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帝立后一事, 经过昨日早已经传遍了整个大楚盛京,不少世家、官员闻风而动,打着拜访谢府的意思,想要提前与这位新后套近乎。
谁人不知当今圣上洁身自好, 从乾元帝还是皇子时, 他身边便无一人;之后行军在外, 更是连个女子的面都见不到。
待数年前乾元帝归京被立太子后, 一时风头大盛, 也有小部分世家想择其为主,借姻亲拉拢关系,更有官员试图献美讨好,可没一个能事成的。
他完全不近女色, 身边随行的人向来都是侍卫、太监, 甚至从不叫人近身伺候, 谨慎得厉害。
直到坐上龙椅, 乾元帝也依旧保留有原来的习惯,不仅后宫空悬, 更是一星半点的风流事的传闻都没有, 就好似在为一个不存在的人守身如玉。
现如今,谢家孀妇温渺被册立为皇后, 打破了这场皇帝、后宫以及前朝之间的微妙平衡,便是帝王之威再盛, 也依旧有人暗自心思浮动——
既然能有皇后,那为何不能有妃有嫔?
既然帝王那边不好提及,那为何不能从新后这边下手?毕竟为母仪天下者,不劝帝王雨露均沾,那不就是独享专宠、失德失贤?如此岂能无罪?
皇城之内, 因立后一事心思浮动的大有人在,温渺生病的事情不曾外传,帝王也不想有乱七八糟的人来打扰温渺,因而所有拜帖一律都被谢敬玄拒了。
其中还有几个格外热情坚持的,几乎到了日日送帖的地步。
谢敬玄烦不胜烦,干脆抬出帝王口谕,说今上想让皇后娘娘大典之前好生修养、准备册封之仪,这才绝了一些人的心思。
眼下瞧着暂时恢复了风平浪静,但依旧有人暗中观望,想要从这骤然打开的后宫中多分一杯羹。
他们不信,一个死了男人的孀妇,真能叫帝王独宠她一辈子!
……
今日休沐,温渺晨起之后过了片刻,谢敬玄和谢梦君都来沁园看望她。
“渺娘现在感觉身子如何?”谢敬玄坐于椅上,面容关切,眼底深处却藏着几分惆怅与愧意。
温渺:“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表姑你昨天吓到我了。”
谢梦君噘着嘴,眼眶还有些红,站在塌边瞧过来时,面上带着忐忑与小心。
“表姑没事。”温渺柔柔笑着,抬臂招了招手,“梦君过来,让表姑看看你。”
昨晚已经哭过一鼻子的小姑娘咬着嘴巴,小步靠近。
她抓住温渺的手臂,先是像幼兽一般吸着鼻子嗅了嗅,随即似是确定了什么,直接扑进了温渺怀里,“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
“表姑呜呜、表姑……”
对于谢梦君而言,表姑像是娘亲、像是姐姐、像是姨姨……能弥补她对安全感的缺失,是她对所有女性长辈最美好的幻想。
谢敬玄满脸无奈,温渺也哭笑不得,只轻轻拍着小姑娘的脊背安抚说自己没事。
谢敬玄道:“渺娘刚刚病愈,梦君你别扰了你表姑的休息。”
等谢梦君止住那股难过劲儿,挨着温渺坐下后,谢敬玄又道:“钦天监已经算出了大婚吉日,是九月初五,帝后初婚,自是得好生准备,陛下本就重视此事,所以时间也会更长些。”
中间间隔将近两个月,是乾元帝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他内心深处并不确定温渺此次发热,到底是因失去的记忆作祟,还是潜藏在心里的不愿不忿,亦或是某些待“亡夫”而未消散的旧情……
总归乾元帝不愿深思,只要温渺点了头,那么大楚皇后能且只能冠上温渺的名字。
这是他盼了十几年的事情了。
听过外祖的话,温渺点头说了一声“我知道了”,几人坐在一起又聊了些日常,谢梦君则惦记着往后温渺入宫成为大楚皇后,她还能不能经常去看望表姑。
温渺笑着,轻轻捏了捏谢梦君肉乎乎的腮帮子,低声道:“一定能的。”
待谢敬玄和谢梦君离开,温渺又坐了一会儿,迎来了今日另一个来看望她的人。
正是温渺的好友李青。
“端阳那日我便有猜测,本来还等着你承诺给我的‘解释’呢,没想到昨日下午消息就传遍大街小巷了,都说今上要立后,我好奇问了一嘴,才知那人就是渺娘你呀。”
李青侧坐在绣凳上,眉眼清清冷冷,望着温渺的眼神有惊讶有意外,但不曾有身份改变之后的疏离和殷切。
温渺心中微微一松。
她道:“本来昨日接旨时就想找个机会告诉你的,但没想成我自己忽然病倒了……”
李青蹙眉:“身体还好吗?我瞧你面色白得厉害。”
顿了顿,她忍不住倾身靠近,眉眼间带着担忧和关心,“这大婚,确实是你自己情愿的吧?”
显然端午节那一次给李青留下的印象深厚,因此每每提及这件事,她心中下意识浮现出的答案,便是渺娘被今上仗着皇权给强硬欺负了。
“是我情愿的。”
温渺哭笑不得,她道:“这次生病只是和我之前失忆的事情有关,陛下也叫太医来给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
“那你的记忆……”
“顺其自然吧。”温渺顿了顿,她忽然掀起眼皮,星眸认认真真看向李青,“青娘,你读的书多,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据温渺所知,李青的学问不比那些参加科举的男子差,策问、诗赋、杂文等都有涉猎,且颇为精通,更是写得一手好字,笔锋有劲、暗藏锋芒,只可惜缺了一条能够上升的途径。
李青神色认真:“你说,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温渺问:“你可知什么是圣诞树?”
李青愣了一下,面上闪过几分空白。
温渺想了想,又问:“那你可知道是否有什么地方的人,成婚时有穿戴清凉白纱、询问女子是否愿意的习俗?”
李青茫然,她一时间竟是有些难以想象这样的场景。
暂不提身着白纱,便是询问女子嫁娶的意愿……怎么可能?自古以来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什么时候轮到询问女子自己的意思了?
温渺再问:“那你有没有在书册中见过那种又高又尖的建筑,很细长的感觉,窗户……窗户上好像镶嵌着彩色的琉璃?”
李青脑中过了一遍她所知道的全部屋顶形式,但没一个能够与温渺所言对上的。
一时间,两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是满脸茫然。
直到片刻,温渺和李青同时捂唇笑出了声,眼睛弯弯、笑意盈盈,前者苍白的面上带了几分薄红,后者则冲淡了五官上的清冷疏离。
李青:“你所说的这些,皆是我闻所未闻的新奇,以往我总觉自己的学问不差,便是科举都能参加得了,现如今倒有些不确信了。”
“科举可不考这些。”
李青正色:“渺娘,你问这些是想……”
温渺面上闪过几分茫然,“这是我零星想起来的片段,或许与我从前的记忆有关,可我又怕只不过是我梦魇时的臆想。”
可她曾翻遍《博物志》,也不曾从书中找到此类奇闻的记载内容,就好似她脑中所想全为虚构。
按理说,这些奇闻异物或许宫中的藏书阁内多有记载如果和帝王求助,或许能更快得到答案。
可不知怎么的,温渺本能地将乾元帝排斥在这件事情之外。于是等她反应过时,便已经瞒住对方自己曾想起来那些细碎片段的事实。
甚至温渺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做,但她暂时相信自己的直觉……或许等她恢复记忆的那一天,可以将这件事当作是“惊喜”告诉乾元帝?
……只是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
李青拍了拍温渺的手臂,神情充满安抚意味。
“许是我书读得不够多,你给我些时间,待我回去多翻找、打问一下,说不定会有线索……天下之书那么多,总会有能解决你疑问的答案。”
顿了顿,李青笑道:“至于你,就好好操心大婚吧——未来的皇后娘娘?”
温渺也笑:“还有很长的时间,足够准备了。”
更何况这一切,更有另一人早就操持好了全部。
比如身处宫廷深处的乾元帝。
有皇城街道之隔,谢府沁园内一片安适自在,但宫中内务却忙得脚不沾地。
皇后乃一国之母,其出嫁准备阶段的规模、事宜自然宏大繁琐,近乎兴师动众。
宫中,乾元帝早就处理完了手边的折子,此刻翻看的并非公务,而是有关于册封、立后、成婚大典的流程,以及记录妆奁嫁妆之物的礼数清单。
那是帝王亲手于十多年前所写。
很厚的一叠,矫若惊龙的笔锋之下尽显细致,其中既有乾元帝为天子后得来的珍奇异宝,更有他还是皇子时四处征战,收缴而来的战利品。
首饰、绸缎、家具、器皿、药材、书卷……
数年前群臣第一次提出广开后宫时,坐稳帝位的乾元帝望着繁盛和平的京城,看着手中描绘大楚各地安稳的折子,心中升起了求娶神女的妄念,于是也有了这份皇后嫁妆的准备。
他就像是一头贪婪的恶龙,尽可能收集着各种珍奇好物,只待见到梦中神女的那一日,好将自己所有的一切全部献上。
哪怕后来梦境消失数年,甚至是他在梦中惊见神女嫁人,但这些准备乾元帝从未叫停过,只一年一年积累着到现在,就好似他算准了自己总有一天能站在神女身侧,成为对方的夫君。
未曾在冬狩遇见温渺之前,乾元帝想,若他至死都没送出去的机会,那么这些东西也会陪着他葬入皇陵——
他会在自己的墓中留下位置,会多立一个帝后合葬的牌位,会假装自己有一位极其爱重的“皇后”温渺,会叫史官书写数卷帝后恩爱的日常,会用水银封死整个墓穴,不叫后人窥伺其半分。
但他与“皇后”之间的深情,一定能随着史书流传百世,变作代代人口中相传的佳话。
等大楚被新朝取代、等时间足够漫长久远,假的也会变成真的、真的会变成永恒,在那汹涌的历史长河中,温渺与姬寰这两个名字将永生永世纠缠在一起,融入骨血,互不分离。
待后人了解大楚乾元年时,都只会道帝后鹣鲽情深、鸾凤和鸣,生则同衾、死而同穴。
这是乾元帝为自己死后编织的一个美梦。
不过现在,这个梦提前实现了。
提笔将皇后妆奁礼书后一页完全写满后,乾元帝放下笔墨,摆手拒绝徐胜的跟随,而是独自一人向深宫而出。
繁华渐落,只余萧疏。
砖红色的宫墙蜿蜒至尽头,眉目冷峻的帝王停在了他年幼时长大的冷宫前。
其外清冷,宫院内一尘不染。
乾元帝推开门,一路向内,狭长的眼眸微眯,于视野尽头看到了那件被完好挂于墙面之上的纯白色纱裙。
哪怕经历过霜雪和数月的时间,但其依旧柔白可人,白纱蓬松、拖尾宽大,细碎明亮的宝石、东珠点缀其上,在冷宫暗室内熠熠生辉,华美至极。
乾元帝静默着望了许久。
直到天色微沉,乾元帝转身退了出去,又重新关上门,就好似封锁了一个不该存在于大楚、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秘密。
那是有关于大楚皇后的过去。
……
月余时间一晃而过——
乾元十一年,九月初五,宜嫁娶、祈福、祭祀、修造,福生正南,风和日丽,祥云瑞彩,淑气冲天,逢帝后大婚,普天同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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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所以陛下真的很阴湿很痴汉,如果他这辈子没遇见渺渺,那么他会虚构出一个“皇后”的存在,会让后世人以为他有位叫温渺的皇后,他要和温渺变成历史会提及的恩爱帝后,要让不存在的事情存在[求你了]
感觉也好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