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华行宫周边的山中树林茂盛, 此番乾元帝牵着玉狮子,其上坐着温渺,正好在这座山中略平坦的一处地上,绿草如茵、鸟雀低鸣, 往旁侧树丛走两步还有一道小溪潺潺而过, 游鱼起跳、清泉击石。
而在这处草地后方, 则是一截略陡的山坡, 需得从山脚下的猎场才能上来, 形成一段小山崖,被青松掩着,一上一下,倒是各成了一片空间。
山崖斜坡之上, 孟寒洲骤然拉停了马匹、翻身而下。
落后一步的林肃不解其意, 但也配合停下, 才下马张口道:“你看唔——”
“小点声!”孟寒洲眼疾手快, 一把捂住了林肃的嘴,压低声音道:“他们在下面。”
林肃眨眼望了过去。
从山崖之上到下方的草坪空地距离不算太远, 虽无法完全瞧清人的面容, 但也足够林肃将下方马背上的女子,与孟寒洲画卷中的那位妇人对上号。
在此之前, 林肃只觉自己的好友画技是极为生动、出色的,可此刻隔着距离、隔着柔和的夏风, 当他望见那位妇人撩动的发丝、颤动的裙摆和那丰肌玉骨后,林肃只觉画中人不及眼前的十分之一。
一肌一容,尽态极妍。
等孟寒洲将手从林肃的脸上送来,后者都还怔怔瞧着,颇有些回不过神。
“林肃, 你看那人——”
孟寒洲拧眉,望向那位夫人时充满柔情的眼神转而带着冷意,落在了旁侧牵马的高大男子身上。
“他莫不就是夫人的那位入幕之宾?”
林肃回神,看了过去。
只见白色高头大马的另一侧正立着个青色衣衫的高大男子,瞧身形和轮廓模糊的面容,想必年岁已过三十,具体眉眼看不清,但通体气度却是不凡。
林肃摸着下巴,“京中可有这号人物?我怎么没甚印象?”
孟寒洲也道:“这般年纪、气势,身份显贵,衣裳用料是京中大布行中查不到的……难不成是宗室里的?”
“年岁符合的也就是恭亲王、睿亲王和裕亲王,但谁人不知,恭亲王十几年前就发疯被圈禁起来了;睿亲王倒是顺遂,但家中妻妾成群不下三十个,你那位心上夫人也不至于看上这种老浪子吧?还有个裕亲王……”
林肃“嘶”了一下,“裕亲王人早就出家在凌云寺里当和尚了,连旁人都不见,更不可能了。”
两个尚未及冠的少年人在这里分析了一圈,却怎么都猜不到那位“入幕之宾”的身份,甚至谁都不曾继续深想——在这偌大的京城中,这般年纪、这般气势,身份显贵的人还有一个,那就是当今圣上。
不论是孟寒洲还是林肃,他们虽有世族荫蔽,但都不曾入朝为官。
过往某些宫宴上,作为世家嫡子的他们曾被父辈带着入宫参宴,可在那般环境境况下,凭他们的身份也只能坐在最远方、最下面的位置,又哪里敢抬头直直望向那代表九五之尊的最高位?
因此他们不识当今圣上的身形、面容,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某种程度也算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最重要的是,今上后宫空悬的印象早已经深入人心,便是近来京中多有“鸾凤之说”,除却心思浮动的臣子,多数人依旧不认为他们的陛下会有什么红颜知己。
陛下在开后宫一事上都固执十几年了,怎么可能会突然改变?谁能有这样的能力,叫他们这位乾纲独断的帝王改了主意?
山上孟寒洲瞧得双眼发红,只觉是那老男人蒙骗了心地纯善的夫人。
他想要娶夫人,还想给夫人挣诰命,那老男人行吗?谁晓得对方家中是否已经有妻有妾、有子有女,怕不是只想玩弄夫人的感情!
越是想,孟寒洲的手握得越紧,连牙齿也咬得咯吱作响。
山下温渺坐于玉狮子的背上,被乾元帝拉着缰绳,在林间小径上缓缓而行。
只是行走的间隙里,乾元帝却微微顿步,偏头往不远处的山坡上看了一眼。
至少停顿了三两息。
温渺拂去鬓角间的发丝,不解地也回望过去。
远处的山坡斜斜与茵茵绿地交错,树木茂盛,影影绰绰,其实并不能看清什么,只是当温渺的视线落定时,却间那里的枝丫正颤颤巍巍,好似有什么经过。
……是林间的动物吗?那般明显的晃动痕迹,应当是比较大体型的吧?
温渺问耳目更加敏锐的乾元帝:“那里是有什么吗?”
乾元帝笑了一下,抬手抚了一下玉狮子的鬃毛,“看到了两只毛都没长齐的小贼。”
“小贼?”
温渺蹙眉,有些不解:“是潜入行宫的歹人吗?”
虽不曾经历过什么危险,可温渺却下意识想到了偷袭、刺杀之事——这种联想在她的潜意识中是非常自然而然的。
皇帝听出了温渺语气中的紧绷和小心,他仰头看向白马上美艳丰腴的夫人,只觉怎么都看不够……怎么会这么招人怜爱呢?便是蹙眉抿唇、懵懂迟钝都比旁人好看千万分。
旁人若是这般问他,他定是要嫌人蠢笨的;可换作了夫人,乾元帝却觉千般好、万般好。
“夫人在担心我?”
帝王装作的青衣贴身侍卫如是问道。
温渺沉默片刻,低低道了一声“是”。
这话一出,乾元帝笑了。
和从前的勾唇浅笑并不一样,而是另一种近乎开怀的笑,于是那张冷峻面容上因常年沉着脸的阴鸷尽数消退,反而多了几分灼眼的热烈与张扬的恣睢。
年轻时驰骋沙场的乾元帝应是如此——放纵,肆意,野性而充满凛冽之意气,只是十多年的为帝时间,中和了他的那股锐气,但也令其更加深不可测。
不过转瞬之间,乾元帝便握着缰绳,纵身撑着马鞍坐到了温渺的身后。
宽厚温热的大掌扶着前方妇人的腰,几乎是乾元帝坐稳的瞬间,温渺便不受控制地靠到了他的怀里,瞬间被一股属于雄性的力道与气息包裹。
“夫人,我很开心。”
缰绳被拉紧,玉狮子扬起马蹄,从原先闲庭散步的姿态开始加速、迈步,荡起了烈烈风声,也远离了那些暗中觊觎着夫人的宵小之徒。
后方的斜坡之上——
孟寒洲与林肃被头戴面具、鲜少现身的承影卫掐着腮帮子死死按在地上,年轻的俊脸上蹭满血痕,一对瞳芯中满是愤怒和不甘。
“你们是什么人?”林肃艰难道:“你们可知道我们是什么身份?”
孟寒洲也忍着腮帮子上的钝痛哑声开口:“放开我,我是卫国公世子!”
承影卫首领并不多言,而是冲自己的下属打了个手势,几人便极有默契地将人捆起来,塞住嘴巴,一路提着往山坡下走。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几息之内,山坡上的树枝轻晃,却并不曾引人注意,只当是林间鸟雀发出的动静。
另一边,马蹄声哒哒,逐渐慢下了速度。
温渺鬓间的碎发落于耳侧,她不免着急问:“所以那些歹人呢……”
“夫人无需忧心,自会有人去处理。”
早在孟寒洲和林肃踏进此间范围之内时,承影卫们便已然知晓,若是这两人心中有数,见山坡下有人便快速离开,也不至于出动承影卫。
乾元帝对这些没眼色,还妄想在夫人面前露脸、献殷勤的小辈毫无心软可言,只暗中示意承影卫将人先抓起来,莫要碍了夫人的眼。
夫人貌美心善,连拒绝人都那般温柔贴心,他便要为她遮去那些个狂蜂浪蝶,好叫他们知道什么叫作知难而退。
见皇帝这般说,温渺心中微微放松,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靠对方太近了——近到整个脊背都嵌在乾元帝的怀中。
温渺不自然地往前挪了挪,却被皇帝单手扶住了腰。
“我再带着夫人走走吧,行宫这里的景色很美,应当会是夫人喜欢的。”
温渺抿唇,“你不是侍卫吗?怎么不下马走着。”
“侍卫担忧主子的安全,所以才特意上马陪同,望主子莫怪。”
好话赖话都被皇帝一人说完了。
温渺不予理会,乾元帝倒也不在意,只握住缰绳,控制着玉狮子,带怀中的“主子”缓缓穿行于林荫之间。
多数时间里,乾元帝并不是一个多言的人。
作为帝王,他不需要把桩桩件件的事情都讲明白,底下自然会有人去揣摩、猜测,皇帝若是把什么都讲明白了,又如何向底下的人立威?
可面对温渺时,乾元帝反倒成了多话的一个。
他声音成熟好听,言辞并不显枯燥,只悉心为温渺介绍太华行宫的来历,以及某些只有皇廷中人才知晓的秘闻。
有关于大楚皇室的过往如画卷一般展开于温渺眼前,直到玉狮子重新回到殿宇之前,温渺还有一种没听够秘辛的可惜。
——当然,寻常情况下温渺是不会主动好奇这些的,但眼下都乾元帝自己讲了,她不听也说不过去吧?
见马背上的夫人眼底还含有意犹未尽的神色,乾元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先翻身下马,又掐着温渺的腰将人抱下来,待人落地站稳,这才道:“晚些再与夫人细讲。”
他又道:“夫人可想趁着这会时间,去寻谢公和谢梦君?”
皇帝一向知晓温渺在意什么、看重什么。
温渺讶然,显然没料到乾元帝竟然这么大方。
乾元帝故意道:“还是说夫人想继续与朕待在一起?若是如此,朕陪夫人……”
“不了,我去找外祖和梦君吧,陛下忙自己的事情就好。”
温渺这话一出,便拢起裙摆打算后退,只行动间略觉腿//根有些刺痛,但因不明显就不曾及时在意。
乾元帝本就是说着逗人,但见夫人这般避之不及,心底又好笑又好气,没忍住伸手拉住了搭在夫人肩头的披帛,稍用巧劲。
于是,杏色的金丝披帛便卷着位绿鬓朱颜的美妇,一把栽到了乾元帝的怀里,被他揽着腰、握着后颈,低头吻上了夫人唇上的口脂。
香而醉人。
一触即离。
温渺面颊绯红一片,完全没想到今上会这般孟浪流氓。
她红着眼尾扫过殿前的仆从,却见徐胜等人均低垂眉眼,好似要在自己的鞋面上盯出一朵花儿似的。
乾元帝小心将温渺鬓角的发丝拢至耳后,这才慢条斯理说了一句令温渺连脖颈、锁骨都羞红一片的话——
“夫人今日的口脂,是桂花香气的。”
殿宇前微风阵阵,宫人们鸦雀无声,纵使帝王是靠近温渺低声说出这句话的,也足够温渺后颈发麻。
她想抿唇,可有思及皇帝的话语,以及唇上尚未褪去的温度,一时间只半张着嘴,面颊酡红,有些不知所措,便嗔怒羞恼地丢下一句“登徒子”,顺手把怀中的帕子砸到了那张沾染口脂的面庞上,转身带着低眉顺眼的拾翠、挽碧转身离去。
被骂了的皇帝倒是神色轻松、眼中愉悦。
他接住了那方淡色的香帕,目光还落在夫人落荒而逃的背影上,漫不经心地卷上指腹蹭过嘴边,将从夫人唇上蹭来的口脂擦到了手帕上。
在他颔首,鼻头微动的空隙里,似是还能嗅见风中属于夫人身上的好闻香气。
……以及那股甜腻的桂花香气。
而那帕子,却被乾元帝极其自然地塞到了自己怀里,好似本就属于他一般。
待夫人与侍女的身影彻底消失,乾元帝面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他低声似是冲着空无一人的后方开口:“人呢?”
一道黑影迅速闪过,正是半跪在地抱拳回话的承影卫。
“回主子,人在偏殿后面。”
乾元帝唇角下压,眼底森冷:“带朕去看看。”
若是说太华行宫前面的殿宇美轮美奂,有种林间仙境的古朴缥缈感,那么位于后侧的偏殿便冷落很多,殿内昏沉压抑,窗户紧闭。
孟寒洲和林肃被蒙着眼睛、堵着嘴巴,双手背于身后,被半只粗的麻绳紧紧捆着,只能侧躺在地上艰难挣扎。
忽然,一直试图挣脱麻绳的孟寒洲顿了一下,他微微偏头,耳尖轻颤。
“谁?”孟寒洲低声道。
林肃也停止动作,面上紧张。
乾元帝逆着光,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望着两个身形狼狈的年轻人。
年轻。
这大概是他们对比他时,面对夫人的唯一优势。
可年轻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他们天真幼稚、无权无势,还妄想攀折天上的明月。
即便夫人现在并不曾意识到,可乾元帝却很清楚,这世间唯有金钱和权力,才是她最好的补品。
一向运筹帷幄、决断英明的帝王面无表情,正在他思索要如何处理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时,却见孟寒洲胸膛前襟的衣服略略敞开,露出了一节木色的画轴。
乾元帝忽然想到了那副被他磨淡了墨迹,现在还藏于文渊殿深处的神女画像。
他抬手轻轻一挥。
承影卫立马会意上前,抬手抽出了孟寒洲藏在衣服里的画卷。
感受到什么孟寒洲“呜呜”挣扎,倒是正好蹭掉了嘴里的布团,他猜到来人想必是温夫人的那位“入幕之宾”,便像是被侵占了领地的幼狼,立马张嘴质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温夫人知道你干了什么吗?夫人心善,你是不是在欺骗她!”
孟寒洲很自然地,把自己放在了拯救者的身份上。
乾元帝并不应答。
他姿态放松,接过那副画卷,只是在将其缓缓展开后,握在画轴上的手却一点一点绷出青筋,捏得画轴不堪重负,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丹青笔墨足以透露一个人提笔时的心情,当年乾元帝第一次描绘梦中神女的轮廓时,是带着仰望与敬畏的,因此笔触处处小心翼翼,生怕惊动画卷内缥缈朦胧的神女。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原有的感情变质,令他生出了贪婪与欲/望,这才有如今待夫人步步紧逼的姿态。
可眼前的这幅画……
乾元帝看得清晰,这完全就是一个男人站在“丈夫”的角度上,注入爱/欲而描绘、充满旖旎情愫的,名为“妻子”的形象。
他都不敢……
他都不敢如此!
这样的画被任何一个人看到,都是对夫人的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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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皇帝:(握着帕子)史诗级过肺(夫人好香)(痴迷)
温渺:(感觉被变态盯上了)(打哆嗦)
来啦来啦,感谢支持!今天可以拥有营养液吗?![可怜]
以后没什么事情,应该都是定在上午9-10点之间更新[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