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刚深, 远方的天际泛着黑中透着青蓝的色泽,云层稀薄,隐约能见星子明明灭灭,飘忽不定。
谢府沁园内, 气氛一片冷肃, 院内里里外外站着陛下的近卫军, 谢敬玄和谢梦君被挡在外侧, 不得入内。
谢梦君紧紧抓着谢敬玄的袖子, 小声问:“曾祖,表、表姑她会有事情吗?表姑会不会……会不会也不要梦君了?”
就像是爹娘一样……
年岁不大的小姑娘眼周潮湿,鼻头通红,嘴巴不自然抖着。
她本就年幼失怙恃, 被谢敬玄拉扯长大, 平日里瞧着一派乐天的模样, 实则心思细腻, 缺乏安全感,虽知这份身份、亲缘不过是谎言, 可对于谢梦君来说, 温渺就是她的表姑。
“不会的,渺娘不会有事的。”
谢敬玄摸了摸谢梦君的发顶, 只是抬眼望向紧闭的房门时,却眼底交错有担忧、愧疚, 以及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渺娘尚未恢复的记忆,就像是一把隐藏在他们之间的利刃,因为谁都不知道这把刀会何时掉下来,便只能胆战心惊地等着,一边等, 一边在脑中推演千百种渺娘恢复记忆后的可能——
平和接受?彻底决裂?亦或是别的什么……
谢敬玄从不敢深思,只觉心中沉甸甸一般,好似压着一块巨石,叫他喘不上气。
一门之隔,屋内飘着汤药的味道。
温渺蜷缩在被窝内,分明是七月流火的天气,可她却觉浑身发凉,整个人昏昏沉沉、头痛欲裂。
她陷入一种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状态,看不清周遭晃动的人影,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就好似五感被覆上了一层浓雾,将她与整个世界完全隔离。
恍惚中,似乎有谁搂住了她,用温热的手掌轻轻碰触着她的额头和脸颊。
温渺挣扎着睁眼,生理性溢出的泪水沾湿了纤长的睫毛,一缕一缕黏在一起,蒙着纱一般的视线里,是侧身坐于塌边的乾元帝。
帝王那张俊美威严的面容在此刻显得更为冷峻,浓眉皱着,压下一片阴影,唇角紧紧下撇,周身萦绕着一股很可怕的气势,不怒自威,便是不远处正在为温渺把脉的方太医都有些战战兢兢、面色发白。
……这样的陛下,好凶。
好吓人。
蜷在被窝中里的温渺打了个冷颤。
乾元帝努力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他一边抚着温渺被冷汗浸湿的后颈,一边小心安抚对方:“莫怕,朕不是对夫人生气,朕……朕只是有些担心。”
沁园是独属于温渺的地盘,乾元帝并不曾派承影卫暗进入,他们只活动在沁园外,日常负责看护温渺的安全,因此今日圣旨颁布之后,乾元帝才能第一时间从皇宫赶来谢府。
此刻,听到帝王的解释,温渺张了张唇,没说话,转瞬之间又睡了过去,但依旧睡得不沉,脑中一片钝痛,身上混冷忽热。
乾元帝无声静坐,只握紧了温渺的手。
时间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期间太医、侍女进进出出,外侧谢敬玄先带着谢梦君回屋休息,但乾元帝只静坐在屋内,目不转睛地盯着温渺。
看着榻上妇人冷汗涔涔、面容病态的模样,他只觉心中抽痛,抬手拿过挽碧递来的湿巾,小心翼翼擦拭对方鬓角处的碎汗。
也是这个时候,又小睡着片刻的温渺睁眼,比先前稍等多了几分清醒。
眼下,窗外漆黑一片,已然进入了深夜。
皇帝低声道:“夫人今日忽然昏迷,实在是吓到朕了,朕已让方太医给你把过脉,太医你说有些受惊。”
他掩下了方太医说温渺可能会提早恢复记忆的诊断……这样的感觉,就好似是他偷来的。
温渺慢吞吞眨眼,理解着那些飘入耳朵内,好似朦朦胧胧的话语。
受惊导致的生病吗?
可是受什么惊呢?
温渺抿唇,只觉身体乏力,神思倦怠。
她尝试回想昏迷前在脑内看到的画面,在片刻的沉默后,哑声开口:“我好像……看到了一些从前的记忆。”
乾元帝额间青筋噌地一跳,感觉自己的心脏肺腑好似都放到了炽火之上被烤着。
他克制着自己的心神,抬手小心将温渺扶起来,让人靠在自己怀里,随后给人喂了一口温热的水,并轻声问道:
“……是那些记忆,惊到了夫人吗?”
帝王的声音细听是有些颤的,只是此刻浑身不得劲的温渺并不曾意识到。
她润了润嗓子,依旧困乏无力,思绪随着帝王的询问缓慢运作,“不知道……看完之后,我好像又记不得了。”
大脑内的钝痛提醒着她那些过往的、被遗忘的记忆并不曾完全消停,只是若说恢复吧,偏她只在昏迷前瞧见了一星半点,无法串联成片段,如今更是昏沉混沌,竟是连那零星都想不起来了。
尤其身体还随着一起难耐,温渺忍不住想,若她一直都不记得,是不是也不用受这一遭了?
只是这样的想法才刚刚划过大脑,她心中又迅速浮现出另一个想法——她应该想起来过去的。
“记不得也好。”
乾元帝一下一下抚着温渺的发丝、脊背,将病中柔弱无力的人珍之重之地揽在怀中,“夫人别再这样吓朕了,好吗?”
温渺没说话,病容潮红地望向刚有动静的门口。
拾翠小心翼翼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黑褐色药汁,乾元帝接过,又用榻上的隐囊垫于温渺身后,“先喝些药吧。”
她轻轻应了一声,配合乾元帝的动作,黛眉因苦涩的药汁而微微蹙着,又喝了一口温茶漱口缓解。
等做完这一番后,温渺被皇帝扶着重新躺回到被窝中,分明是夏日,她却手脚具冰,塞着几个先前烧热的汤婆子也依旧渗着寒凉。
乾元帝挥退仆从,一人陪同在屋内,温热的手掌一点一点搓揉着温渺的手腕,试图让对方的肢体回暖。
温渺无力道:“……陛下。”
“怎么了?”帝王立马俯身靠近,生怕错过什么。
榻上已经被确立为是大楚新后,但还不曾举办典礼的貌美孀妇微微偏头,唇瓣轻微嚅动,道了一声轻飘飘却极为认真的“麻烦你了”。
虽然与帝王的相处,其中有八九分是对方强迫求来的,可温渺也知晓,他们相识至今,是乾元帝帮她良多。
被道谢的皇帝低头吻了吻温渺的眉毛、眼睫,甚至还想向下。
温渺偏头躲过去,“……小心过了病气。”
“朕身体好,过不了。”
乾元帝又靠近了她,温热的唇小心翼翼落下,吻了吻,缓缓抬头。
他深深望着温渺,就好像想要望进对方的眼瞳深处。
骨子里藏满自卑和不配得感的帝王沉着声,低哑地道了一句话:“渺渺嫁朕,属实委屈。”
温渺一顿,因病潮红的面上闪过忪怔。
她还想说些什么,但帝王只是轻轻拍了拍她,调整好榻上的枕头、被褥,语调温和,仿佛在哄着小姑娘入睡一般,“睡吧,朕陪着你。”
夜色深深,吃过药的温渺很快又睡了过去,只剩乾元帝如雕塑一般,静坐在床榻边,一边握着温渺的手,一边用目光去描摹对方的容颜,好似能一直看到夜尽天明。
另一边,卫国公府内——
孟寒洲身后的鞭伤尚未好全,但下午时依旧瞒了卫国公,带着小厮从侧门而出,隔着一道街,遥遥望向热闹至极的谢府。
他面色苍白,靠着身侧仆从的手臂。
人群百姓声音嘈杂,但孟寒洲只能听见礼部尚书宣旨的声音,看见得到今上恩典,不必谢恩,坐于椅上领旨的温夫人。
这是大楚建国以来头一份,也是前面数朝史以来能够记录在册的首例。
那一刻,孟寒洲忽然想明白了父亲说的话,哪怕他再努力、再如何去边关立军功,可他能为夫人挣来的,到顶也就是个诰命了,甚至需要三年五载的时间去实现。
即便他献上的是自以为极好的东西,可温夫人嫁了他,也依旧要向皇权俯身下跪。
因为他是臣,温夫人是臣妻,他们之上还有万万岁的九五之尊。
他摘不下这抹明月的。
可大楚却有人能将这抹月亮高高捧起,永不落地。
孟寒洲忽然感受到了一种灭顶的挫败感。
当天夜里,回府养伤、大受打击的孟寒洲一病不起,陷入高热,知道前因的卫国公心中自是生出了几分猜测。
他挡开国公夫人和孟静秋,只自己进去,望着长子被烧红的面庞,面色冷硬中带有几分恨铁不成钢道:“孟寒洲,你还惦记着自己不该惦记的人?”
烧得晕晕乎乎的世子恍惚摇头,“不、不惦记了……”
至少在他没能力之前,他都惦记不起,也不敢惦记了。
卫国公心中又气又无奈,只按住孟寒洲的肩头,暗自用力,隐含警告与宽慰,“……记住你说得话。”
他们国公府早就不负往日繁盛,再也没了几十年前能叫先帝也让上几分的面情,现如今他们这群老家伙面对乾元帝,完全就是夹着尾巴,老实保下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若是再暗中作妖,怕是连爵位也要被削没了!
毕竟现在坐着龙椅的这位,手段狠辣是出了名的,惹不起、惹不起啊……那几位亲王,便是最好的例子。
卫国公打了个寒颤,望着床上发烧的长子,只祈求乾元帝莫要再多注意他们家,也求长子能放下心来,往后躲那位皇后娘娘越远越好!
同样是生病发热,少年人的身体底子到底是好,再加上孟寒洲本就是常年习武的,烧了小半夜,心结解了大半,身体状况也恢复了许多。
只夜里,身处沁园,陪着照看温渺的乾元帝听了承影卫的汇报,冷冷抽了抽嘴角。
能与夫人同一天生病,这孟寒洲倒是好运。
……
次日,天色朦胧,晨雾弥漫,树梢枝叶上隐隐沾染着露珠,多了几分清凉之气。
早在日出前,守了一宿的乾元帝趁着温渺初醒,亲了亲睡得晕晕乎乎的夫人,又抵着额头感受了一下对方的状态,见其体温正常、不再头疼,这才给人掖好被子,乘着朝暾离去。
临走前,他吻着温渺无名指的指根,只低声说了句“等朕来娶你”。
待乾元帝走后,尚未度过那股困倦劲的温渺又睡了过去,直到巳时才彻底清醒。
洗漱后,浑浑噩噩似是做了半宿梦的温渺坐在美人榻上,半支着脑袋,肩头披着件外搭,面上虽还有几分慵懒倦怠的病容,但已然比昨天夜里好了许多。
拾翠、挽碧陪同在她身侧,低声说着前一日发生的事情,末了,挽碧面上闪过几分欲言又止,刚张嘴开了个头,却被拾翠扯住了袖口,便立马抿唇闭嘴。
温渺柔柔笑着,脸色还有一点苍白,“怎么吞吞吐吐的?在我面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挽碧眨了眨眼,有些按捺不住她本就跳脱的性子,见夫人应了声,便立马叽里呱啦道:“夫人,昨日您昏迷后,陛下很快都赶来了,那模样可吓人了!”
她和拾翠从前还受主上差遣时,也从未见过陛下有那般吓人的样子,好似下一秒便能提刀将所有有心伤害夫人的家伙都宰了!
简直就像是恶鬼在世!
她继续道:“昨晚奴婢们本想侍候在您左右的,但陛下不让,只叫我们端了热水、汤药便下去了。本来奴婢还担心陛下不会伺候人,今早等陛下走了一瞧,夫人状态极好,连寝衣都换了件新的呢。”
这话一出,温渺先前还有些模糊的记忆瞬间清晰了几分——
夜里她虽生病畏冷、四肢发凉,但额头、躯干却是滚烫,虚汗洇湿了轻薄的寝衣,后颈、脊背黏腻一片,自然不会舒服。
支开侍女的帝王亲手代劳了一切,甚至更加仔细。
他哄着晚上睡迷糊的温渺抬手、抬脚,扶着对方的腰腹,不仅换了汗湿的寝衣,还用温热的巾帕擦拭过那具滚烫丰腴的身躯,重新换了件干净柔软的寝衣。
甚至连里面那件贴身的小衣,也是帝王低着头,恍若捏着绣花针一般,小心翼翼给她穿上的。
绳结的模样有些丑,晨起清醒后温渺还心中觉得奇怪,便自己低头重新系了一下,而今挽碧提起,倒叫她想起了前一晚发热迷糊而忽略掉的诸多细节。
那时她迷迷糊糊睁眼的间隙中,好似确实瞧见身量高大的帝王屈着身体,如临大敌一般,捏着那两根窄窄细细的长带,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茫然无措。
他甚至低声问了一句夫人,这绳是该系在后面,还是应在……前面?
这件小衣是京中近来出的新款,与以往略有不同,对乾元帝来说属实是有些为难了。
当时睡得迷迷糊糊的温渺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而今记忆回笼,坐于美人榻上的妇人却是瞬间红了脸。
挽碧捂嘴偷偷笑了一下,拾翠轻轻瞪了她一眼,两人怕夫人羞得厉害,便先借口躲了出去,好叫温渺自己消化一下。
屋里瞬间安静,温渺抬手拍了拍发热的脸颊,努力叫自己不再想这件事情。
也不知道大楚的皇帝,怎的就养出了这般喜欢伺候人的习惯?
往后成婚……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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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皇帝:(脸红兴奋)夫人,这、这带子,应该系在后面,还是应该在前面?
温渺:……(脸红且不想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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