克制,她看上去完全接受了现实,也有心思跟她开玩笑:“以后万一有需要你帮忙的,还要请您施以援手。”
“……当然。”
简单说了几句话,虞荞转过身,没有任何留恋,和过去的每个瞬间都重合。
不知为何,肖白符手指微微蜷缩,怅然若失。
也许她真的很想和虞荞站在一起吧,人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总是充满无限向往。
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肖白符想。
……
新的领导班子上台,各大办公室成员随之大洗牌,检察机关三件套也逃不过。
因胸口中枪、身体需要静养的虞荞本该“休息休息”,但在□□党的据理力争之下,最终被“提拔”为退役军人名誉主席。
生活空隙被一次次的探视拜访填满,间或掺杂与退役军人与烈士家属的通信问好,虞荞再次进入了高强度的工作,只是内容与过去有所不同。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她共进行了三百八十二次访问,有些面向烈士子女双亲,有些面向残疾军人,不仅安抚大后方的人心,同时鼓舞着时刻准备为共和国奉献生命的军人。
“虞姐姐,你明天还会来吗?”
临近深夜,床上的小姑娘却强撑着眼皮,小声询问身边人的行程。
坐她床畔的青年笑意温柔,用手背轻蹭她侧颊,柔声道:“明天我要去中城区的休养中心,应该是不能来的。但是,我给你们每个人都准备了小礼物,我想烦请你明天做一次管理员,负责公平分发小礼物,好吗?”
眼睛都睁不开了,她还在说话:“那我可以有一些额外的奖励吗?”
鬓边下垂的碎发闪着温柔橘光,虞荞耐心俯下身子:“那么,我们小朵想要什么额外奖励呢?”
“我想要姐姐亲亲我,可以吗?”她眼里朦朦胧胧,有些胆怯,“以前睡觉前,妈妈都会亲我的。”
虞荞的笑容微微凝滞。
据她所知,小朵的军人母亲已经因过去的局部冲突战死两年了。但时至今日,时间并没有抹去小孩心里的阴影,反而让她更加渴望过去的温暖。
心尖酸涩,她动作幅度很轻地点头:“当然可以。”
虞荞折腰,轻轻触碰她的额头,悄声问:“这样会做个好梦吗?”
“会的……”
最后的大愿望被满足,小姑娘终于放下心来,低低呢喃一声,随后沉入睡眠。
脚步声接近于无,虞荞慢慢退出孩子们的大卧室。
“主席,你现在还要看信吗?现在已经很晚了,可明天还有活动。”
见虞荞出来,周灿上前一步询问。
四周没别人,虞荞稍微放松了下站姿,细看还有点驼背。驼背的人揉揉眼睛:“我还不困,睡前再看几封。电子信件写下来也需要时间的,他们总得被回应。”
“好吧……”
周灿气馁,但她很快又想到另一件事,边走边说,“对了主席,孟顾问发来了几套婚纱,说让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自从民意党上台,孟雪鹤就成了可有可无的教育局首席顾问,看上去仅次局长,但没有任何决策权,提出的建议是否被采用,完全取决于上头的想法。
肖家的忌惮太重,虞荞的整个团队都或多或少地遭受了明升暗降,只能选择蛰伏。
现状一时难以改变,两人一商量,干脆把婚礼提上日程,趁着这六年闲,把该干的事都干好。
虞荞打开光脑查看:“他的审美不错,哪套穿着更舒服就定哪套。”
“还有件事儿,就是程工刚刚给我打了电话,问咱们什么时候休假?我猜他想和你吃饭。”
“最近忙,不过婚前会休的。”
周灿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我这么回他吗?”
“这种缺德话该我来说,不让你做坏人。”虞荞也笑,她还想再说点别的,腕上光脑便开始狂震,低头一看,笑容凝固。
周灿很快意识到不对劲:“发生了什么吗?”
虞荞的脚步猛然加快,“咱们现在就得回去了。七十四星传来消息,水族人突然发起了战争,目前已有超400位公民殒命。首星给我发了急报,让我快点回去,随时准备领兵。”
周灿跟着快步走,她困惑:“以前也有过类似情况,可是从来没有传召过你啊。”
虞荞攥住手指,眉间紧锁:“这次不一样。”
心脏发寒,连带着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根据最新传来的进攻路线来看,七十四星的军事地图被泄露了。换而言之,现在的七十四星,就是水族人的屠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