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凤辇从太极宫起轿, 一路向凤仪宫而去。
待温渺搭着罗氏的手,身后跟有拾翠、挽碧,迈步跨过殿门,便见数位打扮华美、各有风姿的妇人按照序坐于两侧的座椅上。
“皇后娘娘到——”
内侍高昂的声音响起。
殿内等候参拜的命妇们齐齐起身, 转身俯跪行礼, 温渺心中被震了一下, 手指下意识收紧, 却被罗氏轻轻拍了拍手背, 又缓缓放松。
罗氏压低声音,只告诉温渺一切如常,放松就好。
陛下并不希望这一切变成影响皇后娘娘情绪的原因。
温渺微微呼出一口浊气,面色平静、雍容矜贵, 就那么抬脚走了进去。
她要习惯这样的。
接下来命妇参拜的整个过程都很顺利, 不同身份所给予人的无法越过的沟渠, 是上位者与下位者最为森严的区别。
当温渺只是谢家孀妇时, 不论是她参加那次玉兰花宴,还是之后卫国公府上的邀约, 她永远不会成为话题中心的人——
她游离在热闹之外, 与其他身份不低的夫人们坐在一起时,顶多是彼此颔首, 但深入的话题向来是与之无关的,温渺不感兴趣是一方面, 另一方便便是来自京城贵妇圈子悄无声息,却也在面子上过得去的排挤。
即便谢敬玄那时受帝王赏识,即便世家在科举制的出现而逐渐衰落,可贵妇人们的圈子却没太受影响。
对于她们来说,温渺只是个南边来的孀妇, 既没有足够出色的家世,也没有权势了得的夫君,自然不会被主动接纳。
可现在不一样,那层隔膜随着温渺成为大楚新后而瞬间消弭,从前那些不着痕迹的冷淡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小心翼翼的恭维、赞美与追捧。
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很自然,但对于温渺来说,却像是戴了无数张看不清的面具。
她并不习惯这样的场合。
于是,立后第二日的命妇参拜比惯例结束得更早了一些,温渺以困乏为由,散了这场于她而言没什么意义的聚会。
偌大的皇宫,命妇们早晨一路步行至凤仪宫也是极累的,温渺虽不喜这样的场合,但也不至于让她们就此离去。
她叫宫人伺候着茶水、点心,吩咐早起便往皇宫里走的夫人们在此处可以随意休息,待缓好后自行离去即可。
气质独特、容貌姝艳的皇后娘娘离开了这片空间,安静片刻的命妇们彼此交替着目光,很快宫人们于深秋端着热茶依次而来,就连盘中的点心也染着余温,明显是前不久才准备好的。
厅内暖融融的,没有外侧深红色宫墙送来的寒秋冷风,热茶、点心入口足以消解她们天未亮便起床、装扮,为入宫而做准备的疲累。
原本一个个端着姿态、挺直脊背的命妇们逐渐放松了身体,她们坐在温暖的殿内,小声喝着茶水、吃着点心,偶尔三两个熟识的会偏头轻声交谈什么,倒是冲散了原有的,进宫前的不安。
从前因为身份而待谢氏孀妇的冷落是若有若无、但实际存在的,她们自己也心知肚明,虽不曾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可在得知乾元帝将温渺立为皇后,等待进宫参拜前,还是想过种种可能出现的情况——
被冷待、被无视,在凤仪宫外吹着冷风等待拜见皇后娘娘,亦或是在见礼时长久俯跪,得不到上位者“起身”的准许。
这些她们都想过,也都做好了受着的准备。
但现实是没有。
前一日被册立的皇后娘娘很温和,面对她们时语调轻细柔软,像是一汪暖暖的、被日头晒热的清泉,她不在意从前被京中贵妇圈子的冷落,只怡然安静,给人一种有些琢磨不清的朦胧感。
长久以来见识过很多人的命妇们从未见过皇后娘娘这样的人,她们好像有些模模糊糊知道为什么陛下会将这么多大楚,甚至是前朝都没有的特例,许给这位皇后娘娘。
她身上有一种她们看不清,看不明白却又有些羡慕的不一样,可没人能说清那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温渺并不知道静坐在殿内,小声享用点心、茶水的命妇们在想什么,在她走后的小半个时辰,缓过深秋那股寒凉和疲累劲的命妇们离开了皇宫。
以一种放松的,精神还比较饱满的状态。
命妇参拜的环节于帝后大婚的第二次迅速结束,前一晚的“洞房”对温渺的身体来说“后遗症”有些大,等她回了凤仪宫的侧殿后便匆匆摘了首饰、褪去衣衫,轻呼一口气坐到了软榻上。
温渺缓了缓神,腰身还有些酸胀,雪腻的手指下意识抚上小腹,却又很快反应过来什么,面上挂了慌张之色。
……昨日她与乾元帝,好似没做任何的防护措施?
虽说皇帝答应过她无需孕育子嗣,可温渺也怕徒生意外,尤其古代人对传承后代总有一种强烈的执着和坚持,她对帝王的承诺,至今也只敢信一半。
思及此处,温渺脸上闪过怔愣,后知后觉从自己的脑海中捕捉到一个词——等等,古代人?
……是指更久远时代里的人吗?大楚人?可自己为什么会以时代做划分,就好似……她不是一般?
那她自己又是什么?古今相对,她难道是“今代人”?可怎么心中念叨起来如此不得劲呢?
“娘娘,怎么了?”
一直伺候在旁边的拾翠出声问道。
温渺回神,她暂时掩下那份犹疑,只小心拉过拾翠,偏头低声在对方耳边耳语几句。
拾翠一寸一寸睁大眼睛,她想说些什么,却见向来温柔和善的娘娘抿着唇,冲她摇了摇头,眼底似是闪烁有某种温软的请求。
那是任何人都拒绝不了的。
更何况……拾翠顿了顿神,从她伺候在娘娘身边起,便已经不是主上的人,而是娘娘的人了。
拾翠嗓子涩了一下,她不着痕迹地颔首,低声道:“娘娘放心,奴婢马上就来,不会惊动旁人的。”
温渺冲着拾翠露出了一个笑容,声音很轻也很认真,“拾翠,谢谢你。”
“是奴婢应该的。”
外殿,罗氏和挽碧正在同凤仪宫内伺候的宫人整理物件。
内殿,温渺在软榻上休息,只神色间染有几分细微的焦虑,时不时看向门口,而在谁也没注意到的时候,拾翠则悄无声息从侧门离去,行色匆匆。
拾翠的动作很快,她对大楚皇宫有一种超出温渺所以为的熟稔。
虽然在明面上她是近来才与皇后娘娘一起进宫的,但更早之前——自去岁寒冬,娘娘发热昏迷那段时候,她和挽碧就已经伺候在侧了——当然大部分时候都是陛下亲力亲为。
眼下,她的目的是凤仪宫后侧专为娘娘而开的小厨房。
宫中的一切都在今上的掌控之内,但拾翠也不算全然没法,虽不确定是否能避开陛下的耳目,可为了娘娘她也心甘情愿试一试。
不过今日一切,好似都比拾翠心中以为得更轻松一些?
这份疑惑掠过拾翠的心头,令她隐隐有种不安,可当她低头,看到被自己稳稳舀出来、正模糊倒映出人影的汤药时,又觉大抵是自己过于多疑。
陛下此刻忙于册立之后的琐碎杂事,应当没工夫注意这些小细节,更何况早在入宫前,娘娘便已经吩咐她从宫外抓了几副药偷偷带入宫中,为的便是此刻,只在凤仪宫后方的小厨房开灶熬药,陛下应当是无法得知的吧?
拾翠知道那药是干什么的,只是她从未想过,那药竟是娘娘为自己准备的……
拾翠不懂为什么,但是她想自己从受主上之命,忠于娘娘的那一天开始,便只会为娘娘效命了。
眼下,小厨房内伺候的宫人尽数被拾翠支开,她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底的混乱,手脚迅速地将药渣取出,将其尽数扔到了冒着火星的灶台之下。
滋啦。
是水汽接触到炭火的动静,那火明明灭灭,将药渣烧得发黑发脆,逐渐化为灰烬。
待拾翠从凤仪宫后方的小厨房出来,她手中的木托盘上掰了一份点心,以及一碗盖着盖子,气味微微发苦的汤。
她颔首对中途遇见的罗氏和挽碧说,那是为皇后娘娘准备的甜汤。
……
凤仪宫内暖香宜人,那碗盖着盖子的“甜汤”被拾翠端在了温渺的桌面前。
温渺顿了一下,才想说什么,就听到殿外宫人说陛下来了。
与拾翠将托盘端进来不过是前后脚的时间。
似乎有些过于刚好了。
拾翠面上微微慌张,“娘娘……”
“没事。”
温渺拍了拍对方的手背,只是冲拾翠摇摇头示意对方先出去,才刚刚转头,就被另一个带有轻微寒凉的手臂拥在了怀里。
像是一只忍不了任何片刻分别的大型犬。
温渺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下意识握紧了手指。
殿内的宫人们很有眼色地一一退去,将空间留给了新婚第二日的帝后两人,只拾翠眼底含有几分欲言又止,脚步慢了少许,被尚不知其中情况的挽碧拉了拉袖摆。
很快,殿内只剩下了温渺与腻在她身边的乾元帝。
温热的吐息落在温渺的颈侧,帝王沉而好听的声音从她后方传来,“怎么没回太极宫呢?”
问得很自然,就好像太极宫本就该属于温渺而不是皇帝一般。
温渺顿了一下,视线还落在“甜汤”上,神思却因为乾元帝这过于自然而然的询问而产生了几分迟疑。
“……我应当是,住在凤仪宫的吧?”
“皇后想住哪里都可以。”乾元帝从善如流,“朕只是想同皇后待在一起。”
大婚之后,因为关系的转变,皇帝对温渺说话更显直白,从不掩藏那些想要时时刻刻与她待在一起的心思。
温渺耳廓发红,抿着唇不知道怎么说话,心里却并不平静,颤着眼睫时不时轻轻看向桌上的托盘。
那盖着盖子的瓷碗之下并非甜汤,而是她尚未入宫时,便提早准备的凉药——药材是提早备好的成品,一包一包分着量,被无声无息带入宫中,有需要只管直接去厨房熬煮便好。
这是温渺为以防万一而给自己准备的“后手”,可她却没想到乾元帝会来得这般快。
……是凑巧吗?还是……
脑海中的丝缕即将相连,却被皇帝骤然落于她脸侧的亲吻打断,中止了温渺略有几分探究的思索。
“陛下……”
她面容微微发红。
此刻,乾元帝倒是从善如流地坐在了软榻对面的绣凳上,比温渺矮了半截,但他并不在意,反而抬手端起那碗盖着盖子的甜汤。
温渺瞳芯震颤,捏紧了搭在手上的袖摆。
皇帝慢条斯理地抬眼,深邃黑沉的眸子望向温渺,缓声问——
“朕倒是有些饿了,想先尝一口皇后的甜汤。”
“只是不知……皇后允不允许?”
这一刻,温渺垂眸,乾元帝则掀起眼皮,他们之间悬着那只盛满的,尚未被揭起盖的瓷碗,隐隐在暖香习习的殿内散发有一股甘涩之味,却又泾渭分明。
-----------------------
作者有话说:陛下开始明知故问了
婚后,陛下的占有欲和阴湿感会进一步展现——他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黏渺渺![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