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哪个少年不花心，哪个少女不怀春。我自己花心且不说了，没想到还有姑娘给我写信！信上画了一对比翼鸟，翩翩翩翩地飞。字儿蛮清秀，不过这人傻乎乎。我像编花篮一样编出的纯情小说，纯粹是凑凑版面，她居然爱不释手，还感动。这可怜的少女一定是吃错药了吧。
盘算盘算，到月底已经收到十四只鸟。少女怀春真麻烦，这女孩还没完没了了。鸟儿都画出水平了，冲人这水平怎么也得回一封。写什么呢？说好了怕误会，说坏了怕吃不消，不如以毒攻毒，也给她画幅画。我描出两颗心，再画一支野蛮无比的长箭穿心而过，意思够明白了：你也伤心，俺也伤心，这是何必？
你想：两人连面都没见过，这不是闲扯淡。你了解我吗？我又不知道你是美是丑，心肠是好还是像我一样坏？世上只有男追女，哪有女追男；这少女怎么弄个颠倒颠。嘁。
二
又收到两只鸟。信中说：“终于被丘比特之箭射中了，我好激动。”啊？？？
三
老四做的坏事太多了，想回味童年，非缠着让我陪他放风筝，跟这种人住一个宿舍真有得罪受。我就糊风筝，把那十六只鸟糊了上去，瞧了瞧，挺好看，心里觉得挺对不起那少女。
白河边空气新鲜，地方又开阔，放风筝的人很多。风吹风筝飞，我随风筝跑，我感觉我也快要飞起来了。快要飞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不知是什么物事，我大吃一惊，慌乱中，一把抱了个满怀！一股浓郁的桂花香味扑鼻而来，怀中，怀中是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
她细描的蛾眉不浓不淡，她清澈的眼睛不闪不避，她迟了迟，笑道：“还不丢手啊？”这一笑多么妩媚。
我忙撒手。我珍贵了二十年的初抱就这样失去，我想从今往后我不纯洁了。正出神，一个老人开车过来，大概是她的爸爸。老人说：“阿丽，上车吧，明天再来玩。”原来她叫阿丽，挺熟悉的名字！
阿丽，阿丽，阿丽，阿丽。
四
中午吃饭，我给老四倒酒，老四气急败坏地站起来擦自己。我一看，酒都倒在老四的衣服上了。老四说：“你看上哪个老虎了？魂儿都掉了。”我把上午的事学了一遍。老四教导我说：“男子汉大丈夫，甩开膀子情去追。追妞靠什么？三分码子七分胆，外加一分不要脸！别笑，你去准备东西，我给你写个条幅，保准灵。”
我忙找来纸墨，看他挥毫。只见他写的是：“阿、丽、我、爱、你。”字写得歪歪扭扭，落款是我的名字，晾干，贴到风筝上。
老四说：“明天还去，一见她就放。”
五
我们在河边等。等啊等啊等啊等。终于，阿丽出现了，柳媚花娇，天助我也！我们选好了风向，算准风筝刚好飘在阿丽的上空，才放。多疯狂的求爱啊，天上飘着十六只鸟糊的风筝，风筝下边垂着长长的条幅，条幅上书写五个醒目的大字：“阿丽我爱你！”我自己看了都感动，不知道阿丽看了怎么样？
老四说：“线放长点。”我照办。老四又说：“线放长点。”我又照办。老四说：“放、放、放。”格嘣一声，线断了，风筝悠悠地向远处飘去。
老四傻眼了。我说：“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追！”
六
风筝落在沙滩，我们气喘吁吁地跑过去拣。可是有个女孩比我们跑得更快。“嗖”地一声就超过去了。这是个人么？这是个兔子。等我们赶到时，兔子已经拿着风筝左瞧右瞧了。她有修长的腿，窈窕的身材，一副稚气未脱的样子。老四舔舔嘴说：“哇，比那一个还美。”我说：“那送给你吧。”话音刚落，那女孩抓起一把沙子，“哗”地一下扔到我们脸上。
我可没有想到会这样。我呆呆地看着她，女孩说：“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老四笑出声来，女孩说：“不准笑！”
她命令我们老实点，又吩咐我们给她赔礼道歉。老四说：“你知道无赖是什么样子吗？”我说：“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女孩气歪了鼻子，又去抓沙，我们连忙抱头鼠窜。老四往东，我往西，这女孩鯹住我不丢了，没几步就把我逮了个正着。
女孩得意地笑笑，一笑俩酒坑。女孩说：“别害怕，我不会为难你的－－－你刚才追风筝干什么？”我说：“那是我的风筝。”女孩灿烂一笑：“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追风筝？”我问：“你为什么追风筝？”女孩说：“我就是阿丽啊，你风筝上的鸟都是我画的。怎么样，画得好不好？”我说：“好。”猛然想起给我写信的少女署名也是阿丽，莫非就是她？惨了，怎么惹上这么个小辣椒。这世上叫阿丽的太多了，扔一块石头就能砸出俩，而且一个比一个长得好。
阿丽把条幅撕下来，叠好，藏在自己怀里，又把风筝还给我。我说：“不要了。”阿丽大咧咧地说：“客气什么，给你就拿着。”我说真的不要了，阿丽脸色一凶，柳眉都竖了起来，阿丽道：“你要不要？”我说要要要，她才肯罢休。
我现在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无赖。
七
大概是先入为主吧，我始终忘不了前边那个阿丽。
她细描的蛾眉不浓不淡。她清澈的眼睛不闪不避。她笑着说还不丢手啊？这个啊字弯了好几个弯。她的笑容多么妩媚。她撞进我的怀里，她身上那浓郁的桂花香……我把酒倒在老四身上了，我们写了那个浪漫的条幅，她是否看见？我想起来就傻笑，再想起来再傻笑，如同一个武林高手点中了我的笑穴。
前边那个阿丽，我真的好想好想你。
八
我每次见到无赖阿丽就逃跑，每次都被她拎回来，每次都听到同样的两句话。其一：“你不是说过你爱我吗？”其二：“告诉你，我可是练过柔道的！”
真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让她害怕的东西，我宁愿倾家当产也要买回来！
九
忘不了那桂花香味。我想给前边那个阿丽编首歌，再见到她的时候哼哼唱。居然编成了。我在宿舍里唱：“阿丽你那弯弯的眉，好像春天鸟儿飞；阿丽你那小小的嘴，好像春天鸟儿飞；阿丽你那桂花香味好像春天鸟儿飞……”正起劲，门被“嗵”地撞开，那个小无赖一脸泪水闯了进来。
她把我抱住？！
我浑身瘫软了，推了推，没推动。她身上也有香味，只是淡淡的。她说：“别唱了，我都知道了，唉！”她还叹了口气！
这……真是阴差阳错。
十
老四的小侄子来这儿玩，一会儿跑不见了。我和老四找他的时候，他还是不肯回去；路上出事故了，小家伙正在看热闹呢。
咦，那不是前边那个阿丽和她的父亲吗？原来是阿丽开车撞人了，那人要她赔偿，阿丽不肯；就争执起来了。阿丽的父亲上前解劝，说：“算了吧，别跟她一般见识，有什么事跟我说。”那人道：“你是她什么人？”前者说：“我是她丈夫！”
他说什么？这不可能！我心目中的偶像，原来是个傍大款的女子？青春妙龄，是用来换钱的吗？要不是亲耳听见，打死我也不会相信！她长得那么好看，跟电影明星似的，连吵架的声音都那么好听。我简直绝望了！
老四把我搀回去，用手掌在我眼前晃啊晃。他侄子说：“叔叔，你的眼睛怎么直勾勾的呀？”我无语。老四又叨叨开了：“不该对她好的，你去对她好；真心对你好的，你又不懂得去珍惜。阿丽对你多好，几十年才能遇见一个这样的宝贝，这宝贝要是叫别人得去了，看你后悔不后悔。你这个笨蛋。你的眼睛除了用来出气，简直没有别的用处了。你这个笨蛋……”
他怎么跟我妈似的？
十一
我在大街上走，阿丽在后面跟，像一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阿丽说：“晚上一起吃饭吧？我跟朋友都说好了，到南都酒店去，那儿的手艺可好啦······要不咱们去舞厅？什么，跳舞也不会？我教你怎么样，其实跳抽筋就是随便乱扭的呀·····噢，不想学？那咱们看电影好不好……”我停住脚，叹道：“阿丽，你渴不渴？”阿丽说：“渴。”“那我现在就想陪你吃饭，你去弄点喝的吧。”我早就看见她穿的衣服根本没有装钱的地方，她自己也说出来忘带钱了。且慢，黑毛衣，黑长裤，她的身材真窈窕。
阿丽说：“我给你变瓶葡萄酒吧。”我说：“你？”她说：“嗯哼。”我说：“你要是能变出来。以后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阿丽跟我拉勾上吊，拉就拉，当然我得跟着她，防她身上藏钱。
还得提防她抢起来就跑。
十二
我们大摇大摆走进一家葡萄酒专卖店。阿丽一笑，老板一笑。阿丽介绍自己是某某大厂的，厂里想分点福利，先让她看看行情。老板忙让座、倒茶，殷勤备至。阿丽背拢双手，问这问那的，东瞧瞧西瞧瞧，最后指着一瓶红葡萄酒。说：“这个品种不错，就是不知道质量怎么样。”老板忙倒一杯让我们品尝。阿丽呷了一口，蹙蹙眉，她的眉毛细弯弯。阿丽说：“味道还行，不过酒味有点淡，我要回去商量商量才行。”老板说：“那您带回去一瓶做样品吧。”阿丽说：“不用了吧？”老板说：“拿着拿着，要不就是不给我面子。”于是我们就给了他一个面子，拎着一瓶葡萄酒走了出来。
我开始对这个丫头佩服了。阿丽说：“说话要算话，晚上陪我看电影。”
十三
晚上的电影有点恐怖，演的是蒲松龄老先生原著的《画皮》。我熟悉这部电影。鬼脸快出现的时候，我说：“捂住眼睛。”阿丽说：“放心吧，我比你胆儿大。告诉你，我可是练过柔道的。”我劝道：“捂住吧。”阿丽道：“不捂。”鬼脸出现。
我听见一声足以吓死两个老太婆的尖叫，一看，阿丽钻到旁边那妇女的怀里，浑身瑟瑟发抖。我本来想笑，忽然又觉得她很可怜，像惊弓之鸟。我的手动了动，放下，又动了动，又放下，终于忍不住伸过去握着她的手，说：“别怕。”连我自己也颤抖起来：这女孩的手，怎么，这么，滑腻？
回去的路上，阿丽一直没有说话。我边走边问：“你怎么了？”阿丽低声说：“不告诉你。”我说：“告诉我。”阿丽说：“我，我刚才钻错地方了。”我一下子扭住了脚。
十四
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缘分真是会开玩笑，我追那个阿丽，得到了这个阿丽，这玩笑开得有点时髦。十六只糊的风筝，落在了原作者手中；天底下最绝情的画，竟然被理解成了丘比特之箭。给那个阿丽写的条幅，让这个阿丽感动；给那个阿丽哼的歌，让这个阿丽听见。思前想后，简直元宝天上掉。
十五
阿丽约我在树底下见面，我比她来得早。她一坐下就问：“你刚才在干什么？”我说：“我在守株待兔。”阿丽哐地一脚。“老实说，刚才到底在干什么？”我说：“查鸟，总行了吧。”“查出来没有？几只？”“十六只。”阿丽想了一会儿，哐地又一脚。唉，跟这号女孩在一起最好穿着防弹衣。
闲扯了一会儿，静默。一千句话想说，一千句话说不出来。
不远处，一个男子抱着他的女友旋转起来，翩翩像连舞。阿丽看了一眼，说：“恁浪漫。”我低下头去。阿丽突然脸红了，道：“昨天我看到一个笑话，说一个男人的双臂加起来刚好等于一个女孩的腰围。不知道是不是？”我说：“拿尺子一量``````就知道了。”阿丽咬咬唇，她的嘴唇那么湿润；终于又道：“其实，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让人抱过。”我说：“``````我也没让人抱过。”……“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真糊涂。”
“我想让你抱抱我。”我的衣领被人揪起来，“笨蛋！”
十六
羞死人了！做梦也没有想到，我竟然被一个女孩抱着转了两圈。羞死人了！看看旁边，幸亏没有认识的人，否则岂不大丢面子。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野姑娘！
阿丽把我的头扳过来，摆正，让我看她。阿丽说：“我是不是很好看？”我说：“没见过人这么说话的。”阿丽格格地笑着，俩酒坑里盛满了喜悦：“你看我，看着我嘛！你看我这眉毛，像不像春鸟飞？这小嘴，像不像春鸟飞？给，你闻，这香味，像不像春鸟飞？”我的血液慢慢冷却了。
我说：“阿丽，那个条幅……”阿丽接道：“条幅？在我身上呢！你写得不算太肉麻。喏，在这儿，念给我听听``````念啊？”我看着阿丽的眼睛，那里的目光清澈得让我心碎.我说：“那个条幅原来不是写给你的，那首歌也不是唱给你听的，还有个姑娘，也叫阿丽。”阿丽放开我，背过身去，再转身时，已经是满脸的泪水，阿丽说：“是我自作多情。”
阿丽走了，我感到世界一下子空了。
十七
我如果不说那些事就没事，可是我又不想欺瞒她。我要是瞒着她，一辈子心里不会踏实。爱情应该是互相忠诚，否则怎么叫爱情。
我又想起那十六只鸟。“比翼”，多好听的名字啊！世间是人伴侣，天上是鸟夫妻。鸟儿也懂爱情么？鸟儿会不会说话？鸟儿如果通灵，就把我的心声带给她听吧！
阿丽，我在想念你。这一生，还能不能再挨你的沙子，还能不能再握住你的手，轻轻颤抖。这一生，还能不能再喝你变出来的葡萄酒，还能不能让你抱着在树底下旋转。我的房门，还会不会被你撞开；署我名字的条幅，还会不会被你撕下来藏在怀里。你还会不会在“哐”地踢我一脚，像踢毽子那样顺便；你还会不会把我的头摆正，让我仔细地看你。我多想擦去你脸上的泪水，让你不再哭……
阿丽，我们还能不能再相见？
十八
三天后。
中午，我回到宿舍，见门半开着，心想：老四这家伙太粗心了，出去连门都不锁。刚进门，我就被人拦腰按到在床上，一阵狂亲狂吻。我吓了一跳，一看，是阿丽，两只眼睛都红肿了。我说：“快起来，让人看见了笑话。”阿丽哭哭啼啼，阿丽说：“你是爱我的才告诉我的，对不对？你真傻，傻帽！”我说：“不许骂。”阿丽道：“就骂，就骂，傻帽，大傻冒！”我笑道：“我要是傻帽，那你就是傻帽家属啦。”阿丽道：“想得美，我才不是傻帽家属呢！”我问：“那你是什么？”阿丽羞道：“我是傻帽新娘。”
“这么说，你愿意嫁给我了？”
“我没有说过不愿意啊？”
“我买不起戒指。”
“那我就戴铜箍。”
“我不想摆酒席。”
“那咱们就坐氢气球，上天。”
“上天干什么？”
“跳伞呀。像鸟一样在天上飞，多浪漫。”
“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
十九
我们在飞吗？像鸟一样地飞。俯瞰南阳，这美丽的小城，白河像一条碧绿的玉带穿城而过。我爱我的家乡，不仅仅是因为她那壮美的景色；更因为这片沃土上，还有着许许多多的爱情故事，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人一生有几个青春年少，要爱，就爱她个轰轰烈烈，要爱，就爱她个刻骨铭心！
阿丽带了一书包的东西，正吃得津津有味。我从来没有发现她吃东西的时候这样好看。
“阿丽！”
“嗯？”
“我想听你说话！”
“说什么？”
“说你爱我！”
“我恨你！”
“你再说我就跳下去！”
“对了对了，你不说我都忘了，不吃了，咱们快跳吧！”
“啊？？？……别，别……我还没准备好呢……”
“还准备什么？我一个伞就够了！”
“哎，等一下……你……啊！”
二十
我被这个野蛮的新娘拉下了天，只觉身在云中，风在耳边呼呼地刮。阿丽把我抱得很紧，我还是觉得心惊胆颤。
风呼呼地刮。
“阿丽！”
“嗯？”
“你到底带降落伞没有？”
“带了呀？”
“那怎么还没打开？”
阿丽回头瞅了瞅，怪不好意思的样子。
我一看，魂儿都没了……
我的妈呀，是书包！
2000年12月15日．写于南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