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永梅开始只是小声的哭, 渐渐哭声越来越大,像是到了一个临界点,哭声又渐渐转小, 慢慢平静了许多。
秦穹走到她身后,拿手指戳戳她。
赵永梅抬头看向秦穹,最后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赵永梅拿手帕擦擦,可这个时候手帕早已经被眼泪浸湿了, 擦了半天脸上还是湿漉漉的。
秦穹伸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她,说:“之前听你说, 你要去县里文工团排练, 过年时候要给老乡们表演节目。”
赵永梅点点头:“是。”
秦穹说:“那你和我去从军叔那里开点草药吧,一来我怕你伤风感冒咳嗽, 二来我怕你哭的伤了嗓子嗓子哑了。”
赵永梅哭了一场,所有的不开心都哭出去了,现在听秦穹这么说,有点着急:“啊?我怎么没想到啊, 万一我因为哭了一会儿, 嗓子变哑了, 那我演出可怎么办啊?”
秦穹说:“你哭了, 最多也就是感冒咳嗽, 你如果不哭, 怕是会憋出内伤来。好了,放心,有我在,提前吃了药,不会有问题的。”
赵永梅有些紧张的看着他:“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放心吧, 一般提前吃了药,肯定能把感冒预防住的。而且即便你真感冒了,我也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走的时候从家里拿了几颗阿司匹林,到时候你如果真感冒了,阿司匹林一吃,很快就好了。”
赵永梅虽然对药品什么的了解不多,但是阿司匹林的珍贵她还是知道的,忙拒绝:“不行不行,感冒怎么用得着吃阿司匹林啊。
走,咱们快去从军叔那里开点中药。反正今天才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初四,还有六天呢,就算真感冒了,六天时间也好了。”
秦穹又提醒赵永梅:“你不是怕脸哭皴吗?快抹点蛇油膏。”
秦穹不说赵永梅都忘了,她连忙从口袋里拿出秦穹刚才递给自己的蛇油膏,打开挖出一些放在手心里,用手摩挲开抹在脸上。
抹完之后,赵永梅问:“秦穹,你的这个蛇油膏怎么感觉比百货大楼卖的要好用啊?”
“我没有用过外面卖的蛇油膏,从小用的都是家里做的。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可能是蛇的品种不一样?这个蛇都是我爷爷我大伯我爸他们自己抓的蛇,我奶奶熬的蛇油膏。”
赵永梅听着觉得秦穹家里人都挺厉害的,连蛇都敢抓。
两人往从军叔那里走,秦穹又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条羊绒围巾来,他把围巾递到赵永梅面前:“永梅,你戴个围巾,能暖和一些。”
赵永梅接过来,有些好奇问他:“你出门口袋里都装了围巾,那怎么不围啊?”
“我出门怕外面刮风,就把围巾放口袋了,没想到出来风也不大,把衣领立起来就够了。”
赵永梅想起来,自己还没问秦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你出来是有什么事儿吗?别因为我给耽误了。”
秦穹拿出刚才捧着的小铁盒:“也没什么事儿,我就是准备出来在老墙上刮一些硝。”
“硝?就是砖墙上那些白毛是吧?你刮这些做什么?”
“当然是过年加点木炭粉点着玩儿啊。”
赵永梅有些不敢相信:“你过年也玩这个?”
她还以为只有他们这些农村孩子过年才玩这个呢。
“我过年当然玩了,我还挺爱玩这个。”
秦穹甚至有些遗憾的说:“如果能再加一点铜屑,然后用泥捏个厚壳子,就更像烟花了,能窜三四米高,还会有绿色的光,可好看了。”
赵永梅倒是知道铜屑燃烧会发绿色的光,但是她从没这么玩过,问他:“你还这么玩过啊?”
“对啊,我在家时我哥哥总领着我玩。”
“真好,对了,除夕那天,你和曹华他们来我家吃饭吧,我爹娘手艺都可好了,你来尝尝。”
秦穹点点头:“好,除夕我一定去,到时候就麻烦叔叔阿姨了。”
“我还以为你会和之前似的拒绝呢。”
秦穹笑着说:“当然不会了,你再三邀请我,可见是真心实意的,我为什么要拒绝啊。”
赵永梅高兴了:“这才对嘛。”
两人走到从军叔家附近,赵永梅远远停住,说:“秦穹,我给你钱,你去抓药吧,你千万别说是给我抓的。我不想从军叔全家人都知道我哭了半天。更不想让从军叔一家见咱们两个一起过去。不然今天咱俩就这么去从军叔家了,明天全大队就都知道了。等除夕你再去我家,说不定会被传成咱俩定亲了。”
秦穹有些哭笑不得:“好,那我进去拿药,你等着就行了。”
说着他就要过去,赵永梅拽住他,给他手里塞了两块钱:“多退少补,谢谢啦。”
赵永梅看着秦穹越走越远,摸了摸脖子上围着的围巾,暖暖的。
秦穹回来时,手里已经拿了几包中药。
他把药和剩下的钱递给赵永梅,和她说:“你现在还没有感冒的症状,那就一天只喝一次就够了。如果你明天早上醒了有些流鼻涕,或者低烧,身体乏力,就早晚各一次,如果身体状态和今天一样,那还是只喝一次,连着喝三天。”
“好,秦穹,谢谢你。”
“不用谢,咱们不是朋友吗?再说了,我现在也是大队里的大夫,给你开药是应该的。”
赵永梅把围巾和蛇油膏还给秦穹:“那我先回家熬药喝,然后吃了饭好好睡一觉,知青点我明天再去吧。秦穹,谢谢你的安慰,谢谢你的围巾和蛇油膏,我先回家啦。”
秦穹说:“围巾你先拿着吧,别着凉了,等除夕你再还我呗,还有蛇油膏,你也拿着用吧。”
“那围巾我就先围着了,到时候和手帕一起洗了还你,我家里有抹脸油,蛇油膏就不用了。对了,你这个围巾是羊毛的吗?它清洗时候有什么要求吗?”
秦穹挠挠头:“可能有,但是我一直都是温水洗,它现在其实已经被我洗变形了,所以你随便怎么洗都无所谓。不过它其实挺干净的,今年都没围过几次,我觉得没必要去洗它。”
“可是我围过了。”
“那也没关系啊,你围的时候不也是我围过的吗?”
赵永梅回家时,钱玉娟只以为她围的是和女知青们借的围巾,也没有多问。而是说:“永梅,你这好端端的买药干什么?”
“娘,我这不是预防嘛,我今天吹了风,万一感冒了到时候演出怎么办?”
钱玉娟仔细看了眼赵永梅,说:“确实,刚才没注意,现在细看,你眼睛有些红,声音也有些哑,是得预防预防,娘这就把药给你熬了。”
赵永梅抱了一下钱玉娟:“娘,你真好。”
秦穹回了知青点,进了男知青们的宿舍,就开始翻东西。
李军瞧见了,问他:“秦穹,你这是翻箱倒柜的在找什么啊?”
秦穹扭头看向李军,向他请教:“李军哥,有老乡邀请我除夕去他们家吃饭,你说我拿着什么东西上门比较好?”
李军一听,很感兴趣的走到秦穹面前:“呦,你这人缘不错啊,刚来还没几个月了,就有老乡邀请你去家里吃饭了。邀请你的是不是那个从军大夫啊,你现在也喊他一声师傅,去他家过年得郑重一些。”
秦穹摇摇头:“不是,我初一才去师傅家拜年,除夕是去,嗯,去永梅同志家。”
说完秦穹又怕李军多想,赶紧补充了一句:“我之前不是帮永梅同志看过病,她父母为了感谢我,这才请我去家里吃顿饭。而且也不单单我一个,还有曹华她们。”
李军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了秦穹一番:“看不出来啊秦知青,你还真是真人不露相,连赵永梅都请你去家里吃饭。”
“李军哥,我不是说了,是我之前帮了永梅,她家里人才来请我吃饭。而且还有曹华她们呢。”秦穹又重复了一遍。
“那男知青里不还是只有你一个吗?”
秦穹说:“那我就不知道了。”
“姚文知道了肯定气死。”
秦穹不太喜欢男知青们为了气姚文,就故意把他和赵永梅放在一起。姚文是有些眼高于顶不好相处,甚至还得罪过不少男知青,但是赵永梅又没有做过任何错事,为什么为了让姚文不痛快,就把赵永梅扯进来啊。
就因为他喜欢赵永梅吗?
秦穹很直接和李军说:“李军哥,你如果把我当朋友,以后就不要把姚文和赵永梅放一起说。”
李军嘿嘿笑了两声:“秦穹,你不会也喜欢赵永梅吧?”
李军这么问,秦穹有些愣,他没怎么考虑过感情这种事儿。秦穹之前也问过爷爷奶奶,问过爸爸妈妈,自己怎么才能像他们有性格契合且心灵相通的伴侣。
不管是爷爷奶奶还是爸爸妈妈都说,他们的婚姻呀,都是组织给解决的,组织给牵线搭桥,见了几面后觉得彼此很合心意,就结婚了。
不过他们都说,支持秦穹自由恋爱。
可自由恋爱是什么秦穹也搞不明白。至于他和赵永梅,他们相处起来很愉快,可是,他们能更进一步吗?
不过秦穹还是先把李军应付过去:“难道只有对她有男女之情,才能为她打抱不平吗?永梅她是我的朋友,我尊重她,我希望你也尊重她。”
“好吧,我以后不这么提就是了。不过秦穹,咱们相识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我知道你这个人真挺好的。作为朋友我劝你一句,你如果真喜欢赵永梅,你就大大方方去追求她。赵永梅不是城里人,但除了这点样样都好。而且你如果真成咱们大队女婿了,和老乡们都沾亲带故的,那推荐上大学的时候,还怕轮不上?”
秦穹有些鄙视的看了李军一眼:“我可不会为了推荐上大学就去追求人。”
“我这不是打个比方嘛,你急什么呀。反正呀,好姑娘是不缺人追的,你如果真不喜欢赵永梅,这话就当我没说。但如果你对她有好感,那你真的应该早早考虑清楚。不然,别人快你一小步,你这辈子可能就真错过了。”
除夕下午四五点后,知青们就相伴来到了赵永梅家里,以曹华为首的女知青,还有秦穹和他带来的李军。
女知青赵永梅邀请了七八个人,男知青只邀请了秦穹一个,昨天赵永梅想着秦穹独自一人来,在这么多女知青当中怕他会不自在,赵永梅就和他说,他可以带个同伴过来。
赵永梅没想到秦穹会带李军过来,但转头想想又不算很意外。毕竟秦穹这批知青里只有两个男知青,秦穹和萧逸。听曹华她们说萧逸挺独来独往的,以前的老知青们又都有自己玩得好的朋友。秦穹时常不在知青点,而是去从军叔那里。所以秦穹在男知青里相处的最好的人是性格很热情,对谁都很友好的李军,也就不奇怪了。
而李军愿意过来,一部分原因是陪伴秦穹,另一部分原因则是他和女知青李敏互有好感,两人已经偷偷处着对象了。李敏来赵永梅家,李军自然也愿意来。
知青们来也都不是空手来的,这个拿点糖果,那个拿一些点心。还有海边城市来的女知青刘思思,更是拿着干海带和一些小虾米过来。
曹华和秦穹是手笔最大的,曹华拿着两只熏鸡,还有一些干蘑菇。
秦穹则是提了好几种罐头,有梨罐头,桃子罐头,还有红烧肉罐头和鱼罐头。
赵永梅娘钱玉娟看见这些,拉着赵永梅偷偷说:“永梅,这些知青们拿的东西太多了,你让他们拿回去一些。”
“娘,他们这么拿来,自然是有考虑过的。咱们家不也做了好几个肉菜,昨天还包了一整天饺子。咱们的招待也是尽了心的,您呀,就放宽心吧。如果您不嫌麻烦的话,就把刘思思带来的海带还有虾米,曹华带来的熏鸡和干蘑菇,都给我们做几个菜出来。他们带来的咱们又不私下留着,而是摆上桌了,这样您不会过意不去了吧?”
钱玉娟点点头:“行,我把蘑菇和熏鸡爆炒一下,海带先凉拌,然后剩下的做个蘑菇海带汤,再把虾米加进去。还有那些糖,点心,罐头,我都给你们摆盘子里。”
“好,对了娘,咱们家盘子碗筷够吗?需要我去知青点拿一些吗?”
“盘子碗筷这些都够,明年你哥哥姐姐们结婚,我攒了不少。不过凳子肯定是不够的,等会儿你们去把凳子拿来。”
一些知青回去拿凳子了,赵永梅和几个女知青帮着钱玉娟打下手。
因为做的菜多,钱玉娟都是先做出来,到了饭点再回一下锅。
等菜全炒出来,就该煮饺子了。
饺子一锅煮不了太多,只能慢慢煮,等煮个半熟,就放蒸笼上蒸着。这样蒸出来的饺子不容易散,放的时间久些也不会烂了。
晚上七点多,桌子就支了起来,饭菜开始上桌,众人也都落座。
赵永梅怕秦穹不自在,特意坐在他身边,他另一边则是男知青李军。
在曹华等知青们的强烈要求下,他们带来的吃食都一分为二,他们这桌放一半,赵永梅爹娘奶奶那一桌放一半。
即便这样,桌子上也满满当当的,秦兆佳眼圈一下红了:“我好久没吃过这么丰盛的年夜饭了,以前我在家的时候,我妈也会做这么一大桌。也不知道现在我家人是不是也坐在饭桌前,我很想他们,他们想我吗?”
她这话说的其他人也都难过了起来。
知青们背井离乡来到这里,过年本就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他们又怎么会不伤感呢。
赵永梅只能安慰他们:“大队长不是说了,等正月后你们就能轮流探亲了,你们很快就能见到家人了。”
大家又都高兴了起来,开始一边吃饭,一边畅谈了起来。
从家乡聊到家人,从住的家属院聊到发小朋友,从以前的学校聊到同学老师。
赵永梅悄悄和坐在她身边的秦穹说:“秦穹,你今年虽然回不去,但是明年过年肯定能回。”
桌上这么多知青里,只有秦穹是新来的知青,今年回不去。
秦穹有些想念家人,虽然他是这些知青里和家人分别最短的,可是他对家人的思念一点儿也不少。
他想他的爷爷奶奶,想父母,想叔叔姑姑,想舅舅,想兄弟姐妹,想很多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