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还发生了什么, 温渺其实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或者说并不是她记不清,而是剩余的羞耻心在阻止她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那时,几乎是她点头应声的瞬间,立于马侧的乾元帝便陷入了片刻的怔愣, 随后他从喉咙中发出一道低哑且充满压抑的笑。
最初是压抑, 但很快便是畅快和餍足, 他仰头望着温渺, 目光至沉至烈, 像个刚刚得到梦寐以求玩具的孩子一般,央求他渴慕了许久的女子。
“夫人,朕想抱抱你可以吗?”
难得彬彬有礼的询问,倒叫温渺有些不适应。
她才点头, 便被帝王拢着她微开的双腿, 整个人好像被端起来一般, 夹着乾元帝的腰腹就被那么水灵灵地给抱了起来。
玉狮子打了个响鼻, 似是觉得无聊,抬起蹄子往不远处的山林小溪处走。
而原地, 柔软的罗裙被夹在温渺与乾元帝的身体之间, 为了稳住身体,她只能搂住皇帝的脖子, 可这个动作,却也将对方的脑袋整个抱到了怀里。
那灼热的呼吸烫得温渺胸脯起伏, 羊脂玉的小钥匙吊坠颤颤巍巍,顿时令她脖颈、锁骨红了一片。
这一刻,温渺感知得清晰——
鼻梁藏于柔软高耸处的帝王做了一个深呼吸,又小心蹭了蹭,好似想要将属于夫人身上的暖香全部吸入肺腑, 像是犬类一般在尽可能地记住她身上的味道。
兽性,古怪,也极端色//情。
帝王哑声喃喃道:“夫人、温渺……渺渺,渺渺……我好喜欢你啊。”
喜欢到想要将人吞入腹中,永不分离。
温渺面色酡红,耳道发麻,完全招架不住。
从前被乾元帝低声唤着“夫人”时,她总觉得礼貌中带有几分古怪的禁忌感,而今变成了更为亲近的“渺渺”二字,她头皮发麻,连指尖都是颤着的。
不论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温渺直觉,似乎从未有人这样亲昵呼唤过自己。
她抿唇,想要推开怀里的脑袋,“别、别这样叫了,听起来好奇怪。”
“怎么会奇怪?”
乾元帝用下巴抵着温渺怀间,不理会对方的推拒,甚至还用高挺的鼻梁轻轻蹭过那抹柔白的羊脂玉钥匙。
“朕想这样叫夫人许久了。”
久到这两个字日日夜夜藏在他的口中、心里,只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渺渺。”乾元帝又唤道。
温渺无奈,只能应声:“嗯。”
“渺渺。”
“……嗯。”
“渺渺、渺渺。”
“……”
温渺受不了这人,忍不住揪了揪对方的耳朵,皇帝不甚在意,健壮有力的手臂上下掂动,只哑声笑道:“夫人,等着朕来娶你吧。”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过了十几年。
哪怕乾元帝心知肚明,夫人眼下并不是真的喜欢他,可那又如何?他既然现在能哄来、求来对方夫君的身份,那么往后也能把自己往夫人的心里塞进去零星些许。
便是得不到爱,他也要与夫人的名字永远拴在一起,要与夫人同墓而葬。
……
七月流火,太华行宫避暑之后,御驾归京。
次日早朝,太极殿内,百官肃立。
大楚今上乾元帝头戴冕旒,端坐龙椅之上,沉冷的目光扫过群臣,似是不带任何情绪上起伏。
帝王之仪,威严至深。
下方,年过半百的太傅手持玉笏,迈步走出百官之列,朗声道:“臣有事启奏。”
乾元帝:“准。”
太傅:“今四海升平,国泰民安,中宫向来应有母仪天下者,不可久虚;前有钦天监监正言天象祥瑞、瑞气惯于紫微;后有荣太妃去凌云寺为陛下求签,得明觉主持解上上签为静待良缘……诸此种种,臣恳请陛下早择贤淑,以安社稷民心!”
这话一出,群臣不免低声骚动,只觉太傅莫不是年纪大了,怎么敢在陛下面前又提此事?莫不是忘记了前几年群臣罢官、逼迫今上广开后宫,而被承影卫抖落出的一堆“黑历史”的事情?
唏嘘声中,帝王静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龙椅扶手。
这声音在寂静的太极殿内显得格外清晰,而躁动的百官也立马收声,低眉顺眼,一副老实等待发落的姿态。
他们已经做好了今上冷眼斥责的准备。
却不想乾元帝竟漫不经心道:“朕觉太傅所言有理……各位,心中可有人选?”
他们就知道,陛下肯定不会同意……等等?陛下刚刚说什么?陛下说“太傅所言有理”?陛下问他们有没有人选推荐?
真的假的?
早几年前,便已经做好帝王后位空悬、大楚后继无人的臣子们又一次震惊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满脸的不可置信,就好似晴空听到了惊雷,正试图从自己同僚的脸上看到所谓的事实。
倒是手持玉笏的卫国公和户部尚书心中齐齐一紧,两人隔着其他官员遥遥对视,心道“终于等到这个时候了”。
一会儿便要轮到他们出马了。
另一边的官员列队中,谢敬玄则头颅低垂、默不作声,与周围惊异的同僚形成鲜明对比,心中则闪过了如卫国公、户部尚书一般的想法。
从他成了渺娘的外祖父那天起,谢敬玄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这一天到来的,远比他以为得更早。
大殿上的帝王根本不理会惊讶到都还没反应过来的百官,只自顾自道:“看来众卿并无人选推荐。”
事发突然,他们自然毫无人选推荐,而今听闻今上开口,脑子机灵的立马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待帝王开口,以提前想好片刻的应对之态。
乾元帝冕旒微晃,他勾了勾唇,起身坐直,深邃的目光俯瞰而下,晦暗难测。
在群臣的注视中,乾元帝慢条斯理开口:“朕心中已有人选。”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百官无不屏息凝神。
“朕欲立谢公谢敬玄之外孙女,温渺为后。”
谢敬玄的外孙女温渺?不就是那位随他自金陵而来,丈夫早亡的孀妇吗?成何体统?堂堂大楚乾元帝怎么能娶个寡妇入宫执掌凤印?
这是多数朝臣的心声,但因帝王之威深厚,他们也只能在心中偷偷斥责、指点,可面上却一个个都装得像个鹌鹑一般,谁都不愿意当这个出头鸟。
正巧此刻,卫国公适时出列。
他声音洪亮,面色认真,语调铿锵有力:“陛下圣明!谢氏早年为簪缨世家,而今重登朝堂,家风严谨,自是教女有方;臣闻谢公之外孙女德才兼备、通晓诗书、明理知义,虽为孀妇,但其守节尽义、举止端方,有母仪之风范!”
百官神情各异,暗藏心思。
听闻?你卫国公何时听闻了谢家女眷的事情?怎么就你听闻了!我们怎么不知道!你是凑到人谢府的后墙角偷听去了吗?
户部林尚书紧接着迈步上前,“卫国公所言极是!臣亦有耳闻,谢氏女从前身处金陵时,敏而好学、温良谦和,气度雍容,正有皇后之姿。”
有人赞谢氏女好,但也有人反对。
礼部尚书面色微凝,似是并不赞同:“暂不提谢氏女是否德才皆具,可她孀妇之身,本就易受世人所指,若立她为大楚皇后,恐违礼法。”
卫国公本就是个暴脾气,立马吹胡子瞪眼,就好似他为谢氏女的亲眷一般,“此言差矣,谢氏女性本贞烈,怎么就违礼法了?”
要谢氏女当不了皇后,他儿子怕是要被陛下宰了!这事必须成!谁反对都不行!
御史反驳:“纵有贞烈,终是再醮之身,恐为天下人非议!”
早早做过功课,就等这一天的户部林尚书老神在在辩论道:“据臣所知,前朝慧懿太后当初也是孀居入宫,却辅佐了三代明君,流芳百世,受世人敬仰,可见女子之德不在其出身经历,而在其心性品行。”
御史:“这……”
一时间,朝堂之上倒是安静了片刻。
最初提出立后的太傅,再次俯身,温声开口:
“臣以为谢氏女虽为孀妇,但已有治理家门之能,坚韧从容;再者礼法为人而设,非困于人,陛下择此历经沧桑而德愈彰显者为大楚皇后,更显其品德难能可贵,于后宫之安定大有裨益,于天下百姓可示陛下重德不重形之圣明,何乐而不为?”
一夸了谢氏女有能力,二夸了陛下眼光好,三赞此举为天下表率,既然帝王都能娶孀妇为后,那么民间经历过丧夫的寡妇便能拥有更多的自由和选择,免受议论。
太傅这话一出,朝中虽有窃窃私语者,却不曾有人再站出反对。
乾元帝唇角微扬,看向谢敬玄:“谢卿以为如何?”
谢敬玄俯首:“臣谨遵圣谕。”
乾元帝又扫视过其他朝臣,见他们一个一个低头垂眸,最终拍板定案,“既然众卿无异,那便礼部择吉日拟诏吧。”
“臣等谨遵圣谕!”
……
下朝之后,太傅一人遥遥走在最前方,两袖带风,神色平和;谢敬玄落后几步,荣辱不惊,毫无刚升为国丈的喜悦兴奋。
他们之后,卫国公与户部尚书走到了一起,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一副心神落定的松快样。
另一侧御史和礼部尚书慢吞吞走着,卫国公想到先前殿上这两人令其胆战心惊的反对姿态,不免开口道:“今日赵御史和李尚书胆子倒是大啊。”
赵御史和礼部尚书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心中却是苦笑,若没陛下点头,他们谁敢当那个真正反对立谢氏女为后的人?
此番作态,他们——甚至是群臣,也不过是站在陛下搭建的戏台上,好生演了一出大戏——要足够真实、足够全面,同时也要规避、解决任何在往后可能被提出的质疑。
陛下为此,何尝不是煞费苦心?
当日晚,因圣上有立后言论,钦天监监正夜观天象,正好见天地之淑气悬空而起,浮动于京城之上,实为奇观。
他带众位同僚、弟子观摩良久,发觉其气逐渐聚拢在京城东南方,恰逢此处,为谢家入京选址定下的府邸。
钦天监众人哗然震惊,俯身而拜天象,并颤着手提笔记录此情此景。
监正拊掌,大呼此乃天意所指,并明言谢氏女为淑气之聚成者,陛下所选圣明至极,往后鸾凤入主中宫,必能辅佐帝王德治天下!叫大楚国泰民安!
不出三日,此论流传满京,众人皆知谢家孀妇福泽深厚,是后位的不二人选。
……
七月十五,大吉。
一队朱红衣衫的宦官手持仪仗,自皇城正门鱼贯而出,他们面容整肃,穿越东街往谢府而去。
一路上沿途百姓纷纷驻足,瞧着队伍忍不住低声私语——大楚新后的人选京城人人皆知,他们好奇到底是何种模样的孀妇,竟能入帝王之眼,必然有常人难料之德行能力。
谢府门前,一切准备就绪。
温渺身着一席水青色衣裙,发髻梳起,鬓间簪花,妆容淡雅却不失雍容,星眸凌凌,丰肌玉骨,修长的脖颈上缀着一截红绳,隐隐能瞧见半截掩藏于明月深处的玉白钥匙。
任谁也想不到,一介孀妇,颈上戴着的竟是属于帝王私库唯一的玉钥匙。
宦官队伍中的领头人正是徐胜。
他笑容略狗腿地向温渺俯身,“温夫人,快请坐、快请坐——”
温渺一顿。
徐胜立马道:“温夫人,这是陛下特意吩咐的,您可不能让小的们为难啊!”
礼部尚书也道:“温夫人请坐。”
陛下特意叮嘱过的,他们谁敢让这位温夫人跪下接旨?这般明晃晃的偏心和爱重,以后这位娘娘怕不是会骑在陛下的头上吧?
后方的仆从也是机灵,徐胜和礼部尚书一开口,他们便主动将前厅内的太师椅摆过来,拾翠、挽碧一左一右扶着温渺落座,谢府众人则跪于后方,俯首等待接旨。
随即,礼部尚书轻咳一声,展开明黄色卷轴,朗盛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躬逢盛世,海宇升平,今有谢氏温渺,秉性端良,持身贞静,守节尽义,更兼仁德,堪为女范。朕承天命,抚驭万方,今立谢家女温渺为后,入主中宫。钦此!”
礼部尚书双手持有圣旨,缓步上前,递于温渺之前,“温夫人,请接旨。”
徐胜又往前蹿了一步,乐呵着提醒:“陛下口谕,温夫人无需自称‘臣妾’,也无需领旨谢恩,夫人一切如常,不必感到压力。”
显而易见,乾元帝就是要将自己待皇后的偏爱,广而告之,让世人皆知此世间他唯皇后尔。
如此爱重优待,倒是叫谢府之外围观的百姓低声私语,感慨谢家那位寡妇过于出色的容貌身姿,难怪连帝王也逃不过这自古难过的美人关!
得了圣典的美貌孀妇坐于椅上,她轻轻呼出一口浊气,虽知这一天迟早会来,也知这是她自己应下的结果,可眉眼间的情绪还是不免有几分复杂,在片刻的停顿后抬手接过圣旨,只轻轻道了一句“谢陛下”。
这般圣旨颁布的场景可谓前所未有,但这里没有一个人敢有异议。
礼部尚书躬身,改了称呼:“待钦天监重算吉日后,凤辇将迎娘娘入宫。”
温渺颔首,偏头看向皇城的方向。
晚夏的天空澄澈如洗,天高云薄,遥遥能瞧见皇宫屋顶上闪烁着金光的琉璃瓦。
远处钟鼓齐鸣,诏书被誊抄张贴至京城各处,不出半月,这道立后诏书将传遍大楚地界内的每一个州府县城。
颁旨的队伍离开谢府,谢敬玄摸着胡须默默靠近,谢梦君口中发出低低的惊呼抱住了温渺的腰,有些难过地说以后不能天天见到表姑了。
拾翠和挽碧在低声恭喜,谢府仆从满面激动。
圣旨在温渺手中沉甸甸的,这不仅仅是新身份的象征,对于她而言,更像是另一个她自己根本无法预知结果的开始。
……这样就嫁人了吗?
但好似,从前那一回出嫁,并非是这样的情景?
一道朦胧的画面飞速从温渺脑海中闪过。
古怪的建筑、散落的花瓣、莫名耳熟的乐曲,以及一个面容模糊,站在长毯尽头,似是伸手准备握住她的男人。
恍惚间,她似是听到有谁在问——
“温小姐,请问您愿意嫁给您身边的这位男士,与他携手一生,白头到老吗?”
啪嗒。
圣旨骤然落地。
在大脑钝痛、意识陷入虚无的瞬间,温渺只模糊听到外祖和梦君惊慌的呼唤声。
……她头一次疑惑,自己从前真的生活在大楚吗?
为何那样的建筑、穿着,她从未见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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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臣子:如此偏爱,怕不是往后皇后要骑在陛下的脖子上了!
皇帝:骑脖子算什么?已骑过脸了[求你了]
恢复记忆在婚后相处之后[墨镜]感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