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以为子车向文去学医,是随便学着玩儿的。
毕竟他是要和药仙派嫡传小师妹成亲的男人,婚期就定在秋季,子车向文和师妹的门派关系处的都不错,守着一窝的神医和神药,为什么偏偏自己去学医?
就算他天赋异禀,现在开始学,也是需要大量时间才能累积经验和能力的。
更别说药仙派如今的医者密度,说句遍地都是医生也不为过,同类人才太重复了,做机关的好手改行学医,实在是浪费他的本事。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就连子车向文自己的未婚妻——药仙派小师妹元颐然一开始也是这么看的。
可真等子车向文上了药仙派的山,和外门弟子一样开始上课,一个月过去之后……这一批弟子们才发现,子车向文是认真的。
外门弟子的基础药理课程中,他是班上那个起的最早、睡得最晚的,他这位靠裙带关系进门的选手都学得如此拼命认真,让那些原本还有些优哉游哉的外门弟子全都紧张起来,每个人都被迫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跟上班级里不断加速的进度。
外门授业师父在月底做班级小测的时候,都激动到特地去向掌门师父汇报——子车向文太神了,自从他加入外门课后,授课效率甚至突破了过去十年的记录!
不仅时间缩短了,就连全班的成绩都提升了!
这些神秘的改变,全部都是因为子车向文加入了外门,以一己之力改变了全班风气!
对此,某位远道而来的外门弟子有话说。
曾经在兰国养尊处优的淑夫人——如今恢复自由单身的蔡淑,抹着眼泪找到了自己的老熟人,“元妹妹,你能不能管管你男人?”
元颐然:“……嗯?”
“他太卷了!”蔡淑含泪控诉道,“鸡打鸣他起了,狗都睡了他还醒着!自从他来外门弟子班级里上课后,班上所有人的睡眠都下降了平均一个时辰!都已经是兰国的王爷了,也马上要娶你了,他就不能偷偷懒吗?为什么要带着全班人一起卷,好好的人都要被卷死了!”
元颐然对蔡淑此时此刻的心路历程,体同身受,深深理解。
想起过去那十三年的经历,连元颐然都开始恐惧,“唉,我明白你,但是我可能也管不了他。”
有些人生来是咸鱼。
可能与之相对应的,有些人生来就是工作狂。
子车无论再怎么掩饰,都没有办法融入咸鱼的本性进行,完美的伪装。
他是一个喜欢手头做点事的人,虽然……他最近确实有些太拼了,就连元颐然都有些在意了。
但终究今时不同往日,元颐然已经成功将对面山头的前首席骗上山,掌门师父了解了他两人的真实秉性后,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要求元颐然一刻不停地精进医道,与子车向文两人对卷。
当然,这也和子车向文背后和她的掌门师父谈过几次有关系。
药仙派已经大不同以往。
全师门上下在元颐然那场旷日持久且轰轰烈烈的离家出走后,经过一段时间的反思,已经获得了一个新的认知高度——尊重人类的个体差异,允许释放天性。
总之元颐然现在躺平任卷,回归咸鱼本性,每一天都过得很舒适。
这也代表着,那些天生当不来咸鱼的人,可以继续选择忙碌的人生。
所以她看着,远道而来的姐妹如此苦恼,想了想安慰道:“我也管不了他,毕竟他自己就挺喜欢一直有事情做,不像我这么喜欢懒着……嗯,其实,也可能是因为我们出海那会,我把他刺激到了。”
“嗯!?”蔡淑来了精神,“你们出海那几个月,到底发生什么了?”
元颐然陷入回忆,“那时候船上只有我们两个,然后,我生病了。”
有句话说医者不自医。
放在元颐然身上,那就是她在湖水和河水里坐船都好好的,竟然不知道自己在深海居然会晕船。
是以元颐然并没有做任何的准备。
祸不单行,除了晕船之外,也因为她第一次出海太过兴奋,跑到甲板上吹风,一不小心贪凉受了风,当天晚上就发起高热。
从来不生病的人,一生病就格外惊心。
烧得严重的时候,连神智都是迷糊混沌的,她能清醒的时间不多,但是只要元颐然醒过来,就一定会看到子车向文守在她身边。
那几天她高烧的时候,子车向文表面看上去十分冷静镇定,在她身体脆弱、心情不好的时候,还会主动振奋她的心态,让病中虚弱的元颐然相信自己一定会好。
子车向文身体力行地将一切可以搜索到的医药资源都搜罗过来——他甚至自己翻了元颐然全部的药书,尝试给她开了一个方子。
元颐然在一次勉强清醒的时候,打起精神看了看那个药方,修改了两味药和用量,交给子车向文后,就彻底放下心昏睡了。
她不用强撑着精神不敢睡去,因为子车向文一直在她身边,他会把一切打理好,这让她本能地感到安心。
果然海船在下一次停靠的时候,子车向文就为她筹备到了足够的药材,在船上给她煎起了药,喝到第五副的时候,元颐然彻底退烧,恢复健康。
病愈后,元颐然还翻出了自己发烧时子车向文给她开的药方,看了一遍,不得不夸奖子车向文很有天分,看书硬开方,算是一种照葫芦画瓢,但能画到这个程度,就算是元颐然烧到完全不省人事,这药方子也是对症的,给她灌下去也能治好。
但这一次面对小师妹的夸奖,子车向文却一反常态的毫无得意和喜色。
即使他自始至终都看上去冷静沉着,把一切安排妥当,似乎无论发生什么风波,他都如同定海神针一般稳住人心,将一切危机有条理的想办法去解决。
但那也只是看上去。
实际上,元颐然这场突如其来的高烧,把子车向文吓坏了。
但他将自己的压力藏得很好,没有给元颐然带去任何阴霾。
在后来的时间里,元颐然才发现自己船上那次生病……可能是真的吓到了子车向文后,她也尝试安慰过。
当时他子车向文回应良好,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正常,直到回到药仙派,元颐然看到他学医的劲头,才发现她可能低估了自己生病这件事对子车向文的影响。
蔡淑听元颐然说完由来,感觉莫名被塞了一嘴狗粮。
她替元颐然真心高兴的同时,又有些感慨和羡慕:“也是奇了怪了,文王和武皇帝明明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性格却一点儿也不像,兰国家里那边的那位殿下,要是能有他胞弟一两分的会疼人,他后宫都不至于直接空了。”
听上去很离谱,但子车向文他哥——子车尚武的后宫,如今的确是十殿九空。
没赶上第一波和离大潮的夫人们,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观望,又陆陆续续的自请出去了好几位。
没出去的也都不知道图啥,调查一下,连着萝卜带出泥,又抓出了一串间谍和反贼。武皇帝偌大的后宫里,统共没有几个人是真心的,哪怕是为了钱和权的,都没人留下了。
因为那些别有所图的夫人们,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
与其靠男人,不如靠自己。
想靠武皇帝,不如等猪先学会飞上树。
那几个脑袋好的夫人,如今都通通入了前朝当女官,其中有几位本事不凡,短短一年功夫,就已经在位子上站稳了脚跟。
兰国这一年的变化,确实是相当离谱。
但又在离谱中透露着一丝丝合理。女官的加入向是往朝廷中注入了活水,也刺激了原本有些怠惰的臣子,这一年来前朝君臣的工作效率和模式更是不可同日而语,总之除了空荡的后宫,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蔡淑和元颐然嗑着瓜子闲聊,两人从药仙派的新卷王聊到故国故人的现况,又天南地北一路聊到各个地区的始兴小吃,直到蔡淑要上外门弟子晚课的时间,这才依依不舍和元颐然告别。
元颐然现在也有了新朋友,除了几位更亲近的师弟师妹外,终于敢来打扰“繁忙”的小师姐外,还有这位远道而来的姐妹。
她也很喜欢和蔡淑一起聊天和出去玩。
但是元颐然诸多新朋友中,有一个最重要的玩伴,最近忙的不见人影。
元颐然发现子车向文最近居然忙到眼下有了黑眼圈,不仅有些心疼。
人这一生时间有限,总不能面面俱到,十项全能。
会医的人她一个就够了,她一直都没能察觉到子车向文藏在心里的不安,是不是太粗心大意了?
元颐然在等子车向文下课来自己院子的时间里,难得反思了一下自己。
比起完全不关心生活中小事的她,子车向文一直是周到又细心的,他性格如此,什么事情稍稍用心就能做得妥当。
子车向文没跟她上山之前,元颐然从来没有觉得原来作为掌门继承人,她处理起门派事务可以这么得心应手。
有他没他,真是两种生活。子车向文稍稍帮她一下,原本难如登天的人际和事务处理,都变得有条理起来了。
由奢入俭难。
古人诚不欺我。
元颐然握紧了拳头。
是她太不关心子车向文了!
在她完全不知道的时候,让他一个人背负了太多!
刚刚和蔡淑谈过话后,她更是觉得需要找个时间,好好和子车向文聊一聊,帮他排忧解难。
外门弟子下晚课后,子车向文才迈入元颐然的院子。
他这个点来,就注定不能在元颐然这里待太久。
因为天色已经有些晚了,他俩现在虽然已是未婚夫妻的身份,但还没正式成亲,白天见面可以,晚上天天钻院子,让人看到总是不好。
元颐然不是很在乎别人的评价,只想由着自己的心意,但子车向文在这些事情上很维护她的名声,十分自觉的控制自己的逗留时间,从不在傍晚以后时在元颐然的院子中逗留太久。
他不是不想早点来。
只是近来事务太多,药仙派的掌门师父把许多工作直接扔给了他,子车向文还没和小师妹成亲,已经提前在未来“岳父”的监督下,开始处理起药仙派的事务运作。
同时他还在学外门弟子的课,以及在设计二师兄让他帮忙制作的自动浇水器——一种独特的机器,可以按照每个药材的不同浇灌需求,进行定量的自动浇水,子车向文前半夜的时间都被它占据,再一次缩短了睡眠时间。
所以他最近是真的恨不得把一天时间掰成三瓣用,忙得像个旋转的陀螺。
但路是自己选的,师妹是自己疼的,药仙派全门上下都盯着他,他不够出色就不够服众,人们会因为他而质疑元颐然的选择。
子车向文为了元颐然卷了这么多年,虽然现在已经舍不得再卷元颐然了,但别人他就不心疼了,又怎么可能在这种小挑战下功亏一篑?
卷王不会轻易认输。
傍晚晚课结束后,他一迈进元颐然的院子,就发现今日的小师妹似乎在特地等他。
元颐然搬来把椅子,坐在正对着院口的位置,等他已经等得睡着了。
子车向文走了过去,把元颐然从椅子上抱起来,动作轻柔,准备将她送回屋里床上去休息。
可是他刚刚把人抱起来,元颐然就在怀里醒了过来。
“唔,你来啦。”元颐然迷迷糊糊,脸靠在他怀里,样子毫不设防。
“进屋去睡,别在风口。”如今子车向文开口说话,已经透露着一股子医生味儿,“风邪入体是百病根源,别在这儿着凉。”
“等你呢,我还不想睡。”
等子车向文关上了灌风的门,又为她房间点着烛灯,元颐然这才清醒了一些。
她跳下床,来到小桌前,“这是崽子今天进山掏的蜂蜜。”
子车向文正要关上窗子的动作微微停顿,透过窗,他能看到元颐然院子里趴在墙根那一坨黑漆漆的毛滚滚。
此时它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在树下翻了个身致意。
那是他们从兰国一路带回来的小熊,缘分起于子车向文和元颐然半夜从御兽园的拐带,后来熊偷吃药身体发生变异,就一直跟着他们回来了药仙派。
因为偷吃了元颐然不少药草的缘故,这只熊长了一年多,也比正常的熊体格要上小许多。个子不高,但战斗力却极狠,爪子牙齿都带毒,跟药仙派后山的野物打架,一巴掌下去无兽能敌,没多久就成为了后山一霸。
只是子车向文没想到,这只熊在释放野性的同时还通着人情,还知道把好东西拿回家来孝敬。
元颐然打开桌上的小陶罐,“熊崽抓着一整个蜂巢回来的,仗着那些蜜蜂咬不动它,就偷人家老家……总之我用了点办法把蜜蜂赶走了,蜂蜜挖了出来后,把剩下的蜂巢挂外头了,我看了,里面蜂后还活得好好的,应该过一阵子就没问题了。挖出来的蜂蜜,下午给你熬了些蜂蜜冰糖山楂,你拿回去当小零食吧。”
子车向文有些意外,随即喜悦地道谢。
元颐然很少自己做食物,她的厨房若是生火,也大多都是煎熬炖着各种各种的药。能得到元颐然亲手做的零食,有这样待遇的人并不多。
元颐然看着子车向文打开瓦罐,拿着勺子挖出山楂,放在白色的瓷碗里。
山楂上裹着一层融化的蜜糖,在烛光下呈现晶莹闪耀的色泽,让艳红色的山楂看上去都更有食欲。
他们两人共用一个碗,一个勺子,你一个我一个吃了起来。
子车向文或许是有些累了,他今日吃东西时格外安静,元颐然看着他,想了想,还是问:“子车向文,你说过你喜欢设计器械,但你现在学医……我一直没机会好好问问你,你愿意学这个吗?”
子车向文停顿了一下,就笑着说:“有意思的,这些都是你学过的东西,我药仙派和师兄姐妹们一起学学这些医理,也是很有趣。”
他一一列举掌握医学知识的好处:“我原来在师门神器门的时候,很少接到和医药有关的器械订单,二师兄这段时间也在和我研究一些设备,与行医有关的很多设计,本来就需要设计者掌握一定医理,我算是两件事一起做,设计工具的时候还学习医术,不是一举两得?
再说了,等咱们成亲以后,我每年都要留在药仙派不少时候,多多少少还是需要通些医理,处理门派事务才更能得心应手。别的不说,就比如说掌门师父让我出去和供应药材的店铺打交道的时候,我不能连自己买了什么药都完全不知道。”
元颐然没有笑,她上身从桌子另一边探过来,直直地盯着子车向文的眼睛,“你回答了很多,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有那么喜欢学医吗?像喜欢做器械设计一样喜欢?”
子车向文沉默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去。
他这样不笑的样子,反而比刚刚那样明朗笑着的模样,看上去更真实了。
“你想学,但并不完完全全是因为你有兴趣。果然,还是我海上生病那次吓到你了。”元颐然得到了自己的答案,坐回了椅子上。
“我……也就是学着看看,我没奢望能学到你这个程度。”
子车向文抿紧唇,最后还是坦白了,“但那次你生病的时候,我白天晚上守着你,除了着急别的什么都不会做,那个时候,我就痛恨自己为什么不会医——我自诩颇通杂学,但连心爱之人生病都束手无措,别的东西掌握再多,又有什么用?”
元颐然安慰道:“那只是个意外,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而且我还有厉害的师兄们,以后神器门还会有更多厉害的医生……真生病了,。”
“但人这一辈子,很多关键的转折,就在这样的‘意外’。”子车向文叹了口气,“我……还是想继续学。抱歉小师妹,最近陪你的时间变少了很多,等咱们成亲之后,或许才会空闲一些。”
“你有我呀。”元颐然抓着他的手,“我会陪你一起准备成亲礼上需要的东西,我那天看师父拉了个单子,上面有几百项要准备的东西……”
说到这里,元颐然有些惊恐的抖了一下,她向来是怕琐碎和麻烦的性格,但此时却没有退缩的样子,反而下定了决心。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准备的,成亲本来就是我们的事。还有……你刚刚说的那种意外,我觉得……对也不对,我师父说过一句话,我们只是凡人,又不是菩萨,肉胎凡身,就算是再怎么小心,也总会有生病的几率。”
元颐然拍了拍他的手背,却被子车向文反手握住,握回手中揉捏。
元颐然任由他手上动作,“其实,我觉得,你好像还有别的原因……是我的师门给你压力了吗?所以最近才这样拼命。”
子车向文深深的望着她,有时候他会觉得元颐然身上有一种宝贵的天真,或者说是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真,没有贬义,反而纯洁珍贵,药仙派师门上下也是这样看待她,情不自禁的呵护她,将很多事情瞒着她。
但像这样的时候,他又会觉得其实元颐然什么都懂,她看在眼里,只是大多都不会放在心上。
如果被她放在心上,就一定会感觉到得到。
就像现在这样。
元颐然很少说这样的话,她说得有些慢,一边想一边说:“你不用那么着急向我的师门证明什么,我就从来都不担心以后和你一起去神器门之后,如果我不会做机关、也不会处理门派事务的话,你的师兄弟们会怎么看我。”
“我们彼此喜欢,那就是够格的。”
她将沾着蜜糖的山楂,挖了一个怼进子车向文的嘴里。
“所以,现在什么都不要想,明天不许鸡没叫就起床,你要好好睡一觉,然后陪我出去玩。”元颐然声音虽轻,但态度却笃定,“我会好好照顾好自己的,也会好好照顾好你的,听我的。”
或许是她斩钉截铁的保证,有安抚人心的功效。
又或者是元颐然说出明确的“喜欢他”的话,让子车向文心中高兴幸福之外,多出了不少安定。
他第二天果然旷课了。
不仅外门弟子找不到子车向文了,就连掌门师父也找不到自家徒儿了。
他们两个从门派消失,不知道跑去什么地方玩了三天。
对于这个状况,掌门师父眼皮一阵猛跳,但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
因为回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是笑着的。
掌门师父捋着胡须想。
他们看上去很快乐,很幸福,自家徒儿能有这样安稳的归宿,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掌门师父“哼”了一声,假装没看到鬼鬼祟祟偷摸回来的两人,转身进房了。
【📢作者有话说】
隔得时间有点久了,因为好久都不知道番外写点啥,在我心里这篇文已经写完了,但字数告诉我还没有(沉痛
为了在那个——命定的字数完结!这篇文还会有一点番外,可能会有其他CP视角的番外,后面大家可以酌情订阅(反正三个月了估计已经没多少人在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