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灵山, 凌云寺内——
天将拂晓,云层曦光朦胧一片,雄宏的晨钟重重敲了108响,穿破薄雾, 伴随有僧人们齐声的诵经祈福。
那是对君主, 对大楚新后, 对众生及自然界的祝福。
林间静谧, 身量颀长的僧人静立在那里, 头顶戒疤,身着月白长袍,年纪瞧着三十上下,面容俊朗、神情平和, 眼底似是带有几分悲天悯人。
此人正是早年出家的裕亲王, 即先帝第八子姬晟, 现如今凌云寺内的弟子慧能。
不过须臾, 另一人匆匆而来,抱拳向姬晟俯身行礼, 低声唤了一句“主子”。
姬晟慈眉善目地低低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他眼眸低垂,望着尚不曾被日出曦光笼罩的山林, 缓声问:“情况如何?”
那人跪下,“属下无能, 实在难往宫中安插人手。”
“倒也不算无能。”
姬晟慢条斯理说:“咱们大楚的这位陛下是个心细手狠的,偌大的皇宫被他护得滴水不漏,只是不知是为他自己,还是为了这位新后……”
话落,姬晟笑了一下, 问身后的下属:“听说那位新后是个国色天香的孀妇?”
“属下曾远远瞧过一眼,确实出色。”
“不可思议,我倒是难以想象姬寰也有过不去美人关的时候。”
天色一寸一寸放亮,姬晟又问:“那孀妇的身份查到了吗?当真只是谢敬玄的外孙女?”
这身份听起来似乎无可指摘,可他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从前还在金陵时,那孀妇显然不可能与姬寰见过面,自然难续情缘;之后谢府举家搬至京城,不过寥寥数月,一位成熟且工于心计的合格帝王,会轻而易举对才见过几面的孀妇动心?会费如此之力,只为迎其入宫为后?
天意所示,鸾凤之说?亦或是太妃求签、宫中侍疾?
裕亲王姬晟一个都不信。
当初乾元帝姬寰被先帝当作幼子的挡箭牌而被立为太子后,先帝眼见无法掌控这个儿子,便向上任钦天监监正私发密令,试图以“天意”降服姬寰。
于是,监正夜观星象,第二日上朝时言姬寰为灾星降世、应当诛杀,只监正话还没说完,便被姬寰一脚踹出三丈远,口鼻俱是鲜血,当即昏死过去。
至于“灾星”本人则慢条斯理弹了弹袍子,站回原位,在先帝吓破胆的目光里,说:“父皇,若是无事,便退朝吧。”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顺应天意?只能是他自己想做而已。
下属道:“属下专门遣人去了金陵一趟,那边熟识谢敬玄的人都说他有一外孙女,姓温名渺,早些年随父母出游时嫁给了丈夫崔旭,之后崔旭病故,谢敬玄升迁,便带着温渺、谢梦君一路北上,落户京城……所有的描述都对得上,甚至谢敬玄从前的邻居还能口述出来新后幼时的模样。”
说着,他递过去一幅画,“这是邻里描述,金陵画师所作。”
姬晟接过,展开看了一眼。
他不曾见过新后的长相,瞧着那略带水墨渲染的画作也瞧不出来什么,随手扔给下属,幽幽道:“罢了,急不得,那便再等等吧,很快……我就能见到这位皇嫂了。”
十月末,按以往旧历,皇室之人将于凌云寺礼佛吃斋,届时他总是不差机会的。
到底是何种模样的孀妇,能把他那位冷情冷血的皇兄迷成这般?
……
裕亲王姬晟有什么想法,想要干什么,温渺并不知晓,也懒得去了解。
眼下,她于这略带有几分深秋寒意的被窝中醒来,乌发散着,整个蜷在乾元帝偾张有热意的怀里,甚至睁眼时都还有些恍惚。
太极宫窗外的天色尚不曾彻底亮起,雾蒙蒙透着一种沉沉的深蓝,室内光线黯淡,床幔外的烛台上堆积了一层厚厚的蜡,烛火微芒,一闪一闪,坚持到了夜尽天明。
温渺慢吞吞眨了眨眼,周身感知缓慢回笼。
她腹中似是还有那股恐怖的鼓胀感在作祟,以至于令人心有余悸,此刻不过稍稍想起,便觉肌理发烫、浑身轻颤,好像怎么都挨不过那股后劲一般。
……那感觉,真的会叫人小死一回。
尤其抵着她的还是头贪婪且吃不饱的野兽,又凶又猛,恨不得将人吞入腹中,那架势吓人得厉害,后半程温渺全无意识,只如浮萍,好似全然受乾元帝掌控。
温渺真不明白,同样都是白日大婚里忙碌一天的人,她处处疲累困乏、浑身无力,怎的乾元帝就像是喝了什么十全大补汤般,如此意动兴奋,停都停不下来……
活像是没吃过肉似的。
温渺抿唇,在乾元帝的怀里小心抬头。
床帐内的光线更是昏沉有限,但也足以温渺瞧见帝王那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这是一张很出色的脸,带有岁月沉淀的韵味,闭着眼睛时显贵冷淡,可若是睁了眼,便威严十足,更有一种属于为帝王者的冷酷傲慢。
但当那双眼中倒映出温渺的身形时,便又会变作另一种兴奋到极致的灼热。
温渺抿唇,昨晚生理性残留的后遗症令她面部、耳廓染着红,连脖颈、锁骨都不曾放过。
尤其眼下贴着帝王那片滚烫的肌肤,更是叫温渺心觉古怪战栗,她轻轻撑起半截力道,想要从对方的怀中出来。
才略略动弹,便被一只有力的大掌握着腰腹向下一按。
只那一下,温渺瞬间软了力道,直接栽了下去,被不知道已经醒了多久的帝王重新拥入怀中。
“时间还早。”
乾元帝搂着温渺不愿松手,宽大的手掌略略向下,覆在了人的小腹上,一下一下轻轻揉着。
他问:“昨日,皇后感觉还好吗?”
帝王垂着眼睛,声线沙哑,带有前一晚餍足后的慵懒与愉悦,那只手也热乎得厉害,几乎是覆上的瞬间,便缓和了温渺腹中那股尚未消弭的轻微痉挛。
温渺耳道发痒,偏开头,含糊应了一声。
乾元帝不依不饶,“可有疼着皇后?”
他知温渺不是初次,虽心中嫉妒,但也处处小心翼翼,只皇后身子素了许久,先前取悦仅是靠唇舌之力,乾元帝自己在这事上,也只有纸上谈兵的经验,昨日初期还能忍得住,可到了后来……
皇后国色天香,是他耐力不行。
都怪他,他日后是该多练一练的,他是该为皇后舒服而尽力才对。
温渺不想回答这种令人羞耻的问题,才偏过头,却又被吻着耳尖,另一手则在被褥之下轻缓爱抚安慰着。
她原先平和的呼吸瞬间乱了起来,眼尾发红,脸颊滚烫,恍若一颗完全熟透的果实,皮薄肉厚,只轻轻一戳,便能溢出甘甜充沛的汁水来。
这颗果,倒叫乾元帝有幸吞下。
被扰得烦人,温渺含怒咬住了皇帝的喉咙,“还、还可以。”
乾元帝沉吟片刻,“那就是还有进步的空间。”
这话刚落,温渺脸红得更厉害,乾元帝自己却心中一沉——皇后说“还可以”,莫不是另一个世界中,那该死的“亡夫”比他更会讨皇后欢心?好到便是皇后失了忆,都能在身体上留下滋味的程度?
乾元帝想问,却又觉得这个问题显得自己度量不行,更何况他也不愿提及这些可能令温渺恢复记忆的人。
大婚第二日,生生咽下一口陈年老醋的帝王眸光晦暗,吻着温渺的耳尖,没忍住用齿尖含着咬了一下。
力道很轻,使劲了他舍不得,也怕皇后生气。
晚间的情//动本就还蛰伏在身体深处,晨起后尚不曾消散,反而被乾元帝一番小动作弄得再次翻涌。
温渺抿着唇轻哼一声,腿肚子软得发颤,那股不上不下的感觉难受得紧,但身体对比乾元帝确实弱了很多,无法再多承受。
一晚上足以记住皇后身体各处反应的帝王撑起手臂,健壮的深蜜色胸膛映入温渺的眼帘,丰硕而慷慨。
温渺忍不住往后缩了缩,春水似的眼中藏匿警惕,“你、你要做什么……”
“时间还早。”
撑在上方的乾元帝偏头,望了一眼窗外依旧昏沉的天色,他伸手将露出半截缝隙的床幔重新拉好,一点一点俯身低头。
借着龙凤被的遮掩,眼底缠溺的帝王吻了吻那轮轻颤的明月,只道温渺睡着便好,他仅亲亲,好叫皇后舒服,能再小睡片刻至天明。
这一次,乾元帝说话算数,仅亲亲而已。
……
天边沉沉的深蓝逐渐褪去,月影暗淡,日光升了起来,将皇城笼罩在一片鎏金之下,琉璃瓦片熠熠生辉,处处都浸染着帝后大婚的欢欣气息。
温渺起来的时候巳时刚过,按照宫中惯例,皇后是要向太妃请安的。
但这个“安”荣太妃是万万不敢受的。
纵然她在身份上是皇帝的庶母,可实际也不过是当年宫变里认清局势、早早投诚的幸运者,命是捡来的,太妃的殊荣是皇帝不在乎所以随意给的,因此她这个庶母只打算老老实实过活,配合圣意,万不会端着架子为难皇帝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故而,寿康宫荣太妃那边早早便往太极宫这儿送了消息,道太妃娘娘知帝后新婚燕尔,正是相处之际,便免了一贯的晨安,只叫皇后好生休息,若是日后无聊,则可来同她这个老人家说说话。
来传话的人是宋嬷嬷,站在帝王面前小心谨慎,明显能感知到对方藏起来的紧张。
乾元帝并不说话,他只站在温渺身后,又一次抢了拾翠、挽碧的活儿,捏着牛角梳,一下一下为皇后梳着满头鸦发,细致小意。
因前一晚皇后是宿在太极宫的,所以第二日的梳妆打扮自然也在这里。
温渺心中记着入宫前对方的提点和友善,便主动开口应声,谢过荣太妃,又问了问太妃她老人家近来的身体情况。
待宋嬷嬷走后,乾元帝正好落下最后一梳,透过清晰的镜面望着温渺,慢条斯理夸赞道:“夫人好有皇后娘娘的威仪。”
温渺愣了一下,顿时脸红。
此前碍于身份的缘故,乾元帝还只唤她为夫人;昨日大婚后,晚间兴奋起来的帝王嘴里什么称呼都吐出来过,一会儿夫人、一会渺渺,过了一会儿又变作了皇后,亦或是唤着“求娘娘可怜可怜朕”……
温渺觉得,她才是需要被可怜那一个吧!
因为今日要接受命妇的参拜,所以给温渺挽发的机会被从皇帝手中剥夺,换了拾翠来做。
新后受命妇拜见,场合相对严肃,装扮也自该雍容,拾翠给温渺梳了个略显气势的高髻,其上簪赤金双凤纹梳篦,又有其余花钿、翠叶等十二对金钗需作配。
琳琅满目,珠光宝气,重量也是实打实的。
才戴了五对,温渺便觉发髻发沉,峨眉微蹙,好似整个头皮都被扯着往下坠……这般时日久了,真的不会秃吗?
时时刻刻望着温渺梳妆的乾元帝立马开口:“若是沉,便不戴这些簪饰了。”
温渺有些心动,她偏头问,“不会失礼吗?”
乾元帝轻轻一笑,这次换他取代了拾翠的位置,慢条斯理将温渺发上的金钗取了下来,简简单单只留下梳篦,戴了支步摇,额外簪了朵宫中才培育出的牡丹。
那牡丹于晨露中娇艳欲滴,正倒是应了那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失礼如何,不失礼又如何?你是皇后,于京中的女眷而言就是风向。”
帝王俯身,将那耳珰为温渺戴上,也把皇权上下的差别一一掰碎了讲给温渺听。
“别说是简约打扮了,便是皇后今日只散发、着常服,她们也不敢多说什么,只会赞美皇后妆发新奇、清丽脱俗,说不定过些时日,京中便都流行这副打扮了。”
“所以——”
乾元帝扶着温渺慢慢站起来,亲手为其整理裙摆、披帛,声音里带着某种引导的意味:
“夫人不用觉得皇后难当,想做什么都可以,朕为你撑腰。”
帝王之威严足够,那么皇后自当贵不可言。
晨起梳妆后,距离命妇参拜还有片刻,乾元帝临去文渊殿前又吻掉温渺唇上的口脂,待人走了,温渺无奈,只能再叫挽碧帮她补一下。
一切完事后,忽有位五十左右的宫人在太极宫外请求拜见。
拾翠将人带进来,温渺望了过去。
那人主动行礼开口:“奴婢罗氏,久侍宫中,此番陛下圣恩,特准奴婢侍奉皇后娘娘左右。”
大楚建国至先帝时期,后宫内并不明确设立女官,除皇后统领外,许多宫内事由妃嫔分摊。
直至乾元帝继位,宫中无妃无嫔,这才设置了极为初步、粗浅的女官制度,即管理较低级的宫女、训练入宫的新人,以及管理后宫之内的部分事务。
而罗氏便为宫中女官。
温渺颔首。
大楚上下屈膝行礼乃是常态,温渺也努力叫自己适应着,瞧见罗氏鬓边生有华发,她赶紧让这位嬷嬷请起,心中默演着皇后的姿态,有些生疏无措地为其赐了座。
直到见罗氏坐下,温渺才悄悄松了口气,顿时笑容温柔,活色生香。
罗氏眼角的细微微舒张,不动声色打量着这位新后,只觉对方的脾性怕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稀罕,怨不得皇帝会如此细心照看。
温渺问:“嬷嬷可能与我说说一会儿命妇参拜的事情?”
做了皇后,但还没皇后的架子与威仪,这般温和,也确实需人看顾。
罗氏顿时明悟。
陛下没有要掰正皇后娘娘性格、手段,要求对方必须强硬的意思,而是要一切顺其自然的提醒与照顾,那么便由她来做娘娘面前的那副盾了。
她笑道:“奴婢本就为此而来。”
罗氏从前便是在宫中当差,经历过先帝时期,对宫内之事了若指掌,自然也识得各位命妇、知其家中大事,不过三言两语,便向温渺大致勾勒出了众人的形象,浅显地在新后脑海中留了个印象。
温渺就像是听故事一样听了半炷香的时间,而今她对自己当皇后还有一种不真实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很快,便到了命妇参拜大楚新后的环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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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温渺当皇后会成长,但不是心计方面的成长,陛下很爱很爱很爱温渺,他会把自己能做的全部做了,然后向渺渺展现出一个看起来好像没有那么残酷、封建、可怕的世界(陛下在努力了)[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