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赵永梅的提问, 赵永延犹豫一瞬,最后还是点点头:“永梅,我知道这件事是静静做的不对, 我会好好劝她。但是,我们相处三年了,我得娶她。”
“那如果她不愿意呢?”赵永梅已经意识到, 这件事根本没有必要去找苏静静了。找来苏静静又能怎么办?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苏静静除了和大哥有些感情,对大哥的弟弟妹妹是毫无情谊的。她但凡有一点感情, 稍微顾虑以后的相处,都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可能在苏静静看来, 他们弟弟妹妹不过是大哥的竞争对手!如果没有他们, 家里一切都是大哥的,家里不用出钱给大姐陪嫁, 不用出钱给二姐买工作,不用将来操心弟弟结婚成家,就连赵永梅,这几年念书家里的花销都不少。
苏静静是不会变的, 她如今已经这么猖狂, 真结婚只会得寸进尺。所以, 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大哥做出选择。大哥是选择这个家, 选择让爹娘安生, 选择弟弟妹妹, 还是选择苏静静。
赵永延闭着眼,咬咬牙说:“永梅,我会好好劝静静的,劝她打消这个念头。”
大哥这么说,已经表明他自己的态度了, 他自己已经放弃了。
但是大哥放弃不代表苏静静放弃,赵永梅问他:“你如果劝不动呢?大哥,苏静静的要求只有这个,你劝不了她,大哥,那你又要怎么办呢?”
赵永延说:“我会等她回心转意,等她放弃这个想法。”
“你一直等着,你们俩一直耗着?你们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们耗着,二姐怎么办?一直让二姐背负你结不成婚的罪名?”
赵永延摇摇头说:“我不会逼永兰。”
“大哥,你和苏静静一直耗着,就是在逼二姐,逼她要么放弃工作,要么承担害的哥哥结不成婚的罪名,大哥,你想逼死她。”
赵永梅说完扭头进屋,她一走,屋里只有钱玉娟赵永莲赵永兰默默抽泣的声音。
所有人都不知道赵永梅回屋是要做什么,钱玉娟有些疲惫的靠在赵从山肩上,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赵从山原本在苏静静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儿媳妇太贪了,他家里准备的彩礼,已经是大队里最高的了,和公社差不多了。苏静静家里说没有陪嫁,赵从山想着苏静静亲爹刚没了,家里孤儿寡母日子不好过,没有陪嫁就没有陪嫁。就连苏静静家里提出,结婚以后永延夫妻得帮衬两个小舅子,赵从山都答应了。
赵从山觉得苏静静结婚放不下娘家弟弟,这个也是人之常情,家里兄弟姐妹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但是不能苏静静她和她娘家兄弟关系好,到了婆家,却挑唆丈夫和小叔子小姑子的关系。她闹这一出,以后永延和永兰要怎么相处?现在不止永兰,还掺和进来一个永梅,就连永莲,永山,对永延这个大哥也有些寒心了。
更何况,苏静静她现在还没嫁过来呢,她已经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的,如果嫁过来,这家还是家吗?
即便结婚这么多年,即便儿女都到了可以结婚成家的年纪,赵从山和自己妹妹关系也一直处得很好,妻子和妹妹,自己和妹夫,也相处的很好。
他对儿女的要求不高,只希望他们能像自己和妹妹似的,即便年老,同胞之情也还在。
可是如果苏静静嫁过来,即便最后永兰的工作没有给她,按她这性格,家里的日子也安生不了。
赵从山想让儿子果断一些,既然苏静静说事情不成这婚就不结,那不结就不结。他儿子是没多大出息,但在大队里,也是好后生一个,年纪是不小了,但也不愁娶。
而且现在三个闺女都有了出息,大闺女嫁给当兵的,女婿现在虽然只是个小排长,但细说起来,也算个小官呢。二闺女现在是县里的女工,三闺女更是能耐,自己谋了公社中学老师的工作。
人家聪明的姑娘,就是冲着这三个小姑子。就知道这家人能嫁。苏静静这样,瞧着精明,实际脑子不清楚。她也没想想,工作是给了永兰,他们做夫妻在这事儿上偏了永兰,其他事情上自然就会补偿回来。
光说苏静静这品性,这不灵光的脑子,赵从山就觉得她不嫁过来更好。只是儿子和苏静静有感情,而且,儿子也有自己的私心。
赵永莲紧紧握着钱玉娟的手,她替爹娘感到难过,替二妹难过,也替大哥难过。
赵永莲知道这个工作难得,即便是她自己,也想过,如果这个工作是她的,如果去县里当工人的人是她。不过赵永莲清楚,这个工作即便给了她,她也不会长久干下去。
为了夫妻感情,她是一定要去随军的。如果这个工作给了她,等她去随军了,这个工作反而成了麻烦,到时候她不干了,工作给家里弟妹是应该的,但是婆家未必没有意见,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这个工作。
赵永莲想,如果她是苏静静,她也会有埋怨,埋怨未来的夫家不把自己当一家人。自己都要嫁过去了,这个工作这么重要的事情,却把自己排除在外,换了是她,她心里也不痛快。
但是,她不会像苏静静这样直接要挟小姑子把工作给自己。但这事儿一定会是她心上的一道坎,为着这事儿,她也不会真心实意对公公婆婆。既然公公婆婆只操心自己亲闺女,半点儿不为儿子考虑,不为未来的孙子孙女考虑,那她对公公婆婆只有面子情就够了。就是自己的丈夫,想来日久天长,也该知道谁才是和他过日子的人。
赵永莲越这么想,心里越害怕。以她这样的性格遇到这种事,婚后爹娘都得不了好,更何况苏静静呢?苏静静嫁过来,爹娘岂不是要处处受制?弟弟妹妹呢?又该怎么和这个大嫂相处。
赵永莲就是去随军也得时时刻刻担心家里,担心爹娘和弟妹。
苏静静和大哥感情那么好,他们是纯粹的自由恋爱。苏静静平时对着大哥一直都是温温柔柔的,即便初八那次来家里,她话里话外也说,想要这个工作也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她和大哥的小家,为了将来的孩子。
这样话里话外一心为了自己的苏静静,大哥心已经偏了,或者说,苏静静已经说服了大哥。
爹娘一直不表态是对的,这件事只能拖着,大哥年纪不小,那苏静静呢?苏静静年纪就小了?
何况她家里虽然也不富裕,但是比苏静静家里强多了。她爹不仅在地里上工,还是大队里的会计,一个人挣两份工分,她娘也能干。而且姑姑贴补奶奶的,奶奶也不少都贴补给爹娘了。等她一嫁,二妹三妹都有工作,家里更宽裕了。苏静静家里呢,爹没了,看病把家里都掏空了,她上面爷爷奶奶年龄都大了,根本指望不上。亲娘也不是个能干的,下面还有两个弟弟。
赵永莲想,还是得想想法子劝劝大哥。苏静静说大不了这婚期吹了,那不如干脆吹了。
不然大哥和永兰永梅之间那道裂开的口子该怎么办。赵永莲甚至有些庆幸永梅是这样能管事的性格。
按永梅的性格,相比于苏静静,她会更生大哥的气,她今天一定会把大哥逼到退无可退,逼他给出明确的答复,让这事儿彻底盖棺定论。
只有这事儿彻底撕开,讨论出一个解决方法,然后才能把这页翻过去,以后正常过日子。
赵永梅回屋拿出从文工团分别时候李茉莉送她的红围巾,这是李茉莉自己买毛线织的,赵永梅舍不得戴。她原本是想留着,然后自己再买一些毛线,也织一条。到时候一条送给刚嫁过来的大嫂,一条送给将要出嫁的大姐。
可是现在赵永梅不想送了,她只想自己留着,她已经很清楚,如果苏静静一定要嫁进来,那么她们之间,绝无亲密相处的可能。
赵永梅看着手里的红围巾,她冷着脸,她的眼睛很红,脸上有还未消散的泪痕。
她已经明白了,爹娘没有办法做出选择,因为苏静静本就代表着大哥的意志。不管是大哥自己生出来什么想法,还是苏静静劝说的大哥生出了什么想法,最终的结果是大哥也这么想了。
可能大哥并不是非想着要把这个工作给了苏静静,但是他要争取属于他的利益。既然这份工作是给家里孩子的,那为什么没有他的一份呢?他或许是这样想着。
是啊,既然这份工作是给家里孩子的,现在的一份工作,简直是可以改变命运,那又有谁不想要呢?
想要工作的如果是二姐和未来大嫂,赵永梅自然会偏向二姐,但如果是大哥呢?大哥的想法有错吗?有错,错在联合苏静静用婚姻来逼迫家里人,逼迫自己的亲妹妹。
那大哥有罪吗?赵永梅想到他们家和姑姑家的差距。他们家从未妄想过的自行车,姑姑家有两辆。而姑姑家有两辆,是因为只需要两辆。
赵永梅又想哭了,如果家里再富裕一些,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如果大哥有工作,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但只一瞬间,赵永梅否定了,人的欲望是无穷的,有了工作,就会想要房子,有了房子,还想要更多的钱。如果家境富裕,就生活和顺,那怎么不见城里人笑容满面呢?
说白了,还是这个工作,引出来大哥和苏静静的嫉妒之心。如果这件事换一下,最开始得了工作的是苏静静而不是二姐,二姐会不开心,会闹,但不会逼爹娘,逼大哥。
赵永梅拿着围巾走出来,她那么平静的走着,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家里人都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都有些害怕。
赵永梅走到赵永延面前,慢慢问出声:“大哥,你还是坚持你的决定吗?你一定要娶苏静静?”
赵永延声音很哑,他看着自己的妹妹,躲开她的目光,轻声说:“是。”
“如果这个事情解决不了,二姐不让出自己的工作,但是苏静静坚持只要没有这份工作,你们就不结婚,而是一直耗着,你也要这么耗着?”
赵永延整个人都在颤抖,说:“是。”
赵永梅点点头:“好。”
她说完,转头走到二姐赵永兰的身边,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拿围巾套住赵永兰的脖子,做出要勒的动作:“二姐,既然大哥想要逼死你,那你就去死吧。二姐,我了解你,你是咱们全家最重感情的,是嘴最硬,心最软的。让你真的把工作让出来,你不甘心的。可如果一直承受着因为你不让出来工作,导致大哥结不了婚,这样的压力,你也承受不了的。与其你到时候去我们不知道的角落里寻死,不如就在家里死了,死在大哥面前,死在爹娘面前,死在我们兄弟姐妹面前。”
赵永梅自然会控制力度,她如果真想伤害二姐,军事体育课上学的控制人的技巧多的很,她随便一招就足够。她现在拿围巾,不过是为了看着唬人。
更何况她手还撑着围巾,根本不会让围巾真的勒住二姐。但是,她这个动作太突然了,太疯癫了,把家里所有人都吓住了。
他们都向赵永梅冲过来,钱玉娟一把冲上来推开赵永梅,赵永梅松手。
赵永兰被妹妹这个动作吓懵了,瘫坐在地上。
钱玉娟紧紧抱住赵永兰,一个劲儿的喊着:“永兰,永兰,永兰……”
赵从山一把按住赵永梅的胳膊,不许她再有动作。
赵永延也冲过来,颤抖着把围巾从赵永兰的脖子上拿下来。
他从没有像现在这么愤怒,他几步走到赵永梅面前:“赵永梅,你到底要怎么样?”
赵永梅根本不退让:“大哥,该是我问你,你到底要怎么样?是你在往死里逼二姐,那我顺着你的心意,难道不好吗?二姐现在死了,工作不就是你们的了么。”
赵永延看着这个从小就格外聪明的妹妹,咬牙切齿的问:“赵永梅,你要逼死我吗?”
赵永梅冷冷看着他:“是你和苏静静要逼死我二姐。赵永延,赵永兰她是个什么性格你不知道吗?生产大队里的人都是什么样的你不知道吗?你要和苏静静耗着,那二姐呢?她陪你们耗着?”
赵永梅伸手指着他:“你是赵从山的长子,二姐自私自利不让出工作,害得你和苏静静不能结婚。二姐一个总要出嫁的女儿,得了全家最大的好处,却害了你和苏静静,这样的压力,二姐能承受吗?赵永延,她是你妹妹,你不知道她只会虚张声势吗?即便到现在,在这种情况下,她被你这么逼着,她都不敢大声控诉你一句,大声说既然工作是我的了,谁都别想抢走! ”
“难道你就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永梅,我说了,我会劝静静,我会劝她的。永梅,这个家里不是谁都像你似的总能这么有底气的活着。你招人喜欢,从小就招人喜欢,从爹娘,到奶奶,姥姥姥爷,甚至舅舅姨妈姑姑,他们所有人都喜欢你,都偏心你。一有好的机会,家里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赵永延看着赵永梅,这一刻,他不再是赵永梅的哥哥,只是一个发泄着自己情绪的可怜虫。
”是,你优秀,你聪明,你能干。你总有自己的想法,就连城里的工作,你说不要就不要。你想去公社教书,就直接去了。你不用爹娘找关系,不用家里出钱,你甚至不用怎么费力。你当了公社老师,还能像刘校长似的,当公社学校的校长,当公社的宣传主任,甚至你能去县里,去市里。可我和静静呢,我们一辈子只能当农民,每天累死累活挣工分,一年到头,还没有工人三个月挣得多。是,我们是不能和你比,我们没有你的天赋,那永兰呢,凭什么这个工作只能是永兰的?”
赵永梅看着赵永延:“大哥,如果非说,那就是正好,正好这个工作只要女工,正好苏静静没有嫁过来。如果换个时间,苏静静已经嫁过来了,那个时候二姐已经结婚了,永山也有了对象,这个工作给谁还不一定。但是,现在苏静静没有嫁进来。”
“所以,你们从来没有把静静当成一家人。”
赵永梅点点头:“对,我从没有把她当成一家人,可能对你来说,你们已经情如夫妻。但是你们没有结婚,我和苏静静甚至从未单独相处过,我又如何将她当作一家人。且不说现在苏静静如果真的得到这份工作,她还会不会继续和你结婚,就算我们假设她已经嫁给你,那这份工作也轮不上她。”
赵永延看着赵永梅:“为什么?”
“因为我会接受这份工作,我放弃这份工作的原因之一,是因为我知道我不去,大姐不去,去的只会是二姐,肥水不流外人田。如果去工作的人变成苏静静,那这个工作我是一定会去的。”
像是没有想到赵永梅会这么说,赵永延问:“你不是不喜欢这份工作?”
“大哥,我是不喜欢生产上的工作,但是我不会一辈子都在生产上。大哥,这份工作给了二姐,或许对你有亏欠,但是咱们家五个孩子,你也不过只占了五分之一。”
“另外,我再提醒你一句,姑姑当初得到县里工作的时候,爷爷还没去世。但是娘当时没哭着喊着,以离婚相逼迫,让姑姑把城里工作给她。别说娘了,就连和姑姑不是同母的大伯二伯大姑二姑,都没有因为这件事将家里闹翻天。他们心里或许像你一样,嫉妒又愤懑,他们埋怨爷爷偏心,埋怨奶奶吹枕头风,但是他们没有像你一样,更没有人像苏静静。”
赵永梅看着赵永延,心里很难受。她突然想起自己刚上初中的时候,是大哥大姐轮流提前去学校门口等着接她放学。上学也是哥哥姐姐送她去学校。永梅自己不需要家里人接送,但是哥哥姐姐总不放心她。那个时候,她总是很快乐的走在前面,然后回头喊大哥快些,大姐快些。
赵永梅想过,或许哥哥姐姐们结婚了,他们的感情会变,变得不像小时只有彼此。可是她没有想到,这一切来得这么快。
赵永兰已经听明白了,不止是苏静静想要她的工作,大哥也是想要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看着赵永延,说:“大哥,我一直都知道是我占了便宜,是我欠了家里的情。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和爹娘说过,我现在吃住在厂子里,没有什么花销,我每个月工资一半还给姑姑姑父,一半给家里。家里这份怎么花,由爹娘安排。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自己一分钱都不留,这份工作都不能留给我呢。”
赵永延无言以对。
他看着自己已经略显年迈的父母,想着他们已经越来越多的白发和看着自己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弟弟妹妹,想着他们从小对自己这个大哥的尊敬依赖和现在对自己憎恶。
他又想到了苏静静,想着苏静静的笑容,想着苏静静对他们未来的畅想,想着他对苏静静白头偕老的承诺。
他想到了自己,想到了自己骨子里作祟的贪念和深夜梦里才敢坦诚的对成为一名工人的渴望。
最后,他做了决定:“我会劝静静打消这个念头,她如果还是不愿意,提出了分手,那说明我们有缘无分,我会和她分开。如果她既不和我结婚,也不分开,那我等她等到今年年底。”
赵永梅开口:“不行,在大姐结婚前,你必须做出决定。”
赵永延已经被赵永梅逼的退无可退,痛苦点头:“好。”
赵永梅又看向赵从山和钱玉娟:“爹娘,明天你们挨家挨户通知咱们家的亲朋好友,就说苏静静悔婚,大哥这个婚先不结了,咱们家先办大姐的婚礼。人家问什么缘故,你们也如实说。至于这事儿以后还成不成,也是以后的事了。”
赵永梅又说:“还有,就算苏静静最后还是决定和大哥结婚,大哥也决定娶她,那他们的婚礼,也必须等明年。”
赵永梅严肃看着赵永延:“大哥,这是我的底线,就算你和苏静静结婚,也必须等到明年。”
赵永延有些挣扎说:“永梅,你这样一来,静静的名声就坏了。”
“她既然敢做,还怕我们说出来?”
赵永梅和赵从山钱玉娟说:“爹,娘,你们一定要记得通知各家,不然,我可就挨家挨户去通知了。”
“另外,大哥,我还有句话托付你告诉苏静静,这件事她既然做了,就算没做成,也是做了。等你们将来有了孩子,孩子问,姑姑,为什么我爸爸明明年龄比大姑还大,但是我爸妈却比我大姑结婚还晚。我会说,因为你妈妈和你爸爸结婚的时候,你妈想抢你二姑的工作,没抢上。”
赵永梅甚至提醒他:“大哥,你千万把话带到,不然,我亲自去苏静静家门口把这句话喊出来!”
赵永延被赵永梅逼的有些受不了:“永梅,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得理不饶人。”
“大哥,我只会对值得宽容的人宽容。”赵永梅甚至有些同情的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大哥,你喜欢上苏静静,这是你的命运,你有我这样的妹妹,也是你的命运。苏静静如果嫁给你,有她这样的嫂子,是我的命运,同样,有我这样的小姑子,也是她的命运。”
赵永梅好像又变回那个爱说笑的她。
可在赵永延眼里,赵永梅的笑充满了讽刺,充满了胜利者对失败者的蔑视。赵永延突然意识到,永梅从没有把静静放在眼里。
永梅很清楚,他再喜欢静静,再自私自利,也承担不起逼死妹妹的罪名。他从没想逼永兰,但是永梅却动手了,让他直面他不敢面对的现实:以永兰的性格,自己和静静这样一直逼着她,永兰可能真的会想不开。即便永兰没有想不开,可他这样做,就算达成自己的一己私利,永兰这个妹妹怕是永远失去了。
赵永延怕了,怂了,不敢了。
他一步退,步步退,从承诺不再惦记永兰的工作,到承诺在今年永莲结婚时,就做出决断,再到永梅让爹娘彻底告诉所有人静静做的事情,并叫停这场婚礼。
永梅虽然说,如果他和静静还想结婚,拿婚期只能在明年。但是,从永梅让爹娘叫停的这一刻,赵永延就有了预感,他和静静缘分到头了。
永梅这是一步一步的把他压制住,把他压制住了,就把静静彻底压住了。静静要么在所有人的指指点点中嫁过来,从她嫁过来的那一刻,她已经背负了罪名,从此以后不管爹娘怎么对待她,弟弟妹妹怎么对待她,都是她应得的,没有人会同情她,就连赵永延自己,如果偏向她,立刻会受到永梅的讨伐。
永梅今天已经证明,她疯起来是不管不顾破罐子破摔的,她什么也不怕,可是赵永延做不到,他害怕。
但是静静又怎么承受这一切,尤其永梅让他带给静静的这句话,这是明晃晃告诉静静,她如果嫁过来,就要被永梅压在头上,压一辈子。永梅即便结婚了,嫁人了,她也还会回来。他们即便有了孩子,永梅甚至要把他们大人的事情,抖落在孩子面前。
静静是最要面子的,她想要这个工作,都是打着为自己好,为他们将来的小家好的旗号。这样疯狂的永梅,静静是不敢惹的。
赵永延也知道,他把这句话带给静静,也是在告诉她,他赵永延是个连自己妹妹都压不住的废物,他在家里是说不了话的,做不了主的。他管不住自己的妹妹,反而被自己妹妹管的死死的。
永梅没有逼他放弃苏静静,但是却在逼苏静静放弃他。他甚至不能埋怨永梅,因为如果没有苏静静的私心,不是他自己的私心,事情本不会像现在这样。
赵永延看着自己这个妹妹,他害怕她,他其实明白,这件事按永梅的想法解决,才是对全家都好的,甚至对他也是好的。
永梅让他认清现实,甚至在帮他做出决定,永梅帮他在永兰和静静中,选择了永兰,帮他在亲情和爱情中,选择了亲情,帮他在良知和自私中,选择了良知,可是他害怕她。
永梅并不是用亲情和对家人的爱来说服他,永梅是用尖酸刻薄的话羞辱他,用近乎疯狂的行为来恐吓他,赵永延甚至忍不住想,如果这些都没有用,永梅会不会直接动手,把他打到服从。
赵永延甚至问出了口:“永梅,你当我是你大哥吗?”
赵永梅走到他身边,抱了抱他:“大哥,你知道的,血缘对我来说很不重要,所以即便严蔚敏是我的表姐,我也从没有把她当成姐姐。可是家庭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真的很爱我的家,我很爱爹娘,爱奶奶,爱我每一个家人,我也爱你,大哥。”
赵永梅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里又氲起水雾:“大哥,你一辈子都是我的大哥,我不想失去你,所以我不能像娘一样放纵你,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变坏,眼睁睁看着你破坏了我的家庭。我的家人,可以让我伤心,但不能伤心太多。我希望我白发苍苍老死的时候,我的大哥,还是我的大哥,我的二姐,还是我的二姐,我的家人,还是我的家人。”
赵永延紧紧抱住赵永梅:“好,永梅,大哥答应你,大哥答应你。”
最后,赵永延看着赵永兰,有些羞愧的说:“永兰,是大哥对不住你,以后不会了。你好好工作,不要想不开。”
赵永兰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甚至不敢想,如果没有妹妹给自己撑腰,自己该怎么办?
爹娘有爹娘的难处,大哥有大哥的难处,赵永兰能体谅他们的难处,可是她心里还是很难受。
从小,她就是家里最不招人待见的一个,大哥刚才说永梅最招人待见,家里人最偏心永梅。可是,永梅后面,就是大哥了,大哥后面,则是大姐,大姐后面,还有永山。
她不像大哥是长子,大姐是长女,她不像永梅聪明伶俐又长得标致,不像永山,是家里最小的孩子。
家里给她这个工作,这是她从没想到过的,她好像一下子,成了家里爹娘最看重的那一个。
赵永兰看着大哥,这是大哥啊,她亲生的大哥啊。她想,工作给了未来大嫂,她也不会甘心,就像现在工作给了她,大哥不甘心一样。
人之常情,虽然伤人,但情有可原。即便不为了大哥,只是为了爹娘,为了这个家,她也该大度一回。
赵永兰下了决心,说:“大哥,这事儿咱们就翻篇了。”
赵永梅却突然开口:“不行!”
家里所有人都看向她,他们眼神里都充满了紧张,生怕赵永梅又想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但赵永梅只是说:“我想,趁着这个机会,把二姐工作这件事说清楚比较好。鉴于原本这个工作姑姑姑父是想让我去干的,那我就先说说我自己的想法。”
“首先,这个工作是承了姑姑姑父的人情,不止人情,还有实实在在的钱。姑姑姑父那里是六百块钱,家里是两百块钱,说实在的,不管是姑姑姑父还是爹娘,挣钱不容易,攒钱更不容易,每一分钱,都是辛辛苦苦工作挣来的。就算姑姑姑父说了不要这份钱,但是人情欠的越多,需要还的就越多。所以我的想法是,每个月二姐还姑姑姑父十块钱,六百块钱,也就是还五年时间。至于家里这二百,按我的想法,二姐也是该还的,但是家里现在也不是很着急用这笔钱,这笔钱可以少些,一年还个三五十,二姐慢慢攒着,每年年底给爹娘,这样最多五年,这工作的钱就算是还清了。至于剩下的人情,就得二姐自己慢慢还了。我说的这些大家有疑议吗?如果都同意的话举一下手。”
赵永梅这么正式的态度搞的全家人都有些懵,但相比于她刚才不管不顾疯狂模样,大家还是更接受她现在这样。即便她这样看上去像是一家之主。
见所有人都没有意见,赵永梅又说:“第二,二姐的工作其实并不比地里上工轻松多少,不过确实工资上要比种地多。二姐的工资呢,各种七七八八加起来,现在一个月也就是十五六块钱,我打听过,三到六个月就能转正,到时候一个月工资能有二十二块钱,一年是二百六十四块钱,减去每年还姑姑家的一百二十块,家里的咱们就按四十来算,剩下的也就是一百出头。一个月匀下来,也就八块多。二姐在工厂,人情往来是必不可少的,而且人家女工们约着下个馆子,看场电影,二姐为了省钱不去,反而容易受人排挤。像二姐自己说的,她想把钱全给家里,自己一分不留,这肯定是不行的,我想着,还了外债后这笔钱二姐自己拿着。来,大家同意的都举个手。”
钱玉娟觉得二闺女的钱应该放家里,他们给攒着,但是想想永梅的话也觉得有道理,城里花销大,二闺女要是手里没钱怕是不成的。这钱还是她自己拿着,孩子也大了,总要学着自己管钱,等将来结婚了,才能管好家。
“很好,所有人都同意,那么第三,二姐这个工作并不是像二姐自己形容的,她占了家里大便宜。但确实大哥大姐还有永山是失去这个机会了。我想着二姐可以做出一些补偿,然后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这个工作就是二姐的了,以后谁也不准再提,更不准再生出什么心思。至于怎么补偿,我说一下我的提议,首先永山这里,永山成绩非常不好,我自己倒是可以给他补课,但是我脾气不好,我怕补课没有成效,我反而把他给打傻了。所以我想从知青里面给永山找个补课的老师,补到他念完高二。至于大姐和我这里,我想着,以后每两年三年,二姐给我们做一身新衣服,还得是服装厂里最时兴的那种,这就行了。”
说完赵永梅长叹一口气:“至于大哥这里,要么一口价,二姐给大哥三百块,毕竟这个工作只说钱,也就八百块,翻个倍,一千六,这个工作的价值一千六就顶到头了。咱们五个人,分这一千六,一人也不过三百二。所以,我提议的这个三百块够够的了。如果不要钱,那大哥和我还有大姐一样,也让二姐每两三年给做身衣服,做一辈子。”
赵永梅这么提,自然是知道服装厂的一些猫腻,可能对其他人来说一年做一身新衣服很吃力,负担不起。但是对服装厂的工人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赵永延先开口:“我,我要衣服。”
赵永兰听大哥这么说,眼睛又有些红了,大哥这句话让她彻底放下了芥蒂。
赵永莲也立刻跟着说:“我同意,永兰,以后我的衣服就拜托给你了。”
到了赵永山这里,他撅着嘴:“三姐,我也想要衣服啊。”
赵永梅轻飘飘的说:“行,你如果不用别人给你补习,自己能上了初中,能上高中,那你就要衣服。”
赵永梅说最后一点:“好了,最后就是爹娘这里了,二姐,这份工作给了你,明明是一件好事,但是因为这个工作太好了,好到爹娘这里都会受到埋怨,埋怨爹娘偏心。毕竟工作只有一份,我们五个子女里,能得到的也只有一个人。我想,今天这件事最难受的就是爹娘了。爹娘已经尽了全力养育我们,可是,因为这件事,爹娘肯定在想,他们怎么不再有本事一些。如果他们多些能耐,自己是工人,能安排孩子接班,有门路给孩子弄工作,是不是今天的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赵永梅的这句话说到了钱玉娟的心坎上,她趴着赵从山怀里嚎啕大哭。赵从山也用颤抖的手,拍拍自己老伴的后背。
赵永梅拉着赵永兰的手:“二姐,虽然你现在成了县里的工人,但还是要多回回家,多陪陪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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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种身体被掏空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