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雪鹤叛国”如同被投入海面的巨石, 将本就不平的氛围搅得愈发汹涌。
不知道是谁有意无意走漏了风声,人人自危的环境下,孟雪鹤果断投敌的录像竟然被大咧咧放出来, 人人都能看见。
影像流出后,瞬间掀起轩然大波。
【不是,孟雪鹤这是在干什么?通敌叛国???】
【说不定过去的军事图也是他泄露的!他疯了吗?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共和国哪里亏待了他啊!】
【别管已经走了的人了, 现在最该担心的是虞荞!孟雪鹤和她可是准夫妻, 孟是叛国贼, 那虞荞呢?她又在这场战争里扮演什么角色?】
【我的老天,细思极恐……虞荞刚刚做完动员,几百万人的兵力都被送到前线去了!别是故意献.祭吧?】
【我说你们能不能长点脑子?虞荞她绝对比谁都清白!无论是抓贪腐还是做战术, 她哪里不为共和国尽心尽力了?而且她又不止孟雪鹤一个男人,别内部厮杀行不行】
【对啊, 别人做什么都不好说,可虞荞的真心都有人怀疑吗?以她的脾气性格, 绝不可能做这么恶心人的下贱事。叛国的罪名太重了, 别把污水泼她身上】
……
大众声音纷杂, 作为比虞荞联系更密切的孟家人, 陷入了真正的慌乱。
收到消息后,仅仅呆愣几秒钟,孟宁就马上去找了孟之佑表忠心,力求保住自己和团队其他人的性命。
“想活着, 是么?”
听完他的长篇大论,孟之佑冷冷盯着孟宁,吐出几个字。
孟宁喉头一滚:“是。”
孟之佑直接甩给他一份链接,“这份公文你来发,把那人和孟家做个大切割。”
孟之佑收到消息的速度仅次肖翎, 几乎是刚刚得知这一事实,他就果断地做下了决定——抛弃孟雪鹤,否定他过往一切,以保住自身利益。
孟宁接收文件,随着目光下滑,只觉触目惊心。
“经多年秘密探查,我已掌握完整证据,在此实名举报孟雪鹤犯罪事实。多年来,他借助孟家的人脉资源,无数次进行违法犯罪活动,包括但不限于文化发展专项资金贪污、干预官员升迁、工程承揽指定代理等……”
孟宁也算半个孟家人,对孟之佑、孟雪鹤到底做过什么事心知肚明。孟雪鹤做过的黑事里,至少有一半都是被孟之佑指使,孟之佑专攻政治罪,他本人则是经济罪居多。
可是如今,孟之佑却把孟家近十年的黑料全部推到了孟雪鹤一人头上。证据链的完整程度简直令人大跌眼镜,都不需要多看一眼,就能知道孟之佑早有准备。
——他早就打算把孟雪鹤推出去洗自己的白了。而如今,孟雪鹤叛国,刚好为孟之佑提供了绝佳甩锅机会。
孟宁的投诚是权宜之计,说到底,在不威胁性命的前提下,他还是会偏向孟雪鹤。现在看透了孟之佑的冷漠本质,寒气便直直地从后脊冒出来。
“孟宁,苟且偷生也是生,想活着从来不丢人。哪怕背叛旧主,只要你活了下去,那就有主写事实的可能性。你手里的人命也不少了,加上孟雪鹤的社会性死亡,半点不多。”
孟之佑似乎并未发觉他的恐惧,或者说,他不把任何人的恐惧放在心上,语气平平。
“跟了孟雪鹤这么久,你是个聪明人,该怎么选,不需要我来教。”
……
#爆孟家人大义灭亲,原来孟雪鹤早已露出马脚#
#论人的伪装能到各种地步——从国民男神到叛国小人#
#孟雪鹤已成定论,虞荞何去何从?#
条条热点看下来,周峋冷下眼睛,一抬手,就把桌上的摆件通通散落在地。
周煊一凛,音量陡然变轻:“元帅……”
“马上把虞暄荷送走。”周峋闭上眼睛,“民意党不会放过这个围剿虞荞的机会,你第一时间保住虞暄荷,在这个前提下,第二个找纪双她们。”
“听您的意思,是把夫人她们送到什么地方?”
“周家独立的小星球。那里不是有一群三十八星的原住民么?他们受过虞荞虞暄荷的恩情,是双重保障。”
周峋睁开眼,“现在就去,我找肖翎拖延时间。”
“是。”
周峋起身离开总指挥部,快步走向总统临时工作室,一路上遇到不少表情精彩的军官,他只当没看见。
“元帅可是稀客,您怎么突然来了?”
见到周峋,肖翎并不惊讶,面不改色地问好。
周峋没心情装优雅,开门见山:“肖翎,现在事情还没个定论,你凭什么把虞荞关起来?真论起亲疏关系,孟之佑才是第一个该抓的人吧?”
“孟之佑那狐狸可精着,现在的断绝关系声明都发了出来,我怎么抓他?”
肖翎轻笑,“孟雪鹤叛国,民众的愤怒总得有个发泄出口吧?孟之佑提供了非亲缘报告,又亲自下场给他定罪,严格意义上来说,孟雪鹤已经不是孟家人了。既然不是孟家人,我抓孟之佑他们做什么呢?”
周峋冷笑:“我周峋的女儿怎么可能和一个落魄贱民订婚?虞荞的未婚夫从头到尾都是孟家继承人,既然孟雪鹤不是继承人,那虞荞就是和他毫无关系。你当我疯了,要一个乞丐女婿?”
“唉,我当然理解元帅,可民众不一定理解啊。在他们眼里,孟雪鹤和虞荞是高度绑定的共和国双子星,一个出了问题,另一个绝对不干不净。不把虞荞抓起来处罚,不足以平息民愤。”
肖翎的笑容志得意满,丝毫不像战时总统,倒像是小人得志、“大仇得报”的商人。
话说到这儿,周峋怎么还不明白,他咬牙切齿:“说了这么多,你们还是想趁她病、要她命,对么?可虞荞的军政才能你们都忘了吗?就算要清算她,也该等到战争结束才对!”
肖翎却毫不担心,眼底划过不屑:“只要战线拉得够长,人类的胜利是必然的。战前不都觉得人口太多影响就业生活么,现在派出一大批平民送死填战场,不是刚刚好?”
“可你有没有想过第一梯队会死多少人?!打仗都是按梯队来的,第一梯队没死光,第二第三梯队怎么上场?”
周峋忍无可忍,对他怒目而视,“肖翎我告诉你,军人的生命不是你随意抛售的筹码!”
肖翎被他冠冕堂皇的话逗乐了。
“元帅,这里又没旁人,您装什么大义凛然呢?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军人,但归根结底,你不也是从自己的利益出发,试图用军权兵力来威胁政治么?对你来说,所谓的军人从不是生命,不过是拿来震慑国会与总统的工具罢了。”
他们都是黑心货色,周峋真觉得有个干净继女、自己也能一清二白了?
别逗了。只要他们想,虞荞也可以是黑暗势力啊。
光是一个“三连跳”,没做过少尉中尉的少年英才虞中将,就能在转瞬间成为底层军人的仇恨目标。
凭什么我们拼死拼活挣来的军功军衔,到你那儿就是另个标准了?
舆论宣传到位,黑的可以洁净无瑕,白的也能人人憎恶。
前线战火纷飞,生命按秒为单位流逝,大后方的最高领导人却不急不缓,笑得像是打了胜仗、衣锦还乡的大将军。
“周峋,看在往年的交情上,我给你一个面子——虞暄荷,我半点不动。所以,虞荞,你就乖乖交出来吧。”
“姬家章家那么多条人命,我不可能轻易放过她。周峋,到这时候了,你真的还要与我们所有人都对着干么?”
心跳频率渐渐平缓,周峋盯着他,音色不改森寒:“虞荞的团队,由我处理。”
肖翎并不意外,满口答应。
周峋始终是骑墙派,他不想和自己闹得太难看,也不愿斩断和虞荞一切的联系。寄了一份希望在她身上,期待她有东山再起的那天。
但肖翎不会给虞荞留出这个机会。
周峋走后,他喊来一个人。
……
距离孟雪鹤叛国已经过去二十四个小时,虞荞也被囚在特级□□监狱里二十四小时。
肖翎做事周全,就连看守者都换成了坚定的民意党人,杜绝虞荞被睁只眼闭只眼地“越狱”可能性。
看守者对虞荞没有好脸色,但总会对别人有,哪怕这个人态度恶劣。
“你们听不懂人话?我说我要见虞荞,耳朵聋了?”
只是被阻拦一次,郑誉就甩脸色,就近取材,把桌上的东西狠狠甩到看守者身上。
“你们有几个胆子,居然连我都敢拦?”
看守人不敢动弹:“少校,严加看管虞荞是总统的命令,我们不能让您进去。”
本以为搬出顶头上司能让郑誉消停,不料她冷笑得更厉害:“她的名字也是你们能喊的?现在,马上给我让开,我要看虞荞本人!”
郑誉知道民意党不会善待虞荞,所以她现在必须亲眼看到她,确认对方是平安且舒适的。
“少校——”
“让她进去。”
一道女声打断守卫的话,紧接着,晏昭出示上校军官证,冷静道:“我有在战时看望犯人的权力,请知悉,并执行命令。”
郑誉对谁都没好脸色,对着晏昭道了声谢便快步进去。
“虞荞!”
角落处抱膝坐着的青年回头,有些诧异:“……郑誉?”
那张脸久违出现,郑誉的声音猛然放轻,宛若被风收拢的烟尘,缓缓集合降地。
“我来了。”
她直直走向虞荞所在的地方,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你还好吗?”
虞荞顿了顿:“我有点饿,还有点渴。”二十四小时里,她不仅没吃到一口饭、没喝到一口水,甚至连袋营养液都没有,极度怀疑肖翎要活活熬死自己。
郑誉马上开光脑联系人:“我马上派人来送。除了饮食还有什么需要的?”
“暂时没有。而且,你怎么突然来了?”
闻言,郑誉手指一顿,身体也僵硬下来。把信息发送出去,她抿唇,攥紧了拳头。
“……我是来劝你的。”
虞荞不解:“劝我什么?”
民意党的恨太货真价实,她再怎么放低姿态或道歉都没用,虞荞实在想不到自己被劝的点。
“你对外宣布早已和孟雪鹤感情破裂,然后……”
说到这儿,她哽住,虞荞皱眉:“然后什么?”
破罐破摔似的,郑誉向前一步,语气坚定:“和我订婚。”
虞荞心累地闭上眼,又重新睁开:“我拒绝。首先,你没本事决定自己的婚姻;其次,我也不可能靠婚姻被救起来;最后,在择偶方面,我不仅看第一性征,第二种也看。”
Omega不谈,女的同样不谈。
郑誉被气白了一张脸:“那你就要这么等死吗?我爸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孟雪鹤他有什么好的,直到现在你都不肯放弃他?!”
“无论有没有孟雪鹤,无论我是否宣布感情破裂,民意党都不会放过我。”
虞荞看上去疲惫极了,她转移话题,问自己想知道的东西:“截止目前,孟之佑做了什么?”
郑誉倏忽沉默,把光脑解下给她。
“……你自己看吧。”
冰冷的切割话术涌入眼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虞荞抿紧唇,随后点进另一处热点。
【能不能把虞荞抓起来严刑拷打?谁知道他们夫妻俩心里憋着什么坏!必须把虞荞审透!】
【赞同!未婚夫是卖国贼,未婚妻又能是什么好货色?别整天提反腐反腐了,虞荞打的就是对共和国有突出贡献的姬家章家!她才不是反腐英才,明明是居心叵测!】
【对啊,孟雪鹤当年不也解决了教育外包吗?可今天义无反顾叛国的人又是谁?】
【我算是看明白了,轻言大义者临阵必变节,虞荞确实一心为民,可她为的是水族岩族的民!能不能去死啊?去死去死去死!】
【为我当年的选票痛心,居然把票投给了这种人……还好□□党太拉胯,没真被选上去】
一声声指责刺耳至极,郑誉想让她看,让她知道选择孟雪鹤的下场多么凄惨,可当她察觉虞荞泛红的眼眶时,终归还是心软。不容分说地,她拿回光脑,低声道:“别看了。”
虞荞手指颤抖,脑海中不断盘旋大众对自己的质疑,铺天盖地的委屈淹没了整个人。
郑誉心酸又心疼,她仰望虞荞那样久,也怨恨虞荞那样久,久到一看对方委屈,就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她。
“虞荞,你究竟图什么呢?这么多年的努力,因为一个孟雪鹤全部化为乌有。那群愚蠢的公民受了那么多恩惠,也来对你说三道四?……”
“不用说了。”虞荞唇瓣发白,但还是撑着冷静打断她,“他们只是不懂政治舆论,不是有意指责我。郑誉,我知道你是想安慰我,可这没什么。”
与大肆辱骂相比,虞荞在乎的只有选民的不信任。他们当然可以指责自己,可是,他们怎么能不信自己?
虞荞忍受不了自己的人格被鄙视,哪怕一丝一毫。
而郑誉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她想,虞荞疯了吗?那么多的污言秽语,她居然还有心思替那群愚民辩解?
心里这么想了,她也这么说了。
可更加出乎意料的是,虞荞反而直直地看向她,眼眶更红,流露费解:“愚民?这分明是上位者的默许和引导,我为什么要怨恨这群普通人?”
“上网发言是没有门槛的事,心智不成熟的人也能来说话表达。从小接受的教育和大量存在的信息差,让他们根本没有看懂政治的能力,这样的人被上位者蛊惑引导着做错事,分明是值得同情的,我为什么要高高在上地指责他们?作为既得利益者兼大力推动者的你们,又凭什么去批判他们?”
虞荞只会挥刀向更强者,她的三观和能力都不允许她压制更弱者。
各个星球间的教育差距如此巨大,很多人什么都不懂,加之大片舆论的恶意引导,上了网自然会人云亦云,听风是雨。被怀疑品性的虞荞当然会气会恼会抓狂,甚至会厌蠢,可如果真要选个人物来“恨”,她只会选造成这一切的根源。
如果没有双亲的托举和教导,虞荞很有可能也会是“愚民”中的一员,她不认为自己能随意评价他们。
郑誉被她的理论震惊了,她愣愣地望着她,说不出一个字。
寂静中,禁铃被按响,是郑誉的人来送餐。仿佛有了理由,匆匆丢下一句“你好好休息,我会按时派人来”后,她逃亡似的转身离开。
虞荞的话始终在耳边回荡,振聋发聩。
郑誉第一次听到这种角度的发言,她震撼又迷惑,可留到最后,只有对虞荞的讨厌、仰望与追求。
她讨厌虞荞的执着清高,也追求这样的虞荞可以回眸看自己一眼。
所以,郑誉顶住了所有压力,直接在民意党内部会议上表示要保虞荞。
母亲当即骂她脑子不好使,郑誉不管不顾,硬是拉着所有认识的朋友同学搞联合,硬是给虞荞争取到了一个月的“观察期”。
观察期的第十天,观察结束。因为在这一天,水族人进攻了作为关键交通枢纽的五十一星,并且行进路线同样正确精准。
共和国内部哗然,孟雪鹤明明已经没有途径接触相关军事图了,为什么仍然能成功定位重要点?还可以用最少伤亡占领城市?
一桩桩,一件件,只能说明这是他纯用脑子推算出来的。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思维,周峋这群老将的思考点和孟雪鹤截然相反,能在计谋方面与他一较高下的人,只有同为“共和国双子星”的虞荞。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倒逼共和国把虞荞放出来应战。
肖翎冰脸不语,最终还是差人把虞荞秘密接出来。以防万一,他把虞荞藏到了某个星球的孤岛里,让她在那里担任临时指挥。
肖翎将这一地点严格保密,就连肖承他们都不清楚虞荞被送到了哪里。
可谁都没有算到,孟雪鹤于叛国后的第一个月开启了第二次进攻,目标直逼代号为“X”的孤岛。
轰隆爆破声不绝于耳,士官们将虞荞层层包围,一边向地道转移,一边时刻留意周边环境。
“虞小姐,现在情况不容乐观,等到上了星舰,我们打算兵分六路,您要多加注意。”
说到这儿,士官压低声音,几乎是明目张胆地威胁:“纪小姐她们还在首星,等着您回去。所以,您千万不要试图回应孟雪鹤那个叛国贼。”
虞荞面色紧绷,冷冷瞥他一眼:“我知道。”
为防能量检测,地道被熄了灯光,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感觉慢慢前行,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遥远光亮越来越大时,士官们纷纷亮了眼睛,他们簇拥着虞荞加快脚步,即将迈出交界线时,笑吟吟的男声自对面传来。
“终于见到你了。虞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