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影卫是乾元帝手下最为精锐、仅存在于暗中的队伍, 自皇帝坐上太子之位时,他便已经开始着手组建、训练这个暗卫营。
而今已然是乾元十一年,承影卫成立至今超过十年,其中暗线遍布京城大街小巷, 官员、世家的府邸, 甚至早在数年前便以京城为中心, 向外延伸, 凝成巨网笼罩在整个大楚的全部阴暗角内。
这张网越铺越大, 越铺越密,时至今日,也结下了累累硕果,这才有了足以呈至温渺和乾元帝面前有关于睿亲王妃赵氏的“罪证”。
一张薄薄的纸, 满页灰黑的墨, 却记载了几条悄无声息消逝的生命。
温渺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她靠着乾元帝, 脊背上传来了来自男人手掌中的热度,一寸一寸似是拂去了那股涌至她周身的寒凉与悚然。
她忽然有些害怕, 却又因失忆而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怕什么。
是怕这里被轻贱的人命?还是怕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轻贱旁人生命的上位者?
最终, 那张写满罪证的纸被重新收了起来,乾元帝拢着温渺, 两人坐于厢房内的软榻上,窗户半开, 露出了远处层层叠叠的会灵山。
静默许久,温渺开口:“我……想做些什么。”
“皇后想做什么都可以。”
这是乾元帝给她的答案,自始至终都不曾变过。
午后,凌云寺内的主持过来为温渺把过了脉,说这是陛下亲自交代过的, 直言温渺如今身体没什么大碍,只需继续好生养着,少受寒、少忧思,至于失忆一事急不得,得顺其自然。
等号完了脉,乾元帝有公务处理,温渺则向陈晚秋询问了一些有关于睿亲王妃在府中时的行事细节,又拿了陈晚秋写好的信交给近卫军统领张继,好叫对方安排将其送至青州渠县。
“麻烦张统领了。”温渺含笑道谢。
张继顿了一下,双手接过,躲开了皇后娘娘的视线,“是臣应该的。”
等温渺做完这一切后,抬脚走于凌云寺间,却忽停不远处几个小沙弥低声交谈,说是日出前在山林中发现了位摔伤的师父。
……日出前?
温渺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醒来时听到的动静。
不等她询问出声,早就打听过一切的挽碧“诶呀”一声拍了拍脑袋,苦恼道:“瞧我着脑子,先前还想着同娘娘说一嘴的,没想成从陈小娘子那里出来就忘了个干净。”
温渺:“是他们说的那事吗?”
“是,”挽碧点头,“今早我去取斋饭的时候,听那里的小师父说的,今早他们挑泉水时,发现了摔晕在山中的慧能……就是裕亲王。”
“裕亲王?”
挽碧继续道:“就是昨日寻娘娘说话的那位,寺里的明觉大师医术了得,去瞧了一眼,说是本就摔得厉害,还在林子里冻了一宿,不知是伤到了什么地方,走不了路也说不成话了,后半辈子……怕是就要这样了。”
温渺张了张唇,一时间没能说出来话。
明明前一日还好好的,怎么就给摔成这样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浮至温渺心头,她忽然问:“昨日裕亲王送的木盒还在吗?”
拾翠:“在呢娘娘,先前被奴婢收起来了。”
“帮我找出来,我想再看一下。”
“是。”
不多时,拾翠将那木盒重新递给了温渺,她接过打开,木盒里还是躺着那只精致的玉佛,玉料剔透,慈眉善目,恍若正垂眼瞧着那芸芸众生。
挽碧问:“娘娘是想看什么吗?”
温渺摇头。
她不曾在这盒子与玉像中发现任何存疑的地方,可那股萦绕于心间的古怪却没能散去分毫。
算了,多想无益,或许真的只是意外吧。
……
会灵山凌云寺内的沉沉的钟声响了停,停了响,青烟袅袅,在又一次紧挨着的秋雨后,大楚皇室的礼佛活动彻底结束,扬起旗帜的御驾缓缓调转方向,向京城而去。
陈晚秋与拾翠、挽碧同乘一辆马车,待到京城的第二日,被近卫军看管起来的睿亲王妃赵氏便被送去了大理寺,由大理寺卿进行审理。
那日京中又下起了雾蒙蒙的秋雨,街道被染湿一片。
睿亲王、睿亲王世子、陈晚秋以及其余王府众人均在大理寺内,拾翠作为皇后娘娘的身边人对陈晚秋进行陪同,并严肃着一张脸告诉大理寺卿皇后娘娘要求他如实判案。
屋外雨水落在檐子上哗啦啦缀成晶莹的丝缕,屋内睿亲王妃赵氏跪于堂下,失了往日贵妇的姿态,狼狈又苍白。
最初面对陈晚秋的指证时,赵氏见堂上不见今上与皇后,心中微微放松。
她想着自己从前出生世家,还有王妃的头衔,想着从前下位者瞧见她卑躬屈膝的模样,便嘴硬反驳,想要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甚至还重新整理了凌乱的鬓发,吐字清晰地诉说自己的“冤屈”。
睿亲王窝囊好色,且不善言谈,气得脸颊胀红,却结结巴巴不知如何反驳。
陈晚秋默不作声,只沉默望着满嘴谎话,看似从容的睿亲王妃赵氏。
直到拾翠从袖口中掏出一张卷起的纸递交上去,赵氏面上的从容才随着大理寺卿的话而一寸一寸褪去。
乾元二年、乾元五年、乾元七年、乾元十一年……每一年对应的人命被记录在案,让赵氏陡然失去了辩驳的能力。
大楚如今的律令或许并不够完善,但其上早有规定:为死契者,婚嫁、转卖、生死皆归于主家;为活契者,可自行赎回自由身,犯事不论大小,严禁主家私下惩处,需将其送至衙署进行裁决。
时至今日,大楚百姓的生活相对安稳富足,尤其以京城为例,仆从买卖多以活契为主,而睿亲王妃从前在府上私下处死的几个均为活契,此番清算倒也算是罪加一等。
若是在乾元帝继位前,各大世家相互鼎立,权势慑人,想要借机捞出一位“无罪”的世家女,惩治一群“犯上”的刁奴并不算难事。
但十几年的科举制足以改换京中态势,而今世家没落,这份判决落在赵氏身上,便也成了实打实的罪过——没人能救她了。
她呆呆跌坐至堂下,手指发颤,而大理寺卿已命手下去睿亲王府内,按照纸张上记录的地点,将那些藏于地下的尸首挖出来。
京中的雨水好似更大了,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睿亲王府的后院被踩得乱七八糟,泥泞至极,数年前掩埋的尸体重见天日,被收拢起来送到了大理寺。
证据确凿,赵氏再无反驳的余地,接下来都一副失魂落魄的样,直至大理寺卿彻底判了她的罪,赵氏骤然回神——
“不、不能这样!我是王妃!我可是睿亲王妃!”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我是睿亲王妃!是先帝和先皇后亲自定下的睿亲王妃!”
“你们知不知道?我乃赵氏女!我赵家从前伴先帝左右,曾出过贵妃!我父亲是赵承先、兄长是赵术!你们快去赵府喊人啊!”
撕心裂肺的喊声响彻整个大理寺,除却睿亲王世子满目仓惶,冲上前去嘴里不停唤着“母亲”,其他人面上并不见悲痛——
睿亲王丝毫不遮挡自己脸上的幸灾乐祸,只拊掌说“活该”;王府众人低着头,但足以见得其周身溢出几分放松和忪怔。
陈晚秋紧抿着唇,心中感慨自己好运,竟遇上了皇后娘娘,若非没有凌云寺那场际遇,恐怕她往后也会成为埋在睿亲王府后院的一具旧尸……
在嘈杂声中,端坐于堂上的大理寺卿做了最后的判决:“睿亲王妃赵氏强将活契改为死契,府内私自处死仆从,欲逼清白之人沦为贱籍……证据确凿,依律贬为庶人,判处绞刑,决不待时!”
砰!
赵氏彻底软倒在地,“完了……都完了……”
可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不过是几个卑微的贱奴,吃穿一辈子的银钱比不上她发髻上最便宜的簪子,她凭什么不能打杀?儿时在赵府上时不也如此?下等人的贱命如何需要被她看在眼里?
赵氏想,她没有错!
她只是行事大意叫人抓了把柄,她应当一开始就杀了陈晚秋,她如果再小心一点,绝不可能落入今日这幅境地……
无人知晓赵氏在最后的生命阶段里在想什么,当一切了事,陈晚秋暂被安排在京中客栈休整后,拾翠回宫,将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都转述给了温渺。
彼时,后者正盖着暖和的软被,斜靠于榻上听得津津有味,她腰腹、脚底垫着热乎乎的汤婆子,用于驱散月事带来的酸痛难耐。
拾翠:“娘娘放心,此番一切都很顺利,赵氏已被定罪,近来便会进行处决;陈小娘子暂时被奴婢安顿在了京中的客栈休息,奴婢瞧着她状态很不错,就是那位睿亲王世子……”
温渺微微蹙眉,“他怎么了?”
拾翠面上露出几分厌恶,“那人中途想要为难陈小娘子,说陈小娘子诬陷他母亲,欲想动手,被奴婢拦下了。”
温渺立马握住拾翠的手,面色有些凝重:“你们两个小姑娘可曾受伤?当时应该再叫几人陪着你一同去的。”
拾翠一顿,认真道:“娘娘奴婢没事的,您忘记了,奴婢从前可是习过武的,保护陈小娘子绰绰有余,万万不会叫她受伤的。”
“你呀……”
温渺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拾翠的额头,带有几分无奈与纵容,“我的意思是叫你也保护好自己,谁受伤我都会担心的。”
这样的话温渺并不是第一次对拾翠和挽碧说,她总是希望这两个小姑娘也能更在乎自己一点。
站在另一侧的挽碧也笑道:“是呀拾翠姐姐,娘娘最心疼我们了!你可不能轻易受伤!”
“娘娘,我知道的。”
拾翠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这才继续说了后续——
经过这一遭,陈晚秋早已经熄灭了从前的情动,只想事了后回青州渠县,老老实实地当她的县令之女,帮助爹和师父处理县里的诸事。
赵氏被贬为庶人、处以绞刑,但她的儿子确实是无辜的,当年被强改为死契、饮堕胎药而亡的张莺一事,睿亲王世子并不知情,故而他依旧是世子,但却没了母亲做依仗,加之睿亲王待他不算亲厚,往后如何大抵也是难说了。
温渺颔首,柔声道:“等雨停了,天气好些,便差人送陈晚秋回家吧。”
“是,奴婢会安排好一切的。”
顿了顿,温渺又补充:“唔,到时候偷偷给陈晚秋塞些盘缠银钱吧,别被她发现了,这个年岁的小姑娘到底脸皮薄,我怕她不好意思。”
挽碧笑道:“娘娘真好,您对谁都如此温柔!简直像是天仙下凡!”
温渺失笑:“这便算好了吗?”
只是她力所能及的微末之事,就好似向外洒出了几滴水一般。
拾翠点头:“娘娘,是顶好的。”
好到偶尔拾翠、挽碧想起,都会觉得自己好似在做梦的程度。
她们何其有幸,遇见了这般温柔善良的娘娘。
温渺眼中闪过忪怔,她抬眼望向拾翠和挽碧,在短暂的思索后,心中逐渐明了了一个打算。
……或许,她能做的这类“微末之事”,还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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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知不觉50章了!撒花!跳跃!转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