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虞荞被俘虏的消息传来, 共和国就陷入了新一轮的动荡,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有人回过神来,开始指责执.政.党无为, 连中将这么重要的人物都保护不好;还有人浑水摸鱼,暗示虞荞本来就是要叛国的,未婚夫的选择就是预兆。
孟之佑反应速度最快, 意识到虞荞被俘后, 他马上进行了新一轮的切割, 具体流程与孟雪鹤叛国时期有百分百相似度。
水族人对虞荞的态度尚不明朗,但能确定的是,孟雪鹤在那儿, 绝对能保住虞荞的性命。留在异族,要么被同化卖命, 要么被囚禁至死,要么就地绞杀。
无论虞荞的下场是什么, 对孟之佑来说, 她都与废人无异。
不能提供帮助, 反而可能带来风险, 那就必须第一时间踹掉。
孟之佑做事先斩后奏,周峋和卓少钦看到他的声明,马上联系了本人。
“孟之佑你什么意思?具体情况还没出来,你就急着割席了?”
周峋急火攻心, 他不顾众人阻拦快步闯进办公室,直接揪住他衬衫领口,怒声质问:“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当然知道。”孟之佑冷笑,握住他的拳头狠狠丢到一边,“你既担心虞荞反投敌营, 也害怕虞荞回来后跟你离心,可是周峋,你能不能多动动脑子?别只看表层行么。”
孟之佑冷漠而果断:“虞荞去过水族,她的结局就只会有两个——要么宁折不弯地死在那儿,要么苟且偷生地归顺那儿。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真的回来了,谁能保证她不会是间谍?她是否已经被洗脑了?她是否被注射了精神控制的药剂?”
阴鸷眉眼下压,他语调讽刺:“别自欺欺人了。周峋,我们这几年的投资算是白费,再不把烫手山芋丢开及时止损,最后失去的只会更多。”
孟之佑放权的时候很了当,切割时同样果决。本就是因利而聚,一旦利益可能被伤害,自然要快点甩旁边。
只一眼,卓少钦把即将上前的众人逼退,大门被换上,他才收回目光,冷声开口:“你把虞荞定性成叛国罪犯,那虞暄荷怎么办?她是虞荞唯一的直系亲属,两人母女关系好又举国皆知!虞荞是叛国贼,她能是好人么?”
失而复得的物品都会倍加珍惜,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那让虞暄荷死掉不就好了。”孟之佑冷冷递去眼神,“注销户籍很难?她在外面呆的时间够久,也该回家了不是么。”
周峋稍微平静了些:“那么,纪双她们呢?虞荞留下的人脉资源难道要全部抛弃?”
孟之佑面无表情:“她的团队除了真死还能怎么样?像段铮这种的,冷一段时间还能继续用;但纪双林蔚她们身份太特殊,明牌的虞家班,和虞暄荷也没分别。”
“……纪双她们不能死。”
冷不丁,卓少钦出声否定这个方案。想到卓允再三强调的事,他紧绷着脸,咬牙切齿。
孟之佑嗤笑,一语中的:“怎么,卓允还没认清现实,妄想着接回虞荞?”
卓少钦面色更冷:“关你屁事?虞荞手下的所有人,我卓家都要保。”
周峋蹙眉:“卓允事儿也这么多?撑死把虞荞的那几个命根子保住,其他的死就死了。”
几年积累下来,虞荞团队的成员多达百位,但最核心的只有五位:纪双,林蔚,渠薇,陈达令,以及死去的蒋争福。
说实在的,对于非周姓人员,周峋毫不在乎。如果不是周陆敬再三恳求,他连这四个都不想理会。
孟之佑听得满心燥郁,他拧眉:“你们两个有病吗?我第一回 见上赶着领烂摊子回家的。”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卓少钦忍无可忍,冷笑连连,“十几年的感情半点不认,让人家做了数不清的脏活,结果呢?到头来,连他的名字都没写进继承名单。”
“又不是亲生的,我为什么要对他好?”
面对指责,孟之佑不屑一顾:“既然你这么喜欢这卖国贼,那干脆认他当儿子好了?严格说起来,孟雪鹤确实比卓允有出息,能把虞荞未婚夫的名头抢到手。如果去年没输,他现在可是要大权在握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卓少钦对他的无耻程度甘拜下风,不欲多言,当即转身离开。
孟之佑不会试图挽留,斜斜看向周峋:“你呢?以后打算怎么做。”
“周家只保四个,其他人你看着办。”周峋说:“至于虞暄荷的事,你来做,我不方便。”
“嗯。”
看着周峋转身要走,孟之佑紧接着道:“今天以后,我再放虞荞料,你别拦,更别让周陆敬插手。最近你管好他,免得他作死。”
“不需要你说。”
丢下这么一句,周峋抬脚离开。
前线战火不断,共和国内部也隐隐分裂,两党矛盾还未减轻,原本交好的几大家族又开始彼此针对。
而当内外斗争统统进入白热化时,来自水族的多段影像也传入共和国。
全部有关虞荞,也全部有关水族。
在岩族承担前中期充当进攻主力军时,水族在积极处理内部矛盾。然而,处理者并非君主或王储,却是虞荞。
被俘虏的第二十天,虞荞走出了王宫,第一次站到公众面前。
第一次与水族民众见面,她就拿出了一份民用机甲图纸。这份设计不仅完全配合水族人的身体工学,还结合了水族目前的民生需求,足够完美。
可仅仅是站在台前,并不能达成虞荞的目的。在大事上,她向来信奉“要么不做,要做做绝”。
异族面孔站满台下,无数陌生镜头包围过来,虞荞拨正话筒柄,随后切入第一张总图,淡淡开口。
她刚出声,就让在场的所有人睁大双眼。
虞荞用的是水族语。没有蹩脚的口音,没有迟疑的停顿,从头到尾,她声音温和,不急不缓,自然熟练得像是在用自身种族的语言。
做完长达十分钟的介绍,还主动表示可以提问,有任何不懂的问题,她都可以做出解答。
台下呆愣的民众渐渐回神,面面相觑过后,有一位试探性地举起手臂,拿到话筒后,她用水族语问:“请问虞小姐,你为什么会为我们设计机甲?你分明是人类,不对吗?”
“因为机器服务于智慧生命,我也永远希望,由我设计的机甲,可以解决普罗大众的痛点。生产中有很多危险,我不愿意看到伤亡,哪怕我们的血液不是同种颜色……”
虞荞斟酌着用词,从大脑中调取正确的发音,碰到实在不会的词,她身边的诺尔便会按下另个话筒的发音键,不等问就主动补充。
王储眼中难得一见的柔情无疑是最好的背书,经过这天,水族公民对虞荞这位“外来者”的敌意降低许多,但“反对外族人担任王妃”的声音没有停歇。
自从被确认王储身份,诺尔一直以优雅高贵、亲民可靠的形象面向大众,他话不多,但想做的事从不遮掩,包括想将虞荞推至台前,这种事也做得得心应手。
虞荞正式出现前,诺尔就开始为她造势,大肆宣扬她曾在共和国立下的卓越成就,突出她的个人能力。与此同时,也不忘宣传她以往的柔情一面。
他的目的太明显,加之过去对外人克制的态度对比,民众都能看出王储的意思。
他喜欢爱慕她,当然,也可能是欣赏敬佩。不过,不管出于各种情感,王储都表现出了一种明确的、要和这个外族人有亲密链接的意思。
可这两个人能怎么亲密链接呢?
年纪相仿,互为异性,公开支持,替她发言,视线温柔,举止体贴……思来想去,不就只有那个意思吗?
尽管民众心里对虞荞有了些许认可,但外族人就是外族人,哪怕对方被俘虏后选择变节,他们依旧心有忌惮。
人类与水族,怎么可能互通理解呢?生长环境,生活习性,风俗样貌,处处不同,巨大差异带来的只有冲突。
但下一次虞荞的公开露面,大大扭转了这一局面。
在某城区例行巡视时,诺尔带虞荞同行,但刚刚开启行程时,就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来看王储的民众太多,拥挤推搡之下,一位小姑娘不当心被挤出了人流,直直跌倒在了虞荞面前。
世界由此寂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愣住,唯有虞荞睁了睁眼。她第一个反应过来,附身托住对方手臂,稳稳当当地将她扶起。
“还好吗?”
陌生的声音,熟悉的语言,女孩呆呆仰起脸,但刚与虞荞四目相对,她就猛然低下头,匆忙地捂住脸。
这回愣住的换成了虞荞,她茫然:“是刚刚跌到脸了吗?痛不痛?”
“我、我不好看……”
她的祖先是深海动物,深海压强巨大,在那里生存的动物大都面容畸形,哪怕来到陆地、进化多年,也有不可忽视的身体缺陷。原本水族的审美很多样,但因为近年对人类科技的艳羡,他们的审美也不自觉地贴近人类标准。
在水族内部,女孩的容貌很正常,但如今站在眼前的是一个人类,她会不会认为自己丑,甚至是可怕?
谁都不会想看到充满厌恶的眼神。
极度的忐忑恐惧中,那道陌生的女声再次用上她最熟悉、最有安全感的语言。
“可这也是你的勋章,不是吗?”
虞荞很认真地看着她:“在过去,你的祖先或许是深海生物吗?无论容貌还是身体,任何表征都是你们克服适应生存环境的勋章。”
每个大种族内部都有矛盾分歧,水族人之间的各种歧视屡见不鲜,而虞荞的勋章论有如定海神针,瞬间安抚了相当一部分的水族人,赢得了他们的极大好感。
虞荞在水族的声誉与日俱增,与之相对的,是她在共和国的两极反转。
源源不断的影像在星际流传,共和国的痛恨声音越来越大。
【呵呵,原来虞荞谁都可以爱啊?哪怕对面是侵犯共和国疆土的敌人,她也能永远温柔以对吗?】
【和虞荞孟雪鹤有关的人能不能全部枪毙啊?!当初孟雪鹤临阵倒戈,让你们杀了虞荞硬是没动,现在好了,一切都晚了!鬼知道虞荞还会给水族人做出什么突出贡献!】
【不是,这关打工的什么事儿?上司叛国是他们能控制的吗?他们也很无辜,被虚假的虞荞给骗了啊,以后抓到虞荞直接当众枪毙不行吗】
【虞荞,你真的该死……共和国给你的还不够多吗……你一定要这么对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同胞吗……说要保家卫国的人不是你吗……】
【虞荞,我真的恨死你了。过去多爱你,现在就多恨,你怎么能亲手塑造了我的三观,又亲手毁灭它】
【……】
无数信息一一浮现眼前,虞荞被字里行间的恨意刺痛双眼,她无力地靠上冰凉墙壁,紧闭双眼。
身体缓缓下滑,意志却必须时刻坚定。
几乎是自我洗脑般,虞荞一句又一句地对自己重复:挺过这一关。必须挺过这一关。
已经没有退路了。这次,她依旧只能赢,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