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还是不肯吃东西呢?我特地让他们做了熟食。”
被囚第三天, 那个男人再次出现在眼前,他的吐字发音很奇怪,一板一眼, 熟悉而不熟练的样子。
虞荞并不看他,只是冷冰冰反问:“孟雪鹤人在哪儿?我要见他。”
平静无波的面容之下,是虞荞熊熊燃烧的怒火。想到被泄露的军事地点, 想到平白死去的军人公民, 她就无比想亲手杀掉那个无耻的叛国贼。
长发男人皱眉向她走近, 空灵音色愈发清晰:“你难道真的很喜欢他吗?”
“和你有什么关系?”
虞荞面无表情,不近人情。她知道眼前人的身份——水族王储,但这并不妨碍她横眉冷对。
水族岩族全部都是君主独裁统治, 有国王,也有王储。水族这一代的王子很多, 兄弟姐妹不计其数,眼前人却是早已钦定的继承人, 不会是什么善茬。
用人类语言音译, 这位王储的名字是“诺尔”。
“他背叛了你, 不是吗?”
透亮的紫色眼眸强行与她对视, 诺尔单膝蹲下,声音幽幽,“而且,人类也背叛了你。”
当事人一言不发, 静静看着他。
“你明明是被我亲自带来的战俘,可在人类的嘴里,你是和孟雪鹤一样的叛国贼。虞荞,你曾经为人类付出了那么多,现在真的甘心吗?”
诺尔自说自话, 视线目不转睛地黏在她脸上。
虞荞轻扯嘴角,眼底寒光毕露,不带丝毫伪装:“那是因为你们放出了假消息。该被我痛恨的,从始至终只有你们。我不会背叛共和国,更不会背叛人类。”
被冷冰冰的恨意攻击,诺尔恍若不觉,还在一瞬不眨眼地盯她,低声喃喃:
“为什么不呢?你在那里受了那么多委屈。如果你加入水族,我保证,会让你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谁都不能欺负你。”
虞荞不屑一顾,冷嘲热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你要把王储的位置让给我坐?”
“母亲不会同意的。”
听到堪称“无礼冒犯”的话语,诺尔的笑意却显出了几分沉溺满足,悄无声息地,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不过,如果你真的很想要,我可以在继位后修改宪法,允许王后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好吗?”
虞荞身体一僵。她不敢置信地低头看他,被他眼中堪称痴迷的神采惊住,一时间动弹不得。
诺尔弯起眉眼,语速很慢,似乎是想让她听清、听懂自己的话:“不同意的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虞荞还没回过神:“……什么意思?”
“想让你成为王后的意思啊。”诺尔握紧她的手,水族的冰凉体温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眼前人笑靥如花,柔声细语:“虞荞小姐,关于这件事,我已经想象三年了。”
诺尔第一次注意到虞荞,是在他二十岁时。那时虞荞十六岁,亲手制服了他派去的间谍。
起初,诺尔对这个名字充满厌恶和忌惮,但随着时间推移,亲眼看过虞荞几年来的生命轨迹后,他心底却涌起一股诡异的冲动。
无端地,诺尔突然很想知道虞荞每天都在想什么,想窥探虞荞日常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他想靠近她、紧贴她、乃至让她的目光不再执着于人类。
人类是卑鄙的种族,不配拥有虞荞。虽说水族同样惹人厌恶吧,但诺尔觉得自己配。
不受控制的,他开始秘密观察这个人类。
虞荞不爱发表社交动态,诺尔想要了解她的私生活,除了派间谍,就是翻孟雪鹤的账号。翻阅时间长了,他觉得所谓的男神也不过如此,模样和声音都比不过自己,根本不配成为虞荞的未婚夫。
确定想要得到虞荞的心意后,他秘密部署三年,无奈孟雪鹤警惕心太强,想在她身边安插人手异常艰难。直到一年前□□党落选,权力被大肆剥夺的孟雪鹤本人有了松动的意向,诺尔才找到机会,派人策反了他。
虞荞是最强大的存在,既然强大到如此地步,那便足以跨越种族差异,成为他的王妃、王后。
诺尔的想象很美好——她的确实讲原则,可是如果经历太多背叛与痛苦,虞荞未尝不会改变。况且她曾尝过权力的美妙,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至于本国民众接受与否,诺尔同样乐观。等虞荞协助他拿下人类共和国,还愁她不被欢迎么?更何况,母亲也是欣赏她的啊,这么锋利的一把利剑,谁会不喜欢。
诺尔的言外之意骇人听闻,虞荞满目费解地看过去,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观察诺尔。
他有一张丝毫不逊色于孟雪鹤的脸,但与孟不同的是,诺尔的面容更加妖异,精致细腻到了种世间罕见的地步。仅仅看他一眼,雌雄莫辨的美便扑面而来。
大事当前,虞荞分得清轻重缓急,不管眼前人是否美出什么花样,她都会坚定抽回自己的手。
“不可能。你的愿望与我无关。”
“……为什么?”
诺尔不明白,她分明说过,自己是追求权势的那种人。“王后”“未来第一继承人”能代表的权势还不够大吗?
虞荞漠然:“因为我是人类,我有基本道德观,我不会背叛自己的种族。你能听懂吗?”
诺尔有一阵时间没说话。
他垂眉思考良久,抬头时,不忘初心地问道:“那么,你什么时候可以吃东西呢?”
“……我要见孟雪鹤。”
诺尔笑容渐渐僵硬,但他强忍着挂脸冲动,一味温和:“可以见他,但是,我要先做一个保障措施。几分钟后,方便把衣服脱下来吗?”
必须提前把虞荞机械臂里的能量都抽出来,不然孟雪鹤有被激光捅死的风险。
诺尔心想,水族大计还未圆满完成,双子星里起码有一个是专心为他做事的。
诺尔的目光很明显,虞荞绷着脸脱下外套,解开衬衫,露出那支闪耀机械光泽的手臂。
她坦荡得过份,诺尔莫名不满:“你怎么能直接脱到这里?”
他查过人类通识,上面说人的“羞耻心”很强,在感情上的“洁癖”也很重。
为了让虞荞在日后更好地接纳自己,诺尔曾多次拒绝母亲和大臣们的赠礼。他不明白,他对她那么认真,结果她对自己如此随意?
为什么?他还没说“待会儿会有女仆来给你换装”啊。
虞荞不耐:“快点抽,我要见孟雪鹤。”
见状,诺尔再也撑不住笑容,他瞬间冷脸,直接起身:“我喊人来。”
虞荞半个眼神都不多分给他。
她闭目养神,感受着左臂力量的流失,不断深呼吸,平息汹涌的无力感与愤怒。
孟雪鹤进来时,她刚穿好外套。
看到熟悉的背影,他无声攥紧拳,控制好面部表情,才不急不缓地朝她走去:“急着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他平静得可怕,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极致的愤怒憋闷压下来,虞荞脑袋气的发蒙,耳畔也一阵耳鸣。
胸口起伏幅度太大,她来不及多加思考,抄起身边最近的东西就狠狠掷过去。
孟雪鹤没能完全躲过,锋利边缘直直划过手背,飞出一道血痕。再然后,是沉闷的一声重物落地声音。
光是听响,就能知道丢掷它的人有多么愤怒,看清那人的杀心。
孟雪鹤攥紧了掌心,重新抬起头时,他镇定冷淡:“虞荞,你还没认清现实么?”
“现实?我需要认清什么现实?”
虞荞气红了眼,声音和肢体同步颤动,“是认清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叛国贼,还是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和我的家人朋友?孟雪鹤,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没有一丁点儿的原则底线?”
孟雪鹤面不改色,向她走近,近乎冷漠:“原则底线可以换来什么?只有民意党的羞辱夺权。我受够了一年的冷板凳,人往高处走,我有什么错?”
“你连六年时间都等不了吗?我们不是只能活这几年!”
虞荞剧烈呼吸着,她恨意浓重,绝望也浓重:“你为什么一定要选这条路?走了这条路,一辈子就都到头了。”
战争时期孟雪鹤确实有用,有“人往高处走”的架势,可只要战争结束,谁敢用这么一位叛国人士?
孟雪鹤对她后半段话充耳不闻,紧抓虞荞的第一句:“可是虞荞,我一天都不想等了。”
“我受不了任何人对我的羞辱,更受不了你和那群贱人的拉拉扯扯、藕断丝连。这一年里你是政场失意情场得意了,可我呢?上班时被阴阳怪气、没有半点权力,像只狗似的被遛,下班后还要眼睁睁看着你和不同的人约会,接受程术卓允明目张胆的挑衅。”
说到真心处,孟雪鹤心中的恨意陡然变得真实,最后的伪装色彩也随之褪去。
“虞荞,我受够这样的日子了。与其忍气吞声五年,不如直接赌一把。”
他目光如炬,一字一顿:“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只要敢一无所有,就能无所不有。”
虞荞被他的无耻气到失语,孟雪鹤却离她更近,轻轻抚上她侧颊,一如往常:“我们试试吧。”
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沾上,短暂的一僵后,虞荞反应强烈,猛然扬声推开那只手,任他被用力甩到墙边,撞出闷哼声。
“你少来恶心我!”
她手指颤抖,直直指向他:“孟雪鹤,你不要试图用这些鬼话给我洗脑!错就是错,扯什么进步论?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到底要不要脸?!”
孟雪鹤面色苍白,他缓缓抬起眼睛,嘴角上扬:“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他握住虞荞的手腕,重重发力一拉,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几乎鼻尖碰鼻尖。
孟雪鹤紧紧锁住她的瞳孔,用上气音:“除了爱你是真的,其他的都可以假。”
说完,他不等虞荞做出反应,当即转身离开,利索干脆。
又是没有思考,气急攻心的虞荞抄起手旁重物,直直朝那个背影砸过去。
尖锐的角穿过肉体凡胎,径直刺进了心脏,与两人过往相处的无数瞬间重合。
孟雪鹤踉跄半步,他闭上眼睛,重新睁开时再次挺直腰板,向前走。
见他出来,等候在门外的侍卫睁大眼睛:“男爵,您的后背——”
“包扎一下就好。”孟雪鹤唇色更加惨白,说话语调如同死水,他用水族语回答:“这种小伤不会影响实验数据提取。”
他稳步向前:“看着她好好吃饭。”
……
虞荞从没有进行过像绝食这样的投降主义活动,她最初几天气上了头,吃的当然少,后来冷静下来、开始积极想对策时,饭量便回归正常范围。
如今自己的情况很不妙。
首先,她面临的最大问题是被囚。诺尔把她关进了王宫,把位重重,加之机械臂形同虚设、通讯设备被缴,逃出去的可能性为零。
其次,诺尔和孟雪鹤的洗脑战术没有结束,糖衣炮弹不留余力地打下来,试图逼她就范、跟着叛国。
尤其是孟雪鹤,虞荞不知道他是哪儿来的脸,居然每天都要对着她说“只有我爱你是真的,其他的都可以假”。
想到上午的对话,虞荞忍不住冷笑连连,声音永远那么小,用只有她一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话,是自知心虚么?
……不对。声音小到只有一个人能听见?而且每次说的话都是同一句?
大脑猛然闪过一道疑问,虞荞心脏猛紧。刹那间,大脑如同通了某个关窍,飞速运转起来。
“只有我爱你是真的,其他的都可以假?”
相识以来,虞荞亲眼见孟雪鹤戴过无数张面具,听他说过无数句假话,比谁都清楚这人一言一行没个真心。他说“公平正义人人平等”是假的,那么,他所做的“叛国”就一定是真吗?
或者说,这个举动可真可假?能够因为唯一的“真心爱”随时切换?
不敢置信的设想缓缓成型,虞荞呼吸一滞。
与此同时,过去的相处片段纷纷在她眼前闪飞,尤其是那一句——“你的愿望是什么?前途似锦,步步高升?”
虞荞抿紧唇瓣,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她似乎明白孟雪鹤的真正目的了。
如果能卧底敌国,最终帮助本国取得战争胜利,还怕没有前途、被政治打压吗?
可是,他一定要这么极端吗?我们慢慢来,不好吗?
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虞荞满面痛苦,跌坐下来,抓紧身下的柔软沙发。
……
诺尔发现虞荞似乎改变了想法。
剖白心意的第十天,听到“水族王后”的权限时,虞荞突然出声:“在水族,王后真的不会受内阁大臣的打压吗?”
当看到她微微茫然地问出这一句时,诺尔先是愣住,随后温柔笑了。
“当然。在水族,没有人能够忤逆君主,对大臣而言,王后就是君主。”
虞荞低下眼睛,没有回应这句话,而是提出了一个全新的要求:“我要学水族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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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孟雪鹤是否叛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个人感觉他害死了太多人,这种行为洗不白,和叛国无异(国是由人构成的)
Ps:在本文,王子指君主的孩子,可以是任何性别(前文有人称呼虞荞为大佬同理,佬是人字旁,女人也能用)
Ps:虞荞的万人迷属性在全书都适用。人类中,Alpha Beta Omega爱她,女人男人也爱她,无数选民更是唯爱;非人物种里,水族君王欣赏她,水族继承人当然也要钦慕她,后文水族正常公民都会喜欢她。人格魅力和人道主义不分种族,虞荞会对每位无辜普通民众温柔相待,所以她值得全书的真心。
以及:荞荞不会和诺尔发生关系,但诺尔高洁且高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