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
子车向文站住了脚步。
宽广厚重的朝服袖子下,他的手悄悄握紧成拳。
旒冕在眼前轻轻摇晃,稍稍模糊了他的面部轮廓,也遮掩了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元颐然慢声说:“我昨天想了一晚上,如果你真的想我做皇后,我会写封信问问我的掌门和师兄,他们要是同意,我也没意见。”
元颐然越说越通顺,显然是真在私底下捋过一遍,“昨天我说不的时候,你好像很难过的样子,我不想你难过,于是我决定,我给他们写信的时候,将咱们这一路的见闻都写进去,让他们好好了解一下你是什么样的人,这样他们一定就能相信,我兄弟才不是骗子呢。”
子车向文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别!小师妹!你要把咱们的故事全写进去,你师门真得全巢出动扒了我的皮……不,扒皮都算轻了,怕不得扒下来上火烤再撒一把椒盐。”
“而且……这不是我难不难过的事,我没有很难过。”
他没忍住,过去碰了碰元颐然的头发,声音很柔和:“皇后代表着一个新的身份,代表着我们会进入一段不同寻常的关系……而你要不要成亲、和谁成亲这种事,从来不应该是由他们来指定的,而是你要问你自己,愿不愿意做出这个决定。”
元颐然不懂情爱。
又或者,她只是单纯的无心。
无论原因是那个,子车向文都不愿埋怨她,哪怕只是在心里都不舍得。
“慢慢想,你总会明白的。”子车向文耐心的说,“我去上朝了,晚点见,小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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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的时候,因为子车向文站在最高的位置,离下面的朝臣很远,没有任何人发现任何明显的异样。
厚重的冠冕模糊他更为年轻的脸部线条,而遥远的距离,也成了最好的遮蔽。
子车向文一直绷着脸,身姿挺拔地站在群臣之上的模样,很难叫人发现端倪。
等无惊无险地退朝之后,他第一次上朝的考验,也算得上是顺利通过了。
来不及休息放松,子车向文就与几个心腹忠臣在下朝后见面,开始商定之后的对策。
除了继续追查武皇帝子车尚武的下落外,众人也将手头掌握的信息互通有无,根据武帝不在朝中时的异动,去推测幕后主使的情报。
但推测终究只是推测,缺乏确凿的证据。
追查仍要继续进行,但也同样要等待时机,等待新的线索浮出水面。
最后,吕桡提醒道:“陛下,明日炎城城主将会来访。”
子车向文感到意外,“炎城的城主?我回来了他就要来访?之前炎城和兰国的关系,一直很熟么?”
“前几年,因炎城城主年迈,承受不了奔波之苦,所以多年不曾亲自拜访,但是半年前老城主去世,新城主继位了,这个新城主挺年轻的,腿脚很利索,要来咱们兰国看你,这也合情合理。”
吕桡言简意赅为子车向文补上了前后经过,又建议道:“我们兰国面向南面陆地的出入路径,都绕不开炎城,如果炎城的新城主有意继续维持当前的关系,对我们来说,多一个朋友总是有利无害的,毕竟从陆地上过来的商客都要途径炎城周遭,与炎城维持盟交关系,也是兰国重要的外交战略。”
“炎城城主……么。”子车向文心中默读,不知为何心中有些不安,“我昨日过来,城主明日就要前来拜访?看上去他很是迫不及待,只是不知道他在急些什么。”
等事情都商量完,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吕桡行了个礼:“冒昧问一句,文帝陛下,已经这个时候了,您今晚……准备在何处度过?”
子车向文摘下了十斤重的旒冕,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颈,“这还用问?当然自己过。”
“陛下入夜独居,只一两日的话,后宫那群夫人们倒是还不会起疑。”吕桡若有所指,“可武皇帝长久远离曾经宠爱的美人,总是需要一个说得过去、且令人信服的原因。臣知道以文帝陛下之智慧,定然会早做安排。”
子车向文拎着旒冕回宫吃饭了。
嘿,他能有什么安排?
孤寡如他,根本没有任何安排。
太阳落山时,兰国的整座宫殿依然灯火通明,他走进元颐然的殿中,一点点抛下那些帝王的痕迹,变回原来的那个少年。
一进去,扑面而来的不是熏香,而是浓郁的药香。
屋子里一个宫女也没有,全被元颐然赶到了外面站着。走进殿中,在缭绕的水烟中,子车向文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找到元颐然,“小师妹?”
“这里这里,在这边。”角落里传来应答声。
子车向文循声走过去,看到摆了一地的各式药材,和拿着一把小扇子,正坐在小火炉前扇风的少女。
“你这是在干什么?”
元颐然神神秘秘:“我正在制作神秘小药丸。”
子车向文:“?”
“我跟你说。”元颐然欢快地回答道,"吕桃说她爹最近上火便秘,但是不好意思和大夫开口,人又死要面子,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于是请我帮忙制药,还要保密。"
也跟着一起知道了的子车向文,“怪不得今天看他脸有点黑,原来不止是心情不好。”
元颐然抬头问:“怎么样,你今天顺利吗?”
“唔……还行,比原来想象的要容易。”
他把朝服脱下来,露出了自己套在下面的私服,走到元颐然身边,在药材中找了个空地席地而坐,“很多国策都是各领域的大臣们和我汇报方案后,再自己去做的,这和我哥在位时也不差太多。散了朝会后,我又和咱们这边的人开了一下午小会,我听他们说了一圈,发现他们其实也并不比我知道更多消息。”
元颐然点了点头,“没关系的兄弟,你一定能找到你兄弟的,也能找到是谁害你兄弟的,只要你别死就行,当然你不会死,毕竟我在这里呢……来,把你的手给我。”
子车向文脸上那一点沉闷散去,饶有兴趣道:“要哪只手……不是,你要我手做什么?”
“要你左手,有圆圆疤痕的那个。”元颐然从身边拿出了一碟药糊,刚刚她坐在那里扇风,用身体挡住了后面已经做好了的药,以至于子车向文一开始都没看见。
她拿了张布,擦掉子车向文手背上的脂粉,然后挖了一大勺子药,直接糊在了他的皮肤上,“这个是祛疤的,不想你天天涂粉,我来帮你做戏做全,不要露馅。”
原来小师妹除了制作治疗便秘的小药丸外,今天在这宫殿中,还花了不少时间和心思为自己做了这副祛疤的药。
子车向文笑了起来,“好,谢谢小师妹。”
元颐然眼睛微微睁大,似在感叹,“你这样笑起来好好看,比刚刚进来的样子活泼多了,你长得更像你爹,还是更像你娘呢?”
这一句称赞,让子车向文整个人红了起来,他转过头,但元颐然怡然能看到从他红透的脖子和耳朵。
“像我娘亲。”他主动接过了扇子,帮元颐然给小炉扇风,同时小声回答,“我爹禅位给我哥后,就一直跟着我娘在外云游四海,他们行踪不定,连我都好多年没见过他们了。”
意识到元颐然对自己家里感兴趣,子车向文就在小炉升起的袅袅白烟中,慢慢谈起了自己的家庭成员:“我哥哥出生在皇宫里,这所有人都知道,但我哥出生后,我娘在宫里待得烦了,直接瞒着我爹自己跑出去了,她原来是走海商的,四海游荡,去过不少地方,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了,她待不住。”
元颐然点点头,“你娘当年也做了皇后吗?她好潇洒。”
“她是当年出海之后,才发现肚子里揣了我的,但生产的时候她也没能赶得及回宫,因此我生在宫外,又长在宫外,是以没几个人能确认我的身份。”
他谈及往事,有一些沉默,“因为我哥已经继承皇位了,娘不想让我也被关在这里,所以在发现我喜欢做……做手工活后,就把我送到外面,托她的熟人,把我养大了。”
“手工活?”元颐然黑幽幽的眼珠转了一下,落在他敷了药的左手手背上,“你手背上那个样子奇怪的圆形疤痕,就是做手工活留下来的么……兄弟,你以前是做什么手工活的,能留下这样的疤?这样子的伤,真的很少见唔。”
子车向文身体微微一震,露出了尴尬的笑容,“诶,对呀,是干什么的来着,有点记不清了。”
元颐然没有追根究底,“好哦,那你等我一下,小药丸马上做好了,然后咱们去吃饭。”
子车向文点点头,见她鼻头也有一点汗,扇子向她偏移了一点,“小师妹,今天过得开心吗?有没有人来找你?”
元颐然揭开小火炉看了一眼,把盖子打开了,“有人啊,好几个颜色的夫人都过来说要找我,不过吕桃全帮我拦了,说她们根本不是来找我玩的。再等等就是晚上你来找我了,我这里没什么,一直还算是挺清净的。”
他又想到了小会散会时,吕桡特意提醒他的话。
“一日两日或许可以,可日子久了,该如何堵住后宫众人的怀疑呢。”
没想到才第二天,就这么多人坐不住了。
宫里的夫人们,里面不乏身份贵重的朝臣之女。而算计他哥的人必是有利可图者,利害关系梳理一下,后宫里很有可能就藏着与之有关系的女人。
对于挡住这些女人的窥视,他确实有一个想法……
他的目光落在元颐然身上,片刻后又转开。
子车向文垂下眼:“没事,我哥这些便宜夫人,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用搭理。”
元颐然喜滋滋道:“好呢,兄弟果然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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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昨天的经验,子车向文回归后第二次出席朝会时,愈发得心应手。
似乎没有人怀疑他的身份,至少明面上,没有任何人胆敢提出质疑。
本来武皇帝有亲弟弟这件事就是绝密,知道的人就极少,更何况两兄弟长得极像,一般人就是用编话本的形象力硬猜,都很难猜出事件真相。
一切看上去都顺风顺水。
又完美装过了一天,散会后,子车向文稍稍擦了把汗。
还是有点累。
当皇帝和做手工活虽然都是用脑子的事,但用的地方还是挺不一样的,他忙里偷闲地回去和元颐然一起用了顿饭,又精力饱满地投入了下午的事务中去。
今天下午的安排很空,只安排了一件事。
——会见新任的炎城城主。
晚上才是公开的宫宴,下午更是偏私人的会谈,虽然不公开,但是没有人敢忽视这次私下聚会。
就连子车向文都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扮。
厚重的皇帝袍服,遮住了底下窄却紧实有力的腰,他的肩膀撑起衣服的轮廓,让人能判断出即使是在这样雍容贵重的龙袍下,他依然身姿挺拔,撑得住这一身颇有重量的衣服。
子车尚武人如起名,喜欢耍剑动刀,武艺高超。
而练武的人自然身健体壮,子车向文因为元颐然……和元颐然师门全员习武的缘故,也在神器门里被迫练了多年武艺,因此他也有着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和不习武之人截然不同的精神体貌。
这一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就凭空多了几分年长者稳定贵重的气质。
只有在旒冕之下那双眼睛,透露出朝气和微光,能看得出些许端倪,毕竟他还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子车向文确定自己外表看上去无懈可击,这才缓步走入宴客的殿厅。
厅中的客人,显然已经在那里等待多时了。听到身后传来传来脚步,炎城城主也缓缓转过身来。
子车向文脚步一顿。
而这位新城主,果然如其年纪,有着一副风华正茂的模样。
他生了一张君子般的俊美脸庞,身着黑赤色缎袍,长发用赤火色发带束着,披散在肩后,像是泼开的浓墨。
子车向文正想着该怎么称呼,炎城城主已经开口:“多年不见,如今你也变了模样。”
“?”
子车向文心跳错一拍,怎么着?这位城主居然认识他哥?
糟了,资料上只写着城主姓陈,叫陈令炎,却从来没有说过这位陈城主,和他哥子车尚武是故交!
这一会要是回答错了,会不会当场身份穿帮?
别管心里怎么想,子车向文表面看上去镇定极了,就连脸上挂的笑意,都正好是公事公办的火候,多一分显得舔,少一分显得傲,拿捏得很是准确。
他架子端得很得体,“陈城主风采照人,但城主刚刚所言,我倒是没有印象了。”
炎城城主神色淡淡,“你自然没有印象,上次见你,你还是个下河摸鱼的小屁孩。车文,把我小师妹交出来!”
这一瞬产生的冲击,让他脑袋都差点吓飞。
——这居然是小师妹娘家大哥!!!
子车向文瞳孔地震!小师妹怎么从来没说过,她大师兄就是炎城的城主!
而陈令炎的突然发难,要的就是子车向文自乱阵脚。
因为越是这样的时候,人越是容易露出破绽。
子车向文迅速反应过来,以毕生演技重振旗鼓,恢复了刚刚拿捏而倔强的表情,昂首道:“车什么文?那是什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
大师兄:“?”
你tm再给我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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