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晚秋从前在睿亲王府上的时候, 不是没有见过其他京城里的贵人。
睿亲王妃赵氏是个很爱面子的人,她经常会邀请一些贵夫人在府邸中举办宴会,赏花、听曲,或许别的什么, 那些贵夫人都穿着漂亮的绸缎衣裳, 头插金簪、腕戴玉镯, 是陈晚秋在青州渠县从未看到过的华贵之物。
——渠县虽有青山绿水, 却并不富庶。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最初陈晚秋很喜欢瞧着那些夫人身上金灿灿的饰物,眼底藏着惊艳与羡慕,可当那些贵夫人察觉到她的视线后,往往会带有一种嫌恶。
她们看不起来自渠县的陈晚秋。
她们会摇着扇子, 咬唇轻笑着问赵氏这是哪儿来的小丫头, 怎么一股乡野味儿, 瞧着似是有些上不得台面。
而王妃赵氏永远不会说陈晚秋是她儿子的心仪之人, 只会说那是他们心善,自府外收留的丫头, 没什么见识, 这才留在府中打打杂,学着伺候人。
陈晚秋在睿亲王妃里受过了许多的冷眼、嫌恶、轻蔑, 她分明也是个正儿八经的人,可落在那些人眼中, 却好似成了街边脏兮兮的野犬。
她曾以为京城里所有人都是这样高高在上的,可刚刚救了她的皇后娘娘却不是。
那位娘娘望着她的时候,眼中带有一种淡淡的难过和不适,有一些不安的焦急,盛满了暖暖的、柔软的, 陈晚秋自离开渠县后便不曾从人眼中看到的情绪。
甚至当她气急想要撕开衣服,挡去睿亲王妃的诬陷时,证明自己不是睿亲王府的婢女时,是那位娘娘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又将那金贵、漂亮的披帛围到了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
……很温暖。
在那位娘娘的眼中,她不是街边脏兮兮的流浪狗,而是一个人——一个来自青州渠县的人。
接下来的一切就像是做梦一样,陈晚秋本以为此后都难挣脱的噩梦就那样三言两语被摆平了,等她回过神后,人已经坐到了温暖的厢房里,身上换了干净的衣裳,就连脸侧的红肿也被涂上了药膏,散发着淡淡的清凉。
她想要给救了她的皇后娘娘磕头谢恩,却听到周身好似披着金光的娘娘问她——
“……你想回家吗?”
温渺想要让睿亲王妃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也同样想要问问陈晚秋自己的选择——她从罗氏那里已经将此事了解了七七八八,但温渺却不确定陈晚秋是否还对睿亲王世子尚有余情。
她想要给这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一个选择的机会。
若是对方说想,她会想办法将人送回青州渠县,重新回到家人的身边;若是对方不想……她也不会强迫什么。
她只是觉得自己有能力做些什么,好让藏于胸腔内的那颗心别再闷闷发涩。
见被扶住的姑娘愣愣望着自己,温渺心中放缓了声音,又问了一遍:“我知道你出生在青州渠县,也知道你在睿亲王府上受了委屈,若是这件事了结后,你想回家吗?如果想的话,我可以派人送你回去。”
陈晚秋一点一点瞪大了眼睛,她的唇颤抖着,一时间竟有些失声,眼泪淌了满脸,这才终于艰难憋出了几个字,“想、想的。”
她说,娘娘我想回家。
她真的好想家,想清贫却疼爱她的父亲,想严厉却教她本事的师父……想有关于青州渠县的一切。
那个小小的,并不富庶的地方,或许才是适合她生存的。
至于曾让她动过心,以为是余生良人的小公子……陈晚秋想,他们并不适合,小公子是睿亲王府的世子,永远不可能走下高台,而她是乡野间的小麻雀,这辈子也无法飞上枝头。
她是有自知之明的。
温渺似是看懂的陈晚秋眼里的想法,她轻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安抚,“怎么又哭了,再哭脸上的药膏都要弄没了。”
这个时候,她并没有什么皇后的架子,只是拉着浑身颤抖的陈晚秋走到旁侧的木凳上,又叫对方坐下,用那温暖又漂亮的手拍了拍陈晚秋的肩膀。
“别急,近来就先住在这里吧,或许要等一段时间,但你放心,我既答应了,就一定会送你回家的。”
顿了顿,温渺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问:“来京城后,可有与家中人通过信?”
陈晚秋摇头:“不、不曾,王妃不允许……”
睿亲王妃管她很严,府里的嬷嬷从不允许她离开王府,从去岁至今,陈晚秋甚至没能好好瞧过京中繁华,就被赵氏看管起来,自然也无法同家中之人取得联系。
温渺颔首,唇角微弯,“那明日先给家中人报个平安吧,出门这么久,也是要告诉家人的。”
陈晚秋望着温渺,小心点头,又拿了皇后娘娘递来的帕子擦干净眼泪,认认真真道了谢,待娘娘离开后,她先前带她过来的两个侍女姐姐又帮她重新涂了药,只温声叫她好好休息。
她抱着膝,坐在榻上,抬眼望向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似乎还能嗅闻到皇后娘娘袖间那好闻的味道。
陈晚秋觉得,她好像遇上了天上下凡来拯救她的神女。
……
温渺安抚了陈晚秋后,见天色发沉,便走回了晚间休息的房间。
凌云寺为京城周边的大型庙宇,厢房很多,此处专为帝后准备,谈不上如宫中一般金碧辉煌,但也干干净净,被仆从提早打理好了一切。
温渺回来的时候乾元帝尚不在屋里,许是出去处理政务了,她屏退了身侧的侍女、仆从,坐在榻上揉了揉发酸的小腿。
虽是今日从早到晚,她马不停蹄经历了许多,身上有些疲累,可在这份疲累之后,还有另一种她自己都说不上来的轻快满足。
温渺抿唇,在无人的房间内轻轻笑了一下,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拍了拍回来路上被秋风吹凉的脸颊,转头间,正好瞧见了摆在桌上的木盒。
不大的木盒,上面浸染着禅房内的香火气,并不呛人,只清幽地彰显着存在感。
温渺面上的笑意逐渐淡了下去,开始在大脑中回忆、勾勒今日所见的裕亲王姬晟的形象。
虽然那人表现出一副慈悲良善的模样,可温渺总觉得有些奇怪,她并不愿意随意用恶意揣测旁人,但直觉上的古怪造不得假,哪怕是她初见乾元帝……也不曾这般。
如此想着,温渺抬手,细白的腕子上缀着今日梳妆时皇帝给她套上的玉镯,在烛火下闪烁着莹润光泽,影影绰绰,倒映于那木盒之上。
柔软的指腹搭了上去,正待将其开启,熟悉的脚步声便自房门口想起。
温渺停了手,偏头望过去。
周身裹挟着晚间寒凉的乾元帝并不曾第一时间上前,他冲着温渺勾了下唇,任徐胜将其肩头的披风取下,又在铜熏炉上烤去了那股凉气,这才坐到了温渺身侧。
他很自然地伸开手臂,环住温渺的腰,将那被铜熏炉烤热的手掌落于对方软腻的小腹上,好似早已经养成了习惯。
已经被乾元帝黏得脱敏的温渺也调整了一下姿势,顺着对方的动作靠了过去,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温渺轻声细语地缓缓开口,将自己待陈晚秋的打算一一说给乾元帝听。
“她本就在京中受了委屈,所以我想等这件事后,便找人送她回青州,离开这么久……她的家人应该也很想她吧。”
说到这里,温渺的眼神微微放空,胸腔内莫名有些闷痛,好似压了一块石头叫人喘不过气。
她有些茫然地抬手抚上胸口,脑海中虽闪过了谢敬玄和谢梦君的身影,却总有种朦朦胧胧的异样——
在零星几个难以被人捕捉到的画面里,温渺好似看到了一个严肃皱眉的男人、一个挑剔冷漠的女人,以及……望着她,满眼充满敌意的小女孩。
而她自己……却好像被隔离在外,共同接受着他们的审判。
皇帝眸光深沉,不等温渺继续沉溺于这份情绪,她便感觉拢着自己的怀抱瞬间收紧,被乾元帝的声音重新拉走了注意力。
“放心,一切都会如皇后所想的,朕已经差人去查有关睿亲王妃的事情了,过两日便能有消息。”
脑中混乱的画面被打断,温渺眨了眨眼,终于回神。
她微微后仰,心绪平和下来,再瞧见皇帝略显凌厉的下颌线,轻声道:“谢谢陛下唔……”
后面的话被温渺发软的鼻音掩了过去,原先蹭在她肩头的乾元帝不知道什么时候将唇贴了过来,就那么含着温渺颈间的软肉咬了一下。
不疼,但却有些麻,刺激着皮肤之下的血管、神经,让温渺倒抽了一口气,感觉后腰都有些酥软。
“无需道谢,再者——”
乾元帝哑声笑了笑,声音发沉,刺激得温渺耳后的皮肤也红了一片,他说:“先前皇后已经给了奖赏,朕自然要尽心尽力,万万不能辜负。”
……好像一只讨赏的大狗。
比主人还大的那种。
温渺因为自己的联想而忍不住翘起了嘴角,难得同乾元帝开玩笑一般问:“只有一个吻,陛下便满足了吗?”
皇帝:“当然,朕向来好哄。”
正说着,乾元帝将视线放在了桌上的木盒上,不经意间问:“这是什么?”
温渺才想起先前因皇帝回屋而忘记的事,“是慧能师父……就是那位裕亲王送的礼。”
“朕的八弟啊……”
温渺看不到坐在自己身后的皇帝是什么表情,自然也无法瞧见对方狭长眼型中藏匿的冷然,只听对方似是无意一般问:“渺渺觉得裕亲王如何?”
裕亲王姬晟,清朗英俊,当年不曾出家前,一度是京中闺阁女子心中惦念的如意郎君。
在某种程度上,那是如崔旭一般的类型。
温渺想了想,开口:“还、还行?”
她觉得背后评价人或许不太好,便只能囫囵给出一个答案。
但这个答案却令乾元帝足够愉悦。
他又吻了吻温渺的侧颈,附和着自己的皇后说“朕也这样觉得”。
乾元帝又问:“那礼,皇后可打开看过?”
“还没来得及呢。”
皇帝伸手,将盒子拿了过来,放到温渺的手里,漫不经心说:“既然是礼,那渺渺便瞧一瞧吧。”
温渺依言接过,将其打开。
不大的木盒中放了一块慈眉善目,普度众生的玉佛。
乾元帝:“裕亲王倒也有心了。”
“瞧着很精细。”温渺打量了几眼,转而将盒子盖住,“一会儿叫拾翠先收起来吧。”
顿了顿,她偏头问皇帝:“这份礼……我可以不摆出来吗?”
到底是今上的兄弟送的。
温渺不信神佛,她来凌云寺带有敬畏的心理,却不意味着她喜欢在自己居住的地方摆出这么一尊小玉佛。
乾元帝:“朕事事都依你,摆与不摆,全凭渺渺做主。”
他随手将那木盒重新放在桌上,见怀里的美妇懒懒打了个哈欠,便叫宫人进来伺候洗漱,准备休息。
说是伺候,实则落在温渺身上的一切都是皇帝亲自动手,温渺拒绝不动,习惯后就随了对方的意,等一切收拾好,她穿着淡色的寝衣被乾元帝搂在怀里,躺到了凌云寺准备的厢房内。
许是因此处多为出家之人,常年伴有青灯古佛,铺了软垫的床榻躺下后依旧能感知到几分冷硬,显然是为苦修做的准备。
乾元帝怕温渺睡得不舒服,便侧身将人揽在怀里,撑出一片暖融融的空间,一下一下轻抚着温渺的小腹。
他记得温渺的月事应当在近期,要更小心照顾,避免受凉。
温渺本就困倦,又靠在这个早已经熟悉过许久的怀抱中,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乾元帝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直到彻底捂暖了被窝、哄睡了怀中的皇后,才于黑暗中睁开眼睛,不染迷蒙,一派清醒。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原先待温渺时柔和缠溺的面具瞬间脱落,转而变作了另一幅沉冷样。
屋内暗沉静谧,乾元帝眸光扫过桌上的木盒,随即披上外衣,离开厢房,低声对空无一人的院落道:“看护好皇后。”
待藏匿于黑暗的承影卫应了声,他才转身迎着夜里的山雾寒凉,走到了更远一些的山林小径中。
窸窣声响起。
乾元帝缓缓掀起眼皮,于视野之下瞧见了被堵了嘴巴,五花大绑跪于脚下的裕亲王。
狼狈至极,哪里有白日里单独去见他妻子时的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想到这里,乾元帝忽然笑了一下。
他袖摆微动,随手将一深蓝色的锦囊扔到了裕亲王面前。
夜间只着里衣就被承影卫捉来的裕亲王姬晟打了个哆嗦,昏黑的光线下,他认出了那枚深蓝色的锦囊。
——正是原先被他置于木盒中,准备赠予新后的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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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求你了]渺渺身边有很多很多陛下的眼线,一种病态的,密不透风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