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四日, 赵永梅大姐赵永莲出嫁。
一大早,赵永梅一大家人就都起床了。今天不仅是赵永梅大姐的大日子,也是赵永梅爹娘的好日子。
赵永兰负责给赵永莲穿新衣服梳头发, 赵永梅则负责给她娘盘头发。
很快,赵永梅家的亲戚朋友们也陆陆续续到了,大家进门之后就是一声又一声的“恭喜, 恭喜”。
最先来的自然是赵永梅家大队里的亲友,住得近, 也来得早。然后是赵永梅姑姑姑父姥姥姥爷舅舅姨妈他们。
就连赵永梅大伯二伯和大姑二姑也都到了,毕竟出嫁的赵永莲是他们的亲侄女。
一上午, 赵永梅陪着家里人招待各个亲戚, 和这个问完好和那个问,陪着这个说完话陪那个说。
也有人会问起赵永梅和赵永兰她们大姐都出嫁了, 她们有没有什么打算。
这个时候赵永梅就会很自然的她刚处了对象,至于结婚的打算,那得看她对象的。
当然也会有人问起赵永梅的大哥赵永延,安慰安慰他, 开解开解他, 还有人说要给他介绍对象。
不过大家今天的重点当然还是新娘子, 是赵永梅的大姐赵永莲。
赵永莲今天打扮的好看极了, 穿着新衣服, 脸颊因为紧张害羞蕴着一抹红。
来客们也都大概知道赵永梅大姐是要嫁给一名军人, 但是不是很近的亲戚知道的也不是很具体详细,于是趁着这机会便细问了起来。
和赵永梅家关系近的,知道的多的,便会把自己知道的刘淮家的情况都说出来。
大家听着,不停的着夸刘淮有出息, 夸刘淮家里简单,父母大哥大嫂也是听说过的好相处的人,夸赵永莲父母给她这个对象相看的好,能嫁给刘淮,以后赵永莲就要享福了。
也有人打听刘淮家里给赵永莲的彩礼是多少,赵从山和钱玉娟给赵永莲的陪嫁又是多少。
赵永莲彩礼很简单,赵从山和钱玉娟也没有狮子大开口要什么四大件,而是按公社大部分人家嫁闺女的彩礼,要了六十六块钱。刘淮觉得少,主动给了八十八块,又给赵永莲买了一支上海牌手表。
至于收音机自行车缝纫机这些,赵永莲想着她迟早要跟着刘淮随军,家里这边没有必要买这些,不然买了也不好带过去,到时候也是便宜了刘淮家里人。
而且这些买了也不是她一个人用,明明是家里一家子用的,如果婚前买了,听上去像是为了和她结婚特意给她买的似的。那还不如等结婚以后,刘淮自己觉得需要了,让他自己提出来买,于是赵永莲也没提过想要这些。
至于赵从山和钱玉娟给赵永莲的嫁妆,直接给赵永莲陪嫁的钱是六十六块钱,两床全新的被褥,用的都是新布新棉花。赵永梅奶奶特意绣了一对鸳鸯枕头套,上面的鸳鸯绣得栩栩如生。除此以外还有两身新衣服,一身春秋穿的单衣,一身冬天穿的棉服。加上暖壶脸盆牙缸,还有各种零碎,加起来不比刘淮给的彩礼少。
来的客人见了,都和赵永莲说:“永莲,你爹娘对你这闺女可真够大方,女婿家给的八十八块钱虽然家里留了一点,但也换成其他东西陪嫁给你了。嫁你这一趟,我看是你家里不仅没挣,还贴补着才把你这闺女嫁了。永莲,你就是结了婚,也可得记住你爹娘的好,以后也得像孝顺你公婆似的孝顺你爹娘。”
赵永莲心里对这样的话很反感,感觉这婶子这说的好像嫁闺女,娘家非得挣些钱,还觉得她公婆得排在她爹娘前面。
她如果和这婶子说,陪嫁是陪嫁,至于彩礼,爹娘其实根本没有留刘淮给家里的八十八块钱的彩礼,这份钱昨天晚上娘偷偷塞给她了,她这么说,估计这婶子会觉得她爹娘疯了吧。
可能这也是娘没把彩礼的八十八块钱放她嫁妆里的原因。这么做太张扬,大队里能把闺女的彩礼拿出大多数陪嫁过去的都是少数。如果不仅陪嫁过去,还另外出了嫁妆,虽然她这里是说着体面了,可是少不得被人酸。
还有如果明面上她把刘淮的八十八块钱和娘家的六十六块钱都带走,那到时候刘淮家里人还不觉得她家里这是为了让她能扒着刘淮,所以才这么大手笔的。反倒是觉得她娘家倒贴了,还不如只说家里陪嫁六十六块钱和其他嫁妆,这样既不会太过了,也能显示出她娘家对她的重视。
至于剩下的爹娘给的八十八块钱和奶奶塞的五十块钱,姑姑塞的五十块钱,姥姥姥爷塞的三十块钱,舅舅姨妈一家塞的十块钱,这都是她自己的私房钱,就连刘淮也不告诉他。
客人们在屋里和赵永莲说话,教她一些结婚以后和丈夫相处的诀窍。赵永梅则是忙里忙外的,给来客们添茶倒水。
上午十一点多,刘淮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他一进门,先和钱玉娟赵从山问好:“爹,娘,我来娶莲儿了。”
然后,跟着钱玉娟和赵从山的指引,一一见过家里的亲戚,正式改口认人。
接着,在赵永莲家人朋友亲戚们的见证下,把给赵永莲的陪嫁挂在刘淮的自行车上。
但是因为钱玉娟给赵永莲准备的新被褥用的都是新棉花,两床被子太厚了,导致自行车放了被褥就坐不下赵赵永莲了。最后只能把被褥放在秦穹的自行车上,让赵永山骑着自行车跟着把东西送过去。
放好嫁妆,刘淮骑着自行车,赵永莲在后座上坐着,红着眼眶和家人告别。
钱玉娟握着赵永莲的手,久久不愿意放开,但是她终归还是得放的。
她看着赵永莲,含着泪说:“永莲,以后好好过日子,别亏待自己。”
赵从山说:“永莲以后有什么缺了,有什么需要我和你娘,你就回来找我们。”
赵永莲眼泪从脸颊滑下,明明结婚是喜事,可是她却感觉自己心如刀绞。她舍不得爹娘,舍不得家里人,舍不得这个家。
可是她终究是要离开这个家的。
“爹娘,我走了。”赵永莲哽咽着说。
刘淮也说:“爹娘,我们走了。”
赵永梅跟着刘淮的自行车跑了出去,等自行车离自己越来越远,才渐渐停下来。
她从起身往家走,走了一会儿,看见等着自己的秦穹。
秦穹走到赵永梅身边,把手帕递给她。
赵永梅接过手帕按在脸上,蹲在地上,哑着嗓子说:“秦穹,女人一定要嫁人吗?”
赵永梅很难受的时候,就喜欢蹲着哭或者在被窝里团着哭,这样她能自己环抱着自己,自己给自己一些安慰,自己给自己一些安全感。
秦穹也蹲在赵永梅身边,说:“当然不是,我妈妈单位有个阿姨,她现在应该已经五十多岁了,她一直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她一直都把所有的时间精力都放在工作上。”
赵永梅蹲着红着眼睛看着他:“秦穹,你明明知道我这么问是因为什么,你还真的给我举例。你不害怕我也像你妈妈单位那个阿姨似的,一辈子都不结婚了?到时候你就打一辈子光棍了!”
秦穹给赵永梅擦擦眼泪,赵永梅其实不是很爱哭的人,但偏偏自己总遇见她控制不住情绪,很脆弱的时候。
“永梅,我知道你害怕的其实不是结婚,你害怕的是嫁人。”
赵永梅知道秦穹说的是对的,她确实害怕的不是结婚,而是害怕嫁人。她心情不好,也想知道秦穹的看法,便问他:“那你说说在你看来,嫁人和结婚有什么区别吗?”
秦穹蹲着,拿手撑着头:“在我看来,结婚是两个人从自己原本的家庭离开,然后组建自己的小家庭。结婚之后,两个人要相互扶持,相互陪伴,要孝顺老人,生儿育女。要将彼此的父母当成自己的父母,将彼此的家人当初自己的家人。”
“那嫁人呢?”
“嫁人却是从娘家嫁到了婆家。是默认要把自己从原本的家庭里转移到另一个家庭里。一般人们对丈夫的要求只需要他尊敬岳父岳母,但是对妻子,却要求她上要如孝顺自己父母一般孝顺公婆,下要养育儿女,同时还要做丈夫的贤内助,要处理丈夫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当然,最基本的是要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要让家人一日三餐都吃得舒心,要让家人衣服整洁体面,要让家里一尘不染。嫁人说白了还是比较封建的,要求出嫁从夫。”
赵永梅吸吸鼻子,说:“是,就是这样的,我很难受,我明知道我大姐是出嫁不是结婚,可是我却只能恭喜她。可能唯一让我有些心理安慰的就是我知道我大姐比我二姐有主见的多。在面对这种情况,她也能应对的很好,但我还是难受。”
“永梅,你也说了大姐其实很聪明的,我相信大姐一定能过得很好。而且大姐也不是一直呆在婆家,她将来不是要随军吗?到时候也会和姐夫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家,过他们自己的小日子。”
他摸着赵永梅的头发安慰她:“永梅,大姐夫待的部队和我堂哥的部队很近,等大姐去随军了,我就让堂哥帮我留意留意。如果到时候大姐在那边过得不好,咱们还可以把大姐给接回来。”
赵永梅点点头。
她一直都知道大姐其实也是心里很有主意的人,只是她不像赵永梅这么明显表现出来。赵永梅知道,在这场婚姻里真正有决定权的是大姐。如果大姐不愿意,即便刘淮再好,爹娘也不会逼着大姐嫁给他的。大姐也做好了嫁人的准备,她很清楚嫁人之后要面对的是什么。
大姐有她的智慧,可是,赵永梅更希望她的婚姻,不需要她发挥自己的这些智慧。
但是她知道不可能,即便不是刘淮而是什么张淮王淮李淮的,只要是嫁人,甚至只要是结婚,都需要一些婚姻智慧,需要一些难得糊涂。
就像赵永梅娘钱玉娟,像赵永梅奶奶赵纹绣,大们都是大队里说得上的嫁了个好丈夫的幸运儿,但是她们婚姻里也都少不了智慧的运用,少不了一些难得糊涂。
甚至赵永梅姑姑赵书贤,她和姑父还是更接近于秦穹说的结婚而不是出嫁了。因为姑父家里父母兄长已经去世,侄子侄女也都很着姑父的嫂子改嫁。可以说赵永梅家里是姑父在这里仅剩的比较亲近的亲人了。
而且赵永梅的姑姑还有一份很不错的工作,可是,赵永梅却觉得仔细想起来,姑姑的生活好像也没有很幸福,远没有赵永梅想象的轻松惬意。
比如姑姑家里所有家务都是姑姑承包的,即便她同样也要工作,她的工作也并不轻松。可一回家,她的另一份工作开始了,洗衣服扫地拖地做饭洗碗擦桌子。姑父却可以一回家就泡杯茶看看报纸开始休息。
甚至明明不管是姑姑单位还是姑父单位都有食堂,但是姑父却总说食堂饭菜不好吃,没油水,成天下馆子又太高调,所以要让姑姑在家做饭。然后姑父和严蔚敏点菜,如果这道菜姑姑不会做,那姑姑就得去学,当然,这一切都是赵永梅姑姑自愿的,甚至引以为傲的。
还有在表姐的教育上,虽然在赵永梅看来表姐是被姑姑姑父一起惯坏的,但是姑父显然认为在表姐刚出生的时候负责带孩子的是赵永梅的奶奶和姑姑,严蔚敏长大些可以去单位的托儿班,照顾孩子的就成了赵永梅姑姑和托儿班的人,之后严蔚敏上学,照顾她的是赵永梅的姑姑和学校的老师。
有时候很荒唐,明明姑父在严蔚敏的成长中总是忙于工作,几乎没有好好教育过严蔚敏,只在严蔚敏管他要钱的时候大把大把的给钱。
可现在严蔚敏的教育出了问题,姑父当初的失职,现在却变成了护身符,甚至变成了尚方宝剑。因为他没真正管过严蔚敏,管严蔚敏的是姑姑,所以现在严蔚敏出了问题,那么追根究底,是姑姑没教育好严蔚敏,是姑姑不会教孩子。
而且,赵永梅也总若有似无的发现姑父对大哥和弟弟的防备。这种防备是为什么呢?
还有赵永梅总感觉当着姑父的面,姑姑好像对大哥没有那么的亲近。但是私下里,姑姑最疼的就是大哥了。甚至她没有表现的那么喜欢赵永梅,至少赵永梅觉得如果在姑姑心里排个名,她这几个侄子侄女她最喜欢的是大哥然后是永山,接着才是赵永梅和大姐赵永莲,最后是二姐赵永兰。
而且每当赵永梅表现的比严蔚敏强的时候,赵永梅都能感觉到姑姑的不太开心。但是同时姑姑又觉得赵永梅这么优秀,将来肯定能嫁到县里甚至市里,她和姑父如果真的指望不上严蔚敏,总还能指望上赵永梅,所以她又反而对赵永梅是最好的。
赵永梅突然想到,一般来说,像姑姑姑父这种情况,如果还想再找个人给自己养老,那也必然会选择侄子而不是侄女。毕竟按普通人的看法,侄子娶媳妇,那还是一家之主,但是侄女嫁人,如果侄女婿不愿意侄女照顾,侄女自然也不好再来。
而且如果姑姑姑父生了需要人照顾的病,侄子也比侄女力气大,还方便照顾。
可是姑姑姑父之前却把指望放在赵永梅身上,赵永梅突然猜测,姑姑姑父也不只是因为觉得她有能力,还有主见。而是姑父不愿意依靠妻子的娘家侄子。
因为在姑父的心里,排在最前面的必然是他唯一的女儿严蔚敏,然后是他两个哥哥的侄子侄女。如果他们要让赵永梅的哥哥弟弟给姑姑姑父养老,这个社会默认姑姑姑父将来的遗产得给这个侄子一部分,因为这个侄子已经算是半个儿子了。但是,如果是侄女的话,只需要给一些小的人情就够了。
想到这里,蹲在地上的赵永梅突然站了起来,眼睛里仿佛冒着火。
秦穹立刻抱住了赵永梅:“永梅,怎么了?”
秦穹被她吓了一跳,刚才,他和赵永梅说完话之后,赵永梅蹲在地上拉着个脸不说话,现在,她更是整个人像是要爆炸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秦穹已经很了解赵永梅了。
赵永梅对自己各方面的要求都很高,像在与人相处上,她一直都很刻意控制自己的情绪。甚至有的时候她表现出来的情绪也不是真的情绪,她只是想让她的家人朋友们快乐,然后按着他们的需求来对待他们,说他们爱听的话。
她也要求自己不随便挂脸,只要不是生气到无以言表,就绝对不拉着个脸。而且有的时候她生气,也不是真生气,只是刻意表现出来,通过自己的生气表达她的一种态度,告诉对方这么做她会不高兴,或者是通过生气进行恐吓甚至威慑。
秦穹一直都知道赵永梅其实是心态很稳定的那种人,不会大喜也很少大悲。所以他们之间的相处也一直都因为平稳而相对比较平淡。但是这种平淡并不是感情不好,相反,这种平稳又平淡的感情才是赵永梅喜欢的。她永远都不会轰轰烈烈不会撕心裂肺。
如果说赵永梅最开始吸引秦穹的是她的样貌的话,那之后吸引他的一直都是赵永梅的性格,是赵永梅的灵魂。
现在,赵永梅情绪突然失控,秦穹思来想去猜不出什么原因,便小心翼翼问她:“永梅,怎么了?”
赵永梅被他抱在怀里:“没事,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啊?”秦穹真的想知道是什么事情能让赵永梅变成这样。
赵永梅冷笑一下,说:“也没什么,我只是受你刚才说的话启发,想了一下我身边的女性都是出嫁还是结婚。然后思维又发散了一些,突然意识到了一件我之前没有意识到的事情。”
秦穹有些担心的看着赵永梅。
赵永梅说:“没什么,其实是我姑姑姑父的事情,你也知道,我姑姑之前给我介绍了一个工作,又出人情又出钱,唯一的要求,就是将来如果她和我姑父遇到什么事儿了,我得搭把手。”
秦穹点点头,他知道这件事。
“秦穹,你知道的,在我,甚至我兄弟姐妹们看来,那是我们的亲姑姑,是我爸一母同胞的妹妹。即便没有这份工作,将来她和姑父真遇到事了,我们这些侄子侄女还会袖手旁观?即便我们袖手旁观了,但是我爹我奶奶肯定不会,那就是为了安我爹我奶奶的心,我们也会去照顾姑姑姑父的。而且姑姑姑父自己手里有钱,说白了我们也就是出出力出出时间。”
“是,你们即便不考虑你姑姑姑父的心情,也得考虑叔叔考虑奶奶的心情。”
赵永梅看着秦穹,说:“但是,我突然意识到,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我和我哥哥姐姐们我们都没有真正变成一个大人,真正结婚成家,我爹娘又信任我姑姑姑父。所以我们没有想过,在这个社会上,在约定俗成里,如果一对夫妻没有儿子只有女儿,如果他们需要其他亲属照顾他们给他们养老,比如侄子或者外甥的话,他们需要付出比较重的一些代价,比如家产。”
秦穹感觉赵永梅在说这些的事情的时候情绪太过激动以至于有些发抖,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希望她可以稍稍平静一些。
赵永梅说:“因为在世俗的观念里,儿子生出来就是为了给自己养老送终的,同样的,因为儿子要给自己养老送终,所以家里的家产也是要留给儿子的。”
她长吸一口气:“那如果我姑姑姑父需要我哥哥或者弟弟的照顾,那么就默认他们是在让别人的儿子在照顾他们,是别人的儿子在他们养老,所以,他们要对别人的儿子付出同样的养老的代价,那就是家产。”
“但是,姑姑姑父找我的话,他们是不需要有这种顾虑的,他们只需要给我一个工作,为了这个工作出一些钱。如果将来真的用上我了,再给我一些钱,那就把我给打发了。还有,如果非得选一个儿子来给他们养老,对我姑姑姑父来说,那第一优先是女婿,这个无可厚非,然后会是我姑父的侄子,即便这个侄子他都没有怎么见过面,再然后才是我大哥和弟弟。”
赵永梅看着秦穹,嗤笑一声:“秦穹,我甚至不知道该愤怒于姑姑姑父心里对于侄女和侄子的不同看待,他们选我,并不是看好我,只是因为我很便宜,很廉价。还是该生气明明从小我哥哥弟弟对姑姑姑父都很尊敬孺慕,但是对他们来说,还是姑父的血脉相连的侄子更重要。”
这个时候赵永梅也想明白了梦里那个自己的坚持,想必梦里那个房子也是她给自己争取到的。在姑父病重那种情况下,她为了还姑姑的人情,为了爹和奶奶的感受,也为了自己的良心,她一定会照顾姑姑。但是同时,她一定会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利益。
赵永梅并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变成梦里那个歇斯底里的模样,像是一个可怜的怨妇,直到现在,她也不觉得那个梦是真实的,梦里那个人真的是她。
如果她真的选择去服装厂上班,她过得并不会比现在差。而且她即便一步走错,也会立刻调整,她从来都不是会一步错步步错的人。
所以赵永梅也几乎不怎么受那个梦的影响,更准确来说,她只关注对她有益的,但是像一些感情上的纠葛,她根本不放在心上。比如萧逸,比如周桓,赵永梅甚至没有空出多余的时间来思考他们。
现在,赵永梅对梦里的事情有了些微的了解,如果真的像她判断的那样,那么那个房子就是她的战利品,是她让姑姑姑父必须对她要像对大哥弟弟一般看待的证明,那她又怎么会把这个东西还给严蔚敏?
如果她还给了严蔚敏,且不说其中的感情因素,只说实际,那不就像是姑姑姑父所盼望的那样,让她只靠一些人情,只靠一些小恩小惠就给他们养老,但是他们的家产却全部是他们女儿的?
那个时候的赵永梅已经是三十大几的人,她绝不会比现在的自己还感情充沛,还同情心爆棚,还善于原谅别人。
但是,如果一切真是这样,那为什么梦里她一直强调那个房子是姑父留给她的?
赵永梅反问自己,我是个会说谎的人吗?赵永梅点头,我是个会说谎的人。那如果梦里的她是她,在她下定决心要与丈夫离婚的情况下,她会说谎吗?更何况,梦里那个她也没有说慌,她只是没有提自己在姑父把房子留给她时候,她自己做了什么,或者,和姑父进行了什么谈判。
赵永梅很少有后背发麻的感觉,上一次还是她在文工团时,秦团长对她那随手的试探。
现在,赵永梅发现,只要把自己的情感剥离开,她的思维,她的视野一下都变得更宽阔了。
秦穹担心的看着赵永梅:“永梅,你还好吗?”
“我很好,秦穹,虽然我的姑姑是我的家人,但是她只是我的姑姑。如果这么做的是我的哥哥姐姐弟弟,他们这么做我会很生气很伤心。如果这么做的是我爹娘,那我一定要大闹一场,一定要让他们彻底纠正这种想法,即便纠正不了,也给我好好藏着掖着不要表现出来,不然我会闹得他们余生都不安稳,闹得全家都不安稳。但是,这么做的是我的姑姑,秦穹,你知道的,我不能要求我的姑姑合我的心意。”
“那你打算这么做?”
“不怎么做,我希望姑姑姑父身体健康父长命百岁,希望表姐孝顺贴心。但是,如果他们真的要用到我,或者我二姐,那么,就按他们的想法来。既然他们觉得侄子给他们养老,他们应该付出一些东西,那么对待侄女,自然应该一视同仁。”
秦穹知道赵永梅虽然嘴上说不生气,但是心里是真的生气了。赶忙安慰她:“你看,这其实只是姑姑姑父的想法,但是我和叔叔阿姨接触下来,我相信他们不是这种更看重儿子的人。”
赵永梅说:“正是因为我爹娘没有这么想,所以我也下意识的排斥这种想法。现在看来,我爹娘这种想法真的很少,不,不是很少,是很稀有,很罕见。我原本以为,像我姑姑姑父这种只生了一个女儿的,应该不会有这种对男女的偏见。不过也是,姑姑姑父是只生了一个女儿,而不是只想要一个女儿。”
“这不也更说明了叔叔阿姨的难得吗?”
“是很难得,秦穹,我也发现了我的一个缺点,我不会下意识的将人想的很坏,我以后还是得多思考,多角度想问题。”
秦穹真的觉得现在的赵永梅已经敏锐的可怕,不敢想象她经过反思之后,她的洞察力会有多可怕。
还好秦穹在赵永梅面前向来很真实,很坦诚。
赵永梅又和秦穹说:“秦穹,咱们说回刚才那个结婚和出嫁的话题。现在我要郑重的告诉你,我只接受结婚,不接受出嫁。”
秦穹却是笑着看着她:“正好,我也只接受结婚,如果我们在一起后,我转而要求你的精力都必须放在了家庭上,放在相夫教子上,那我可真是罪大恶极了。”
赵永梅看着他:“你确定?”
“我确定,我喜欢你的时候你也并不温柔贤惠,那如果我们结婚了,我却这么要求你,那我不成了糊涂蛋了?而且,你在工作和学习上的热情总是很充沛,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是有限的,你如果来照顾家庭,那分给工作和学习的时间势必会很少,那样你也不快乐吧?”
赵永梅点点头:“是,虽然家里的家务我都会做,但是我从小就不喜欢做。而且两个人结婚之后,需要操心的可不单单是家务,还有家里日常开销,亲友往来,柴米油盐。之前我娘其实和我提起过这些,她希望我早一点把心思放在这些方面,这样我结婚以后不至于抓瞎。”
“但是你拒绝了,对吧?”
赵永梅点头:“对,我虽然给了我娘一些理由,说服她说只要咱们将来工作挣到钱,那么一定可以用钱来解决这些问题。但是我其实也没那么自信,因为我姑姑姑父很挣钱,但是他们家里这些事情依旧是需要我姑姑负责。不过我知道你不是我姑父这种人。”
秦穹看着赵永梅:“永梅,你知道的,我一直都说我很愿意照顾你,照顾我们将来的孩子,照顾我们的家。我说的照顾不只是工资上交,还有一起经营家庭。好了,你也别为将来谁来管理家庭照顾孩子操心了。你如果不想做,那就我来。而且现在家里很多家务,其实并不是非做不可。”
“我知道,像砍柴担水,生火,热炕,现在城市楼里都有自来水天然气和暖气。衣服也可以直接去百货大楼买成品,吃饭也可以去国营饭店或者食堂吃,家里再放个洗衣机,这样算下来,家里需要做的家务就只剩擦桌子扫地整理了。但是,我们又什么时候才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呢?”
秦穹握着赵永梅的手:“只要我们努力,一定可以。”
赵永梅有些感慨:“秦穹,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娘说我能遇上你是我运气好了。虽然我也不是完全不做家务,当个甩手掌柜,我只是不会像其他人一样把家里的事情全放在自己身上。但即便是对半分,也很少有男的真的愿意对半分的,更何况我到时候还可能偷懒,和你三七分。”
秦穹笑着说:“永梅,就是我九你一我十你零都没有问题的,我真的不知道你对这件事如此苦恼,不然早该和你谈谈了。”
“我当然苦恼了,虽然我一直觉得我们两个是自由恋爱,我们两个有感情基础,你也很包容我,支持我。但是毕竟一般来说男女为家庭奉献的方式一直比较不同,大部分家庭都是男主外女之内,更甚至男女一起主外,然后女的回家主内。”
“永梅,我一直都不是大部分,我的家庭一直都不在这个大部分里。像我妈妈,她从我有记忆起就是完全不做家务的,我家里其他家人比如我爷爷我爸爸,他们反而喜欢做饭。”
赵永梅有些好奇:“秦穹,那你家里是怎么分配这种家务的?”
秦穹挠挠头,说:“我们家比较特别,我妈妈工作保密程度高,如果我们家自己找人来家里照顾爷爷奶奶,来家里做家务,很难保证这个人绝对可信。所以我们家里有我妈妈单位分配过来负责照顾我家日常起居的阿姨,当然主要是照顾我妈妈。因为我妈妈工作起来非擦投入,常常废寝忘食。”
赵永梅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事情:“原来只要工作足够优秀,就不需要考虑这些普通人操心的事情啊。秦穹,你之前还说你妈妈单位有给她专门派司机是吗?你妈妈还有什么单位派的人?”
秦穹说:“司机其实不是单独属于我妈妈一个人的,只是负责我妈妈的接送工作。这样的司机我家里其他人也有。除此以外,我妈妈还有负责她日常生活和保卫工作的警卫勤务兵。”
赵永梅听了不由的感叹:“我什么时候才能工作这么厉害,厉害到单位找人负责我日常所有的事情,我本人只需要一心工作呢?”
秦穹说:“一定会的。”
赵永梅拉着秦穹的手,说:“借你吉言,走吧,咱们回家吧。对了,我刚才哭了一场,现在眼睛还红吗?”
秦穹看了看赵永梅,说:“还好,不算太红。”
“嗯,走,咱们回家吃席,我爹娘给我大姐结婚的席面上准备了不少好菜呢。”
秦穹小声说:“我还以为你不打算让我去呢?”
赵永梅扭头看着他:“怎么?”
“毕竟今天的来宾都是你的家人,像你姥姥姥爷舅舅姨妈姑妈他们都在,如果我去了,他们免不得会问到咱们两个的问题。到时候会不会对你有影响?”
赵永梅捏他的脸:“你就装吧,你刚才在我家里帮忙,怎么不见你担心这个,现在反而开始担心了?我可不信你刚才没有听到刚才有人打听你是谁,我大声回答他你是我对象!”
秦穹笑了:“我当然听到了,但是,我这不是担心你犹豫吗?”
赵永梅揉着秦穹的脸颊:“我大姐结婚你跟着忙前忙后的,我却连席面都不给你吃,那我成什么人了?还有如果这些亲戚问起一些咱们两个的事情,比如你家里的情况,你也别说的太详细,只说家在南方,父母双职工,是下乡插队知青就行。”
赵永梅小声说:“毕竟谁也不知道我这些远的近的亲戚听了你家里情况会让你帮什么忙。你看,就连我大姐夫,刚才就那么一会儿功夫,已经有人把家里孩子当兵的重任交付给我大姐夫了,让他帮忙了。”
秦穹知道赵永梅是为自己考虑:“好,我说话会保持分寸的。”
赵永梅又说:“还有这些人势必会问起咱们两个结婚成家的事情,到时候就说我上边还有大哥和二姐呢,等他们结婚了,咱们两个就办。”
秦穹有些惊喜的看着赵永梅:“真的等你大哥和二姐结婚了咱们两个就可以结婚吗?”
他知道赵永梅不爱听他提这些,之前他也一直没有提起过,只想着顺其自然。
赵永梅捧着秦穹的脸:“当然不是真的。”
见秦穹一脸失望,赵永梅笑着说:“秦穹,我觉得咱们如果结婚,肯定比我大哥二姐结婚结的早。像我大哥什么情况你也知道,他怕是离结婚有些时日呢。我二姐现在更是一心只有工作,而且我家毕竟是公社的,想找人介绍也难。所以我二姐的婚姻大事是我爹娘接下来要好好发愁的事了。”
“那咱们俩呢?”秦穹有些紧张的问。
“至于咱俩,到时候看呗,反正只要咱们两个不遇到什么状况,总是会结婚的。”
秦穹很肯定的说:“我们当然不会遇到什么状况,我们一定会顺顺利利结婚,长长久久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