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乾元帝在早朝上与臣子说了此事,正如他最初所想,赈灾募粮并非易事,便是天威如此, 也依旧有人藏起多年收敛来的银钱, 在皇帝面前装贫哭穷, 一门心思勒紧腰带, 好似那沧州数万百姓的命与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当然, 有死皮赖脸装穷的,也有一心爱民的为官着慷慨解囊,但陷入洪水之灾的州县足足十几个,如今这点不过杯水车薪, 难救万民。
甚至若此事实在无法, 大抵是要用强硬手段了。
也是因为此事, 近来帝王明显周身气势有些凝着, 朝堂上的官员眼观鼻鼻观心,各个装作鹌鹑一般, 没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当出头鸟。
他们都在熬, 都在等着。
要么是一部分有家底的官员、世家先露了怯,如十几年前的科举制一般向帝王低头, 彻彻底底断了重新揽权的念想,完全为帝王所用;要么就是等皇帝强行下令赈灾募粮, 银钱是能筹足,可对帝王之行也确实有影响,倒是便于日后世家从此事上牟利,再复几十年前世家所具有的荣光。
便是科举制和朝中官员制度如何改换,世家到底是百年积聚而成, 如今他们碍于帝王之威不显其势,可藏匿于宅邸内的银钱,怕是有着惊人的数字。
显而易见,这是一场静默的拉锯战,所有人都在等,而拉扯的期限,便是沧州临近十八州县所能等的时间。
但即便如此,该办的事情还得继续办。
早朝之后,负责赈灾募粮的官员已然领着身侧近卫与户部属官,开始挨家挨户地往京中达官显贵的宅门前走,试图筹集粮食、银钱,以助沧州等十八州县度过今岁寒冬。
而其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便是萧家。
西大街街头,正住着京中的萧氏一族,往前追溯百年为清河萧氏,乃北方高门的典范,居于北方世家之首,族内为官者繁多,但自科举制推行后,经过十几年的改换变迁,如今京城萧家依旧底子颇丰,却早已经没了往日的辉煌,只能居于皇权之下,留了富贵,却没了从前的权势滔天。
故而当募粮的官员上门后,萧公——卫国公世子孟寒洲之师——大楚有名的人物画师萧为正立于门口,身着一席样式寻常的青色长衫,两袖上甚至染着墨迹,只俯身微拜,面带薄疚之情。
只瞧这身形打扮,倒是难显百年世家的富贵之姿。
萧公道:“在下家贫,近些年只以卖画为生,家中小辈虽为京官,但也谈不上富足,我等也为沧州十八州县的百姓而忧心,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因此举家上下只挤出了这一千两银子,只愿能帮扶上零星几分。”
话落,萧府上的仆从合力抬过来一深红皮的木箱,内里躺着的一千两甚至并非整银,而是由银锭、碎银块,甚至是数串铜钱组合而成,给人一种萧家人好似确实很难筹到的感觉。
甚至红木箱的旁侧还立了六袋粮,据萧为说是他从府内库房里搬出来的新粮,也算是一份为赈灾而出的力了。
来募粮的几个官员有苦难言。
萧为说得也算是实话,近些年都以卖画为主,但问题是他通常不出手,一出手的画作随随便便就价值千金不止,甚至眼下木箱里的一千两,可能只是他画作的几分之一!
便是萧家晚辈京中为官,一人一年的俸禄算下来也有数百两不止,甚至因品级而更多。
除却为官的俸禄,不少人私底下也有各类铺面生意、私宅良田、下属孝敬……这笔账细细算来,当官的俸禄不过是其中最小头的银钱,那些杂乱的大头累计起来,一年千两不止,加之多年的累计积蓄,说是大富大贵也不为过。
但这群世家里出来的人一个比一个精,他们从前的权是因为科举制、因乾元帝而被削弱的,如今需要银钱,家底丰厚的世家自然不会轻易出力,甚至还想借沧州灾患一事,重新划分世家地位,再现几十年前的辉煌盛景。
几个来募粮的官员无可奈何,又不能架着刀硬逼人家捐银子,便只能抬手叫来侍卫,将那一千两和六袋新粮装上,继续往下一家走。
见募粮的官员走远,萧家管家有些忧心道:“老爷,这般行事怕是会惹今上生恼。”
“呵,恼便恼吧,自陛下登基后,我们这群世家都恼了多少年了?向来在这京中都只能夹着尾巴,老夫都怕死了以后愧对列祖列宗!堂堂清河萧氏,如今竟落得这么个局面?”
一想到近些年来的遭遇,萧为就心中郁结,气得不行,不过几息,他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面上情绪微松,甚至挂上了几分笑意。
“沧州此番灾患,倒是给了世家一个机会……陛下想要钱赈灾解决南方的忧患,既然想叫我等出力,也该拿出点报酬来,老夫也不求我萧家如先帝在位时期一般繁盛,但也不能是现在这般境地!”
京中世家多,强权相压也算是办法,但也会对乾元帝的治下产生影响,而这一丝动摇,便是他们想要的。
说着,萧为摸了摸胡须,视线遥遥落向皇城的位置,低声道:“等着吧,这次啊……是陛下向我们让步。”
大半天的时间,负责赈灾筹粮的官员来来回回在京中最繁华的几个街上走了数遍,但得到的结果基本是一样的——
有钱有权的大官、世家均只象征性地出五百两、一两千,再给几袋新粮,便苦着脸说清贫、困难云云,实在出不来太多的力。
可这话说出去谁信?一个个为官十几二十年,怎么可能一点儿本都没攒下?都是装的!
至于两袖清风、不太会搞官场关系的那部分官员,倒是捐出了自己能拿出来的最多银钱,叫负责此事的官员看得辛酸,可惜比起沧州所需依旧差之万里。
赈灾募粮这件事情上,先前受过乾元帝“天威”的卫国公府和户部尚书倒是老老实实,不曾含糊——
卫国公捐了两万三千两,并赠一千袋新粮;户部尚书捐了一万五千两,也赠了一千袋新粮。
虽然帝后大婚已成,但卫国公和户部尚书还是怕儿子之前冒犯的行为在帝王心中留了痕迹,与其像其他世家那般求权求势,与乾元帝打擂,倒不如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莫要沾染那些个倒霉事。
筹集银钱的官员为此感动得两眼发红,连声线都有哽咽。
他从前出生沧州,是靠吃乡亲们的百家饭长大,之后来京参加科考也是乡里人一同给他凑的钱,而今收到募捐以来最大的两笔银钱,喜极而泣,甩着袖袍躬身而拜,口中连连感慨着“大义仁善”,并先替沧州及周边十八州县的百姓谢过大人!
赈灾这事刻不容缓,募捐的官员一上午便走遍了京城各家,连忙写了折子快速送至宫中,一如乾元帝所料,目前筹集的银两少得可怜,别说是被洪灾波及的十八州县了,怕是沧州一个都不够用!
乾元帝把背后的官司看得透彻,只是瞧完折子,见温渺眉眼间还染着担忧,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后悔——
若他不曾这般着急叫温渺接触政务,大抵也不用叫她也随着焦心难耐了,尤其对方心软,从前又生活在那样的太平盛世中,必然见不得此情此景。
“沧州赈灾的那件事,如何了?”
温渺不懂怎么治理国家,如今所有的认知全然来源于帝王所授,到底是新学子入门,她心中惦记身处沧州受苦受难的百姓,可却忽略了这世道永远不缺尸位素餐的人。
此刻,听了帝王的解释,她不免面上生出几分怔愣,细细思索那彼此对峙一般的拉锯战,竟是觉得后脊发凉,悚然至极。
人命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博弈弄权的工具吗?
倘若高官显贵、世家大族真的不愿配合,那沧州邻居十八州县的百姓又该如何?
乾元帝见皇后此刻的模样,心中又怜又爱,他轻轻抚着温渺的侧脸,低声道:
“皇后不用太担心,这件事肯定会解决的……百官到底顾及颜面,世家也看重名声,若这种境地一毛不拔,他们面上也过不去,他们只是想等一个朕主动退让的机会。”
并想要借此重铸世家的地位。
毕竟从科举制到朝堂之上官员结构重构,乾元帝从太子至今已经占了太多上风,他是大权在握,可赈灾救济却非帝王一人之力可以扭转的,国库可用于筹两,却也不能仅用于此。
闻言,温渺微怔,脑海中却重复着乾元帝先前所言——
“百官顾及颜面,世家看重名声……”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注],世人重名,旧时世家官员更是如此,谁都想“留取丹心照汗青”,故而常有人发问:何所为方可青史留名、百世流芳?
答曰:立德、立功、立言。
说来容易,可《史记》中为人立传,却以帝王将相为主,如若只是寻常世家、官员、商贾,想要在史书中留下一抹自己的痕迹,怕是难如登天。
可也正是为这名,才让温渺从灰暗中看到了赈灾募粮的另一种可行之法。
“陛下。”她忽然出声。
乾元帝:“怎么?”
“或许……有个办法可以试试,但我不确定能否达成。”
温渺不确定“名声”二字,到底在这架僵持着的天平上值多少筹码——这是她潜意识里有些难以理解的。
见帝王面上微微讶然,温渺轻声细语说了自己的打算和想法,末了又尝试解释其中缘由:“……陛下说世人看重名利,若此法能行,募捐者足以留其名,或许届时无需向世家低头,也能达成所愿。”
书册记录赈灾筹粮者或许难以在后世留名,可若是换做青石立碑,按银两排序,尽写攻德之名,矗立京中数百年呢?
往后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便是大楚亡而新朝建,那块浸染风霜的石碑也会立在原地,受后世人敬仰围观……
以名诱之,或许这群人会主动送上钱来?
乾元帝面上微顿,很快便反应过来了温渺的意思,他低低哑笑一声,拥着对方坐于自己的腿上,忍不住亲了亲眼底还带犹疑的美妇。
“朕的皇后好生聪慧。”
“可……我怕他们并不会如我所想的行事,我是为筹集银钱而想的办法,他们自然也能猜透这件事背后是为了什么。”
温渺轻叹了一声,她从不小觑任何人的智慧,故而提议之后并不是很有信心。
她能想到的东西旁人也能想到,等那些官员世家想明白了,大抵也不会往这处陷阱里走。
“可那又如何呢?”
乾元帝好整以暇地望着温渺,宛若这世界上最耐心的先生一般,言语间充满了对温渺的鼓励与赞扬,“这是一个阳谋——一个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的阳谋,可即便如此,它背后所代表的利益是任何一个为求名者无人拒绝的。”
甚至乾元帝还以温渺之法进行了举一反三,“……功德碑为官员世家而准备,朕或许还可为商贾之流备几份御赐的牌匾。”
大官、世家、商贾是为大楚三大富的代表,不过后者却地位更为卑贱,便是手握万金,见了小官也依旧小心翼翼、点头哈腰,一副求人办事的样子,说白了,商贾再有钱也还是民,既然是民,便压不过官。
可若是他们能拥有一份帝王手写的牌匾,那往后身份地位必然会不一样——那可是大楚皇帝赐的牌匾!是帝王的亲笔字迹!是被乾元帝所承认的荣耀!
有这么一块牌匾挂在家中,害怕做生意没底气?
文渊殿内,乾元帝上一秒道完心中所想,下一秒又低头吻了吻温渺的唇。
心中惦记沧州之事的皇后娘娘抬手推开了皇帝的脑袋,有些着急地扯了扯对方的袖子,催促乾元帝赶紧去办正事,莫要耽误了南方等着准备过冬的百姓。
乾元帝驯服颔首,道了一句“朕遵旨”。
当天下午,出生沧州、负责筹粮的官员急匆匆进了一趟宫,不多时又出了宫,重复着上午挨家挨户敲门的行为,只是这一次怀中却多带了一份名册。
萧府门口,萧为望着被对方双手递上的名册面带不解,捋着胡须询问:“敢问这是何意?”
心中记着帝王的叮嘱,那官员解释道:“陛下与娘娘忧心沧州周边十八州县的灾患情况,也感念各位大人捐献赈灾的美意,专命下官将诸位大人的名字记录在册,按照募捐银钱多少排序,之后将在京中立青石碑,篆刻众人之名,好叫此等善举流传百世,供后人仰望。”
这话一出,萧为心中重重一跳,立马翻看手中名册,在倒数第三页瞧见了自己的名字。
萧为两眼一黑,他颤着手指,“这、这……”
那官员佯装刚刚发现,立马凑上去有些为难道:“诶呀!萧公这位置瞧着好像有些后了!届时往青石碑上刻,怕是得蹲下来,猫着腰才能瞧见。”
蹲下?还猫着腰?
他萧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萧为一哆嗦,大脑里好似分成了两半——
一边是他清河萧氏百年前的风光,富家子弟、金玉满堂,随随便便拎出来一萧姓者均为官员才子,名满天下,便是跺跺脚都能叫皇位上坐着的天子抖三抖。
另一边则是百年后,他们萧氏子弟背着行囊,蹲在那京中的青石之下,猫着腰、瞪着眼,艰难才从石碑底部瞧见他萧为之名。
岂能如此?岂能如此!
各朝各代还更替不休,多方势力多有分合,一个王朝兴衰不过几百年,可那深深埋于黄土、立于京城内的青石却屹立不倒,别说几百年,便是几千年都能传承得下去!
倘若千年后萧氏子孙真要蹲地上找祖宗的名讳,他清河萧氏倒不如就此消失在历史里!还传什么家?脸都要丢尽了!
即便他知晓帝后此举就是明摆着等他捐钱,但、但那可是功德碑啊!谁能拒绝名字被刻上功德碑的诱惑?
尤其萧为定睛一看,名册之上正好压他一头的乃是百年前能追溯到北庭的杨氏,他们两家向来不对头,早几百年还有姻亲关系,后来因祖上和离诸事结了仇,老死不相往来,且事事都要相争。
如今萧为见杨家那老匹夫以一千五百两银子压了他一头,更是气的喉咙里哽了一口血,哪里忍得了?
区区一千五百两?当他萧家人是死的吗?
眼见那官员收整了名册准备再往下一家发,萧为连忙伸手拦住,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
“大人且等等,老夫方才细思之后,忽然想到家中还有几分家底,只是先前因年岁大了,竟没能第一时间想起来!此番沧州百姓受困,老夫便是再如何清贫困难,也应当多出几分力的,就是要麻烦大人,再重新记一记着名册了。”
说罢,萧为立马向管家使了个眼色,不一会儿萧府上的仆从便抬着几大箱子摇摇晃晃出来,待盖子一掀开——嚯,全是明晃晃、亮晶晶的整块银锭,有巴掌那么大,就那么整整齐齐摞在一起,足足几十箱,少说几万两是有的。
负责筹集银两的官员笑得合不拢嘴,扬声唤着萧公大义,并且立马提笔将萧为之名写到了第一页。
这样的事情不仅发生在萧府的门口,不多时更是在各个官员、世家的府邸前上演——
北庭杨氏见萧为的名字大摇大摆地占据着首页第一个,立马不干了,打擂台一般地大方送银子,非得再压一头。
直到看见官员抬笔,把自己的名字写到了萧氏萧为之上,这才吐出一口气。
此刻杨氏家主心中早已经没了骤然失去一大笔财的难耐,有的只是压了死对头的愉悦,和往后千百年被后世人敬仰的澎湃之情。
功德碑上刻功德,他若居于碑首,足见功德之深厚,怕是北庭杨氏从前权势滔天时,也是族内诸多成员凝聚而成的荣耀,可如今他一人便可力压群雄,何不荣光?何不显名?
因功德碑一事,京中各个官员、世家立马行动起来,便是知晓这是帝后设下的套,也只能一门心思往里面钻,等一个青史留芳、名垂千古的大好机会。
同时,城内官兵另贴了一则告示,正大声向民众诵读——
言明此次赈灾若有商贾巨富出力,帝王将从中选取几位,赐下帝王亲笔所作的牌匾,赞扬其行之大仁大善,是为嘉奖鼓励。
此事一出,众人哗然,不多时便有富商带着仆从匆忙赶来,有些小心翼翼向告示前的官兵打问此事是否为真。
那官兵立马向着皇城的方位抱拳,朗声道:“自然为真!此事乃陛下、娘娘一同所言,京中既有功德碑为朝中大人留名千古,也应以牌匾嘉奖赈灾救难的商贾,以传子嗣后辈。”
那富商瞪大了眼睛,满脸激动,二话不说立马叫仆从去钱庄取银票,甚至不止是银票,还同时赶了牛车过来,其上拉着的是一袋又一袋的粮食,仗势之大,几乎堵住了半条街。
不少商贾还持观望状态,不曾行动,只悄声望着。
那官兵立马询问富商:“敢问大人之名?”
富商立马道:“不敢担大人之称,鄙人姓张名陆。”
官兵颔首,只道请稍等片刻。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在众人交头接耳之时,一对着银甲、骑着骏马的近卫军从远处赶来,队伍中间好似捧着个物件,只是被红布盖着,瞧不清具体。
张姓富商探了探脑袋,便见近卫军勒马而下,将那物件捧于众人之前,红布微抖,霎时间露出了其下的真容——
那是一块木匾,两侧扎着红绸,中间赫然写着几个大字:积善余庆。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笔力之厚,足见天威。
张姓富商怔愣半晌,忽而红了眼睛,只小心抚着那御赐的牌匾摸了摸,转身向皇城所在的东方跪下磕了三个头,口中念叨着“多谢陛下”、“多谢娘娘”。
商人卑贱,多受冷眼,在士农工商中为四民之末,可当他有了这块牌匾,便是得了圣上的认可,能够挺直了腰板说话!
眼见御赐的牌匾已经给了这富商,原先观望的商贾开始着急了,他们不缺钱,却缺那份来自上位者的认可,如今一见立马往钱庄、粮庄跑,生怕自己迟了便赶不上陛下亲笔的牌匾份!
不过是区区捐钱、捐粮这事,他们做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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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注]意为:君子担忧的是到死的时候自己的名声不被人称道
渺渺恢复记忆倒计时——[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