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渺愣了一下, 她整整呆了几息,才又问了一句“什么”。
乾元帝饶有兴致地重复道:“朕为夫人染指甲吧。”
他记得在另一个世界中,夫人手上、脚上的指甲上总会染很多漂亮的颜色,有些还会闪闪发光, 带有立体的样式, 有蝴蝶、有雕花、有极小的东珠宝石, 夫人染什么色都好看、不染也好看, 只是眼下身在大楚, 确确实实委屈了夫人。
……是他为帝王者还不够努力。
温渺张了张唇,还有些没回过神,“现在?”
还握着温渺脚踝的皇帝点头,见温渺面前没有抗拒之色, 便立马同殿外的徐胜吩咐。
帝王之令, 执行速度向来飞快。
来回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新鲜的凤仙花和其花粉、石臼、明矾、凤尾草都被拿了过来, 在侍女小心翼翼的讲解后,乾元帝略略颔首, 表示已经知道了要怎么操作。
并不难。
往后这活儿都可以由他来代劳。
“夫人继续看书就好, 剩下的朕来。”
温渺对帝王的手艺将信将疑,只是想到今日的发髻, 便也点头应了声,自己重新靠在软垫上, 微微抬脚,任由乾元帝握着,干脆将一切交给了对方。
……她好似已经在某种被步步紧逼的潜移默化中,习惯了皇帝的靠近,此刻这样的动作, 竟只觉得尚可接受。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温渺一边看书,一边时不时抬眼,瞧一瞧乾元帝的动作。
后者则满脸认真,先是将火红的凤仙花粉加水搅拌,再把花瓣研磨捣碎,加入明矾。
身形高大,从前不是拿兵器征战沙场,便是在文渊殿内提笔批复奏折的皇帝此刻做着这些活计时,小心谨慎、满目认知,也耐心得过分。
颜色鲜艳的凤仙花泥落在了温渺的脚上,衬得本就白腻的雪肤愈发清透,两种颜色对比鲜明,倒是将乾元帝看痴了片刻。
夫人浑身上下任何一处,他都喜欢得紧。
直到温渺将手中的书册看了大半,忽听一直坐在自己脚边的帝王哑声道:“夫人,时间到了。”
凤尾草包裹下的凤仙花花泥也足够上色了。
明明只是寻常的提醒,可因乾元帝那沙哑低沉的嗓音,却莫名给了人一种古怪的燥热。
温渺支起身体,把视线落了过去,正好对上了乾元帝的目光。
滚烫,热烈,深沉,晦暗。
温渺后颈悚然一瞬,只觉自己好似被一头尚不曾吃饱,贪婪且难以被满足的野兽盯上了。
她躲开帝王的视线,低声回应:“那、那便拆了吧。”
皇帝道了一声“好”。
静谧的空间中响起细微的窸窣声,温渺垂着眼睫,不去看乾元帝的眼睛、神情,只望着对方更深一点肤色的手。
修长,宽厚,指节分明。
正握着她的脚踝,把相互缠绕的凤尾草缓缓拆了下来——
白色的皮肤和深橘红色的凤仙花汁搭配在一起,很漂亮,漂亮得乾元帝心魄动荡,忽然发觉自己可能生出了些见不得台面的喜好。
不……怎么能说是见不得台面呢?
是他喜好龌龊,但夫人却冰清玉洁,受了他的觊觎和窥伺,怪也只能怪贪婪无度的他。
要忍忍的,可不能吓到人了。
“……夫人真美。”
心中翻涌着杂思的帝王忽然抬头,那张向来喜怒哀乐不行于色的冷峻面孔上流淌有一种躁动。
他问:“朕能亲亲它们吗?”
那般大方又自然的姿态,就好像只是在问温渺一个普通、寻常的问题。
“你……”
温渺又羞又恼,低声骂他是色胚、是登徒子,忍不住用脚去踢对方,可乾元帝却丝毫不在意,对他来说听温渺骂人也是种享受,被温渺踢打何尝不算是奖励?
他又不疼。
只是怕自己浑身的腱子肉硌着夫人。
于是等温渺撒完气,乾元帝又腆着脸凑上去,毫无帝王的架子,“夫人,朕能亲吗?”
温渺脸红得不行,就连身上也因先前那番踢打而泛滥热意,夏日晚间的山中便是有凉风也经不得如此,尤其面前还有个身量高大、体温滚烫的乾元帝,温渺简直觉得自己要被对方的气息彻底裹挟吞没了。
她本想继续拒绝,却见乾元帝轻笑一声,跪坐在她身前,以一种完全的,带有明显男色引诱的臣服姿态道——
“夫人,可怜可怜朕吧。”
“就当是赏朕的,好吗?”
榻上的美妇羞得浑身绯红,只别过头、捂着唇,发丝颤颤,在她起伏的胸脯上落下一截轻轻晃动的阴影。
这一方面,她永远敌不过乾元帝。
……
晚间的太华行宫被一片夏日的冷寂笼罩,漫天星子明明灭灭闪烁着,林间虫鸣不断。
帝王所在的夏宫内,轻薄纱幔被夜里的风浮着,一道屏风交错的寝殿内,则是已经熟睡的温渺。
她整个人侧身蜷在被衾之下,宽大的薄袖露出手肘,微微侧放;因夏日的热气,温渺玉容潮红,但神情安稳,显然已经陷入了一派好眠之中。
乾元帝轻手轻脚将床幔放下半截,又将垂落至脚踏上的薄被捡了上来,只深深凝望着对方。
他心中觉得委屈夫人并非眼下之言,而是自去岁寒冬,初见昏迷难醒的温渺时,便已经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大楚境地内,比起北地、比起南蛮,已然富庶太多,没有战事纷扰、百姓生活太平,家家户户现如今勉强能说是可以饱腹,世家被削弱、寒门可为官,女子所受约束对比前朝也有好转……
但这一切比之温渺从前生活的地方,乾元帝只觉这份委屈太大、太深、太难以言喻了。
他所能给予夫人的,也实在过于有限。
偶尔乾元帝想,若他是好人,或许会放手,会想尽一切办法将温渺送回到她来时的地方,可偏偏乾元帝深知自己非但不是好人,还是个觊觎天鹅、卑劣至极的小人,他做不到成人之美,便只能不择手段,求坠入凡尘的神女留在自己身边。
只有和夫人待在一起的时候,乾元帝才有一种自己活着的踏实感,如此这般……他又怎么可能舍得放手呢?
眼底缱绻的帝王就这样看了许久,随后整好床帐,悄无声息地走出宫殿。
……
太华行宫另一处庭院中,烛火彻夜未灭。
受鞭昏厥的孟寒洲幽幽转醒,在意识恢复的片刻,只觉得脊背皮肉开裂一般的剧痛,连带着他眼眶、咽喉尽是烧灼感,浑身上下没有哪处是不难受的。
承影卫手下的二十鞭,不伤及人根本,但也确实剧痛难熬,否则像孟寒洲和林肃这般经常习武的年轻人,不至于才挨过十鞭就晕厥。
身上的疼痛刺激着孟寒洲的神经和理智,眼下记忆回笼,他重新想起自己是因何而受这一遭,一时间脸色青白,似有了然,似有另一股被深深藏起来的不忿。
“醒了?”
室内烛光晃动,孟寒洲艰难抬头,看到了不远处背对他静坐的卫国公。
“父亲……”他哑声呼唤。
卫国公:“我没告诉你母亲和妹妹,这事被我压下来了,莫要叫她们担忧。”
孟寒洲声音嘶哑:“儿子知晓。”
房间里又安静了片刻,孟寒洲问:“林肃他……”
“他没事,被林尚书带回去了。”卫国公深深叹了口气,那具瞧着虎背熊腰的高大躯干似是被压低了几分。
他转头看向趴在床上,无法行动的儿子,忍不住道:“孟寒洲啊孟寒洲,你是我儿子,一向聪慧机灵,怎么这次就冒犯了今上?白日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一一给我说清楚!”
只有知道了是什么事情,卫国公才能确定事后要如何“将功补过”。
孟寒洲面色苍白,他死死咬着下唇,只觉得自己的尊严碎了一地。
可皇权之下,谁还能有尊严?
从前帝王之名远扬大楚各地,但因孟寒洲自己不曾入朝为官,他总觉得距离还远,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初次情动,便栽到这么深的一个坑里。
温夫人竟、竟是陛下未来的皇后!
若是其他人,他或许还有一争的把握,可偏偏那人是当今天子,是大楚的九五之尊……
见长子面色仓惶、心神不定,卫国公忍不住站起来,低声斥责道:“说话!陛下身边的徐公公说你们冒犯了贵人,到底是哪位?你若是不说,为父都不知事后要如何弥补!”
孟寒洲回神,他望着父亲,哑声到近乎咬牙切齿,极端艰难才吐出这几个字,“是陛下未来的……皇后。”
这话一出,卫国公骤然坐倒在圆凳上。
他怔愣了许久,才又道:“你、你确定?”
乾元帝而今年过三十,早在他数年前继位时,便有臣子劝其开后宫,但当时帝王以忙于政务拒绝;而后几年,待江山安稳、海晏河清之际,又有臣子上书,求乾元帝广纳后宫、开枝散叶。
那时帝王似有意动,可第二日,有关于后宫的折子一律被帝王打回。
部分臣子本想联合起来,逼帝王妥协,也想借此划分后宫势力——旧的世家因科举而逐渐衰微,那么新的世家也该自宫中妃嫔的身后诞生。
显然,那几年的安稳让他们忘记当今圣上并非先帝那般无能、昏聩,可被轻易控制之人。
于是,当联合起来的群臣长跪不起时,坐于高台之上的乾元帝则轻轻一笑,抬手甩下几份由承影卫传来的密信。
皆为后宅阴私的腌臜之事,宠妾灭妻、私养外室、与媳私通、子非亲生……
在臣子惊慌失措的时候,帝王只漫不经心地问:“既然诸位对朕的后宫事物这般热心,不若朕也热心一下你们的后宅之事?你们管不好的,朕替你们管管?”
经此一事,群臣立马老老实实,根本不敢再与乾元帝对着干。
过往旧事在卫国公的脑海里闪了一圈,他看向孟寒洲,问:“你可知那位娘娘是谁家的?”
孟寒洲心中闷闷发痛,偏转过头不愿说话。
“孟寒洲!”卫国公加重声调,“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
“是谢府上那位……”
孟寒洲张了张嘴,怎么都说不出最能指向身份的那几个字。
卫国公皱眉:“谢府上的?谢府未婚的女眷,只有那谢梦君,先前你娘不是还想给你说亲,难不成……”
“不是她!”
孟寒洲忍着疼,半爬起来,因伤深陷的眼眶发红,瞳芯中似是燃着烈焰,“是夫人!是温夫人!况且我心慕之人也不是谢梦君!是她的表姑温……”
啪!
一巴掌后,孟寒洲被卫国公打得偏过脸去,连嘴角都沾着血。
卫国公面上含怒,低声质问:“你说你心慕之人,是谢家那位孀妇?你堂堂国公府世子,惦记一个死了夫君的孀妇?”
孟寒洲讥讽地咧咧嘴,“孀妇又能如何?陛下喜欢的,我就不能喜欢吗?陛下都喜欢,更能说明温夫人有过人之处;再者,陛下若是要立她为后,父亲还能在此轻蔑说温夫人只是一个死了夫君的孀妇?往后见了面,还不是得跪地喊一声娘娘千岁?”
“你……”
卫国公看着孟寒洲脸上的不服输,怒极反笑。
“是,陛下若真立了谢家女眷为后,我自是跪地喊其娘娘千岁!不只是我,便是整个大楚都心服口服,无人敢置喙谢家女眷的孀妇身份,你想问凭什么?就凭做这件事情的人是陛下!”
“你呢?孟寒洲你自己想想你有什么?卫国公世子的身份是祖上继承下来的!你一没功名、二没权势,若是你娶了人家,便是大楚民风再如何开放,众人也只会笑你国公府的世子娶了寡妇,你可有能力让他们闭嘴?让他们装也装出一副心甘情愿的祝福相?”
望着孟寒洲愈发难看的脸色,瞧着粗犷,实则心细的卫国公只冷冷一笑,打破了自己儿子心中那些微妙却又过于渺小的希冀和不平。
“孟寒洲,你没这个能力!”
出生起也算高高在上,被誉为天之骄子的孟寒洲,在这一天夜里几番重重摔落在地,他粗喘着气,忍着脊背上剧痛的鞭伤,想要找理由反驳卫国公,可他最终却可悲得发现,父亲说得都是对的。
因为他不够强,因为他权势、能力不及陛下,因此即便他能求娶到夫人,也逃不过世人的指指点点。
卫国公叹了口气,软了音调低声道:“这几日好生养伤,有什么事情都交给下人去做,你母亲和妹妹那里有我解释,至于谢府上的……”
今上之威,他们这代人早就体验过了一遭,而今群臣、宗室、亲王之流一个个静若鹌鹑,无非就是不愿昔日那可怖的阴影再次发生……龙椅上的这位,那简直就是明君里的暴君啊!
停顿片刻,他厉声道:“孟寒洲,记住你的身份,有的人,是你没命肖想的!”
话落,卫国公重重一甩袖,转身离去,已然开始在心中思索日后上朝要如何同帝王“将功补过”。
既然乾元帝透露了这层消息,就说明他想要谢家女眷风光入主凤仪宫,是要朝臣百姓心服口服、无可指摘,足以流芳百世,这般的话……
卫国公一愣,望着太华行宫上方的夜空,倏地想起了先前钦天监监正“测算”出来的星象淑气,大街小巷传遍的“鸾凤之说”,荣太妃去凌云寺求签所得的签文,以及前些日子太妃娘娘召谢家孀妇入宫侍疾的事情。
早在他们谁都不曾料到的时候,陛下便已经算了百步之远——
不论是铺路还是造势,这条凤命之路早就修到了谢家孀妇的脚下,只需她轻轻一迈,便是大楚乾元年唯一的皇后,至于卫国公和林尚书……他们能做的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确保帝王之算万无一失。
或许原先的“赞同者”并非他们,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国公府世子情意初动、户部尚书之子又陪伴挚友,这般巧合,届时朝堂之上的“出头鸟”除了卫国公他们二人,还能有谁?
一切都明悟的卫国公摇摇脑袋,因心中杂思不免于夜中踱步,不料正巧碰见了同样睡不着的户部尚书,两人遥遥对视,默契苦笑。
他们啊,也不过是今上手中随意把控的一颗棋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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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总觉得,封建时代实权在手的皇帝,只要他想,应该是可以保护好自己心爱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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