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在的, 虞荞对于扶光舰队的“平稳跃迁”没有丝毫信心。
谁都不能未卜先知，没有人会提前做好这方面的准备，虞荞嘴里说“重金求法”, 但实际上，她已经做好舰队被发现、而后血战的准备了。
但是，就在她即将发出强行跃迁命令前的三小时, 有人主动联系了她。
那是一道很清冷的女声, 开口便直入正题, 详细向虞荞诠释了自己的方案——学习宇宙某些物质的运动原理，达到精确避险的目的。舰队上可以安装一些特定传感器，以便于她实时校准路径。
虞荞不确定能否实施, 问道：“那么传感器需要哪些用材？组装具体需要多久？技术难度怎么样？”
“玄铁就行，”那头的女声很平静, “这东西能手搓，压力不大。把舰队组装小组连过来吧, 我手把手教。”
刻不容缓, 虞荞马上打开扶光的联络平台, 将对方和舰长联系起来。
万众瞩目中, 青年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她简单介绍了用材，然后刻意放慢速度，现场组装、焊接。
见状, 军部难免有人质疑：“连机器都用不到吗？中将，她这个方法真的行吗？”
“相信别人’保持安静很难么。”虞荞冷冷瞥他一眼，对那头人说话时却瞬间柔声：“小姐，请不要有过多顾虑。拍板决定的人是我，无论最终结果如何, 您都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
“我姓于，喊小于就好。算起来我和中将也是同龄人，不用一口一个您。”
那边人不急不躁，手上动作也不停，“我不是会被外界轻易影响的人，中将不必担心。”
莫名觉得这话很耳熟，虞荞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多谢你，小于”。
对方轻笑：“嗯，不客气。”
小于为人淡淡的，全程只说必要的话，一小时后将传感器组装完毕，她接着道：“安在机翼部分，跃迁时认真听我报点。”
扶光的人不清楚小于的身份，但出于对虞荞的信任，他们毫不犹豫地点头应好。
带着青筋的长指将传感器拨到一边，她的声音传来：“中将，接下来怎么做，就该听您指挥了。”
……
在这一带，水岩联合部队共有四十支星舰，估算参战数目至少二十五万，最为精锐的那几支星舰被“慌乱逃窜”的扶光吸引，果然跟着进了脉冲星辐射区。
借助小于的传感器和精准报点，扶光精锐成功“突破”，在短短半小时内摧毁了最关键的指挥舰，重伤侦察舰。
紧接着，虞荞命令扶光向敌方某舰队释放跃迁能量，佯装攻击之势，实则却将舰队三七分开。三成做诱饵牵制敌方剩余的精锐部队，做出“拼死阻击”的姿态；剩下的七分机动变化，在分散中前进。
她算准了脉冲星的周期性爆发，借爆发为掩体，直攻联合部队的后勤大本营。与此同时，特种机甲小分队采取行动，破坏敌军通讯中继站和能源节点。
一连串的军事行动用时十天，水岩联军后院起火，也再也顾不上追赶扶光，在混乱中纷纷退守，给扶光留出了充足的真正突围时间，战局彻底扭转。
浩瀚星际之外，另一头“我们成功了”的震声响彻时，首星方面也纷纷长松一口气，众人欢欣鼓舞。
唯有指挥官注视着屏幕中的空白——小于始终没有露过脸，所有人最多只能看到她的手指。
看着那片熟悉的手作台，虞荞心中的疑惑滚雪球般越来越大。为什么小于能出现得如此及时？为什么小于能提前预判她的战术、并提供关键性技术支持？
这次战术用到的关键技术几乎都是小于提供的，无论是前期集体跃迁的传感器，还是后期需隐藏信号的能源屏障，小于都会在她皱眉时第一时间开口，表示她懂，她能帮她。
庆祝的喧嚣中，虞荞有些愣神，喃喃喊她名字，几乎是无意识的。
“小于？”
一滴水落在一片海是无形的，但对方却捕捉到了她的声音，疑惑回应：“嗯？怎么了。”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这次突围里，你立功很大。”
当然，首功肯定是自己，虞荞不会把属于自己的荣誉拱手让给任何人。
她听到那人的笑音：“不是要给一亿星币吗？我解决了两件事，要两亿应该不过分吧。”
“……当然。”虞荞停顿一秒，随后郑重问：“于小姐，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愿意来首星吗？我不会送你上前线，你只负责大后方。等到战争结束，少将以下的全部军衔，任你挑选。”
自己权力有限，最多给她上校。
多数人面对这种诱惑大都会动摇，可小于拒绝了，而且是毫不在意地拒绝。
“我不想去那里。勾心斗角太混乱，掺和进去一天，一辈子都躲不过去。倒不如一开始就离得远远的。”
“……可是以你的才华，只在四十六星会不会太屈才？”
小于和虞荞不仅年纪相仿，甚至还是同乡。
“还好。平平淡淡也挺幸福，等战争结束，我的婚礼也该提上进程了。我不打算在别的地方浪费时间。”
闻言，虞荞震惊，不假思索：“你快要结婚了？”
小于耐心解释：“对呀。不过这是上个月的计划，这场战争来得太急，家里没心思搞这些，就把它后延了。”
听她说完，心里莫名涌上了股奇妙的感觉，思索良久，虞荞低声道：“那就提前祝于小姐新婚快乐。等到战争结束，我会按战前的标准，给你两亿或更多的星币。”
战后通货膨胀的可能性不是没有，虞荞不会让功臣吃亏。
“谢谢你的祝福。那我挂了？如果中将没有别的事。”
“嗯。”
虞荞马上答应。她带着指挥室众人和小于一起熬了几个大夜，知道大家都辛苦。军人过往训练强度大，还能受得住，但小于就是一个普通人，哪能受得了这种熬？
所以，还是早点放人家休息去吧。
“这几天辛苦您了，我代表所有人向您致以最高敬意。另外，如果日后您有任何需求，都可以联系我，我会尽全力满足。”
对方声音轻快：“好，我也提前谢谢中将。拜拜。”
虞荞声线比她平稳许多：“再见。”
通话挂断。
……
此次行动被命名为“脉冲突围”，为了鼓舞士气，肖翎第一时间派人剪辑了虞荞指挥的全过程，循环投放大屏。
【是天降萌女，更是天降猛女，所有人膜拜我女神好吗？冷脸萌着救两万人于水火间吗？那很权威了】
【真不敢想没有虞荞该怎么办……我将永远选择中将作为我的信仰】
【最佳战术永远是指挥敌人，危难之际，还好有救国之神】
【额，能别吹了吗？这东西你觉得周峋想不出来吗？没准都是周峋这群老将的主意，为了给虞荞抬咖才让她负责指挥】
【恨荞魔怔人又来了，无语】
【现在也别太乐观，只是一次胜利，不能代表未来。话说需不需要我们帮忙啊？捐款捐物都行】
【猜你喜欢虞荞最近新提的《战时贡献法案》，她下手是真狠，一上来就要资本家30%的纯利润。而且现在国家缺钱，民意党也全票同意，笑死我了】
【一年前她可是政客最严厉的母亲，现在不过稍微向二儿子资本家收点零花钱而已。不必惊讶，这是我妈妈基操】
【虞荞知道她二十二岁就有二十多的孩子吗……】
【我劝你们少讨论我和我妈的事】
胜利带来的喜悦显而易见，随着网络舆论发酵，欢乐氛围也渐渐蔓延，冲淡不少战争带来的恐惧紧张。
得益于这次指挥成功，虞荞获得了更多的军事权，兼领数职。
水族有获取军事图的渠道，军方一边将秘密信息严加封锁，一边见招拆招。
距离上次大型战争已经过去了近百年，如今的共和国并不清楚他们的军事力量发展到了何种地步，只能暂且采取抵御政策。
虞荞是坚决的主战派，她认为必须加速找到水岩二族的星系，然后把主战场转移到他们那儿，不能一味任对方打自己。
“可现在的情况根本不足以支撑我们找到他们的星球。无论是岩族人培育百年的异种，还是水族人从夜枭那儿高价收购的武器，都决定了这会是场持久战。”
战时情况特殊，政客也能适当参与军事部署。与虞荞的激进不同，段铮更偏向□□，听完虞荞的战略，她忍不住皱眉。
“要知道，它们的人口数目、军备力量、进攻时长都是有限制的。从遥远星系赶到这里，能源消耗就是个大头，比起马上反击，拖才是最好的方法。”
说着，她在桌下握住虞荞的手背，眼神紧紧盯她，压低声音：“伤亡人数越多，你越不能急。虞荞，冷静下来。”
虞荞少年早慧是真，但碰到底线更会急。段铮太清楚她的弱点，对生命的过度敬畏，对人道主义的坚定拥护，既是和平时代的可贵珍宝，又是乱世之中的痛苦煎熬。
她明白战争是生命消逝，却始终争取拯救每位军人的生机。
身边人抿紧唇瓣：“老师，你说的我都知道。可现在它们太嚣张了，那么多兵力被投进去，八十六星已经成了绞肉机，问题是那里是交通枢纽，如果八十六星被占领，和它连结的星球迟早跟着完蛋……”
段铮打断她，坚定又果决：“所以，你应该狠下心来，不对么？”
虞荞攥紧掌心，眼睫颤动一瞬。
“……一定要往里面填人吗？”
又心软。
段铮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她恨铁不成钢：“我们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民意党当年的竞选口号是发展经济，他们对战争胜利始终抱有不确定心理，从过去开会你也能看出来，他们甚至想把几个关键星球抛弃，玩所谓的弃卒保帅。”
周峋主张不断将军队投入七十四、八十六等星球，哪怕明知是个死，也要守住第一道防线。肖翎却认为有生力量必须得到保护，不能把第一梯队全放进战火中心，去赌一个守住关键点的可能性。
两方意见大冲突，具体战略始终没有下发。
理智和情感大打出手，虞荞纠结无比。
“你和很多将领不同，别人做不到的，你可以。”心情复杂地望着她，段铮道：“如果你发表动员演讲，踊跃参与的人会很多。舆论力量加上元帅支持，大量军队会被派过去，八十六星好歹能守住至少一个月。”
“……可那是推他们进火坑。”
段铮要被她逼疯了：“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第一道防线被攻破么？到时候死的人只会更多！虞荞，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你应该懂的啊。”
你怎么偏偏两个都占？
老师要疯，虞荞也是。情感太浓郁，她眼底赤红：“我怎么可能不懂？可是懂和做一直是两码事！第一道防线被突破，那就代表着第二道、第三道的精神沦陷，每个人都会对胜利失去信心。可是老师，我该怎么鼓励他们积极前往八十六星？我做不到……”
“我写稿，你来念。”段铮忍无可忍，“虞荞，把你的眼泪收回去，它没有任何作用。接下来的每分每秒，我们都要把握好，越多人去八十六星，拖的时间就越久，胜利也会越近，你明白吗？”
虞荞偏过脸，手背用力划过眼尾，压住哽咽：“明白。我换好衣服就出门。”
军队里最忌讳“先斩后奏”，哪怕心里已经做好决断，虞荞也不能把“积极动员”“请大家支援八十六星”这几个字说出口，她只能反复重复八十六星的重要性，让民众主动请求力保该星，从而倒逼肖翎松口。
虞荞没让她老师动笔，思虑再三，还是自己亲自动手，亲自开口，决定在每日例行的战情播报中插入一段暗示。
周灿眉头紧锁：“不过中将，您真的要用这个片段做背景吗？”
那是最新传来的战时录像，说是血流成河的惨烈都不过分。
虞荞捏紧军帽沿，声线紧绷：“就用这个。”
身后是一片废墟残骸，不时迸溅解体的机甲与破碎的肢体。虞荞面不改色地进行日常播报，直到临近尾声，她话锋一转，表示想和大家分享今日接收到的陌生语音。
没等广播站工作人员反应过来，虞荞已经点开消息。
那是一道很轻的沙哑女声，哪怕能听到她喉咙中翻滚的血沫，却还是坚定占据上风。
“在今天，我们第九次守住了八十六星中心城。从这个月开始，岩族人的进攻愈发疯狂，他们接连不断地派出新型异种，重甲出击、暴力扫射也从未停止。我很荣幸，我们挺过了半个月的时间，咳咳……！”
说到这儿，女声猛然咳嗽起来，血沫几乎要化为实质，血腥气仿佛要飘进每位听众的鼻腔，“嗬嗬”的呼吸声中，她的音量越来越小。
“请首星放心，八十六星绝不低头，势必——势必守住第一道防线……共和国虽大，但我们时刻谨记，八十六星身后，站着所有共和国公民。”
说到最后，她有气无力，接近于叹息，透着即将入睡的困倦。
“我们退无可退，也不会后退。”
风声吹过，那道声音隐入尘烟，取而代之的是虞荞。
“在此，我想请大家默哀一分钟，既是为已经逝去的军人，也是为即将逝去的生命。”
……
热爱分析虞荞的人本就多，尤其是在战争时期，更是恨不得把她的每个字都一一解读，领会“死战八十六星”之意轻而易举。
可让虞荞没想到的是，反应最为剧烈的会是四十六星。
收到请命表时，她腾得起身，不敢置信：“你说什么？多少人？”
士兵再次重复：“四十六星方面，主动请求前往八十六星的第一梯队共有六十万人，第二梯队一百万，第三梯队三百六十二万。”
停顿片刻，她又继续道：“其中，73.6%来自花明城。”
花明城是虞荞的户籍所在地，常住人口也不过一千多万。
这是一场注定“送死”的旅程，他们都很清楚，可他们还是来了。
鼻腔与喉管的酸楚汹涌澎湃，让虞荞呼吸困难。
下一秒，房门被轻敲，虞荞回神，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她清醒过来。
“进。”
来者是孟雪鹤。
而且，是穿着军装的孟雪鹤。
虞荞愣了，看着对方将请命单放到桌子上，轻描淡写地宣布：“我已经向元帅申请，四十六星的领兵由我负责，今晚就走。”
她一怔：“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四十六星的人很明显是为了你去的。”
我也是。
鲜红盖章映入眼帘，读懂他的言下之意，虞荞鼻尖更酸，声音颤抖：“你想好了吗？”
“单子已经批准了。”
“……好。”掌心已然出血，虞荞恍然不觉，只是将背挺得更直：“我等你回来。”
孟雪鹤深深看她一眼，里面似乎有挣扎，似乎有迟疑，又似乎有困惑。但到最后，全部归于平静，剩下一句不轻不重的“嗯”。
四十六星特派舰队很快出动。
但是，随着特派舰队达到八十六星，事情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第一次星际交战前，孟雪鹤驾驶着代表最好技术的独行机甲，直直驶向对面的水族将领。
再然后，独行机甲拥护至中心，他成为了水族的新指挥。
“孟雪鹤叛国了？！”周峋拍案而起，目眦欲裂，可还来不及思考应对之策，他就紧接着想到了一个人，“虞荞呢？”
士官满面焦急：“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总统就派人把中将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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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共和国虽大，但我们时刻谨记，八十六星身后，站着所有共和国公民。我们退无可退，也不会后退。””灵感来源于电影《莫斯科保卫战》（据传是现实中的将领名言，被多部电影引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