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商云熹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总是处在半梦半醒间。天际微微发白时,她就已经彻底清醒过来,坐在窗边盯着远处发神。一想到今日或要回到商府, 她心头就压上沉重的石头。
在梦中, 商府就是龙潭虎穴。商云熹起身走回床沿,她必须替自己备些东西。
今日的天气格外明朗, 澄黄的阳光透过云层照落在商云熹的身上。但她并未感受到丝毫温暖,反而觉得浑身发冷。长安的街道已经十分热闹,吆喝声伴着孩童的嬉笑传入商云熹耳中。
她沉默地坐在马车内, 垂头盯着手中的玉佩, 这是浮商方才塞给她的, 让她将它好生佩戴在腰间。光凭一个玉佩商府就能将她认下吗?商云熹皱眉。察觉到马车停下,她将玉佩挂至腰间, 掀开帘子探出身子。
商府的大门出现在她的眼前, 商云熹深吸一口气后从马车下去。浮商告诉她,她什么都不需要做, 只消点头和哭泣便是。明明心里已经做好准备,但真进入府内,商云熹却心生胆怯。
直到被领至大堂,她方稍稍回过神来。
堂内站着三人,坐在主位上的是商云熹曾经见过的商父, 他的身旁则是长相温婉的女子, 而下方则是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女。
一瞧见商云熹, 商母便从主位上站起朝她走来。她热切地握住商云熹的手:“真没想到,如今出落得如此美丽。这些年可是在外面吃苦了?”
商云熹按照浮商的话,只是眼神含泪地摇摇头。商母又牵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似乎十分心疼商云熹。直到商父出声, 她才不舍地松开商云熹。
离开大堂时,商云熹的脑袋还是晕乎乎的,现在回想方才的场景,她反应过来商父商母竟然还问了她的名字。除此之外,两人对她的身份也并未产生怀疑,甚至还假惺惺地问她近几年在何处生活。
果然,不管放在现代还是古代,这世界就是巨大的草台班子。商云熹止不住地想。
她被婢女带到宽敞的院子中,得知此处便是她今后的住所。商云熹方走进房间,便觉得这里略微熟悉,似乎是在梦中瞧见过,但她已经记不清曾经做过的梦了。
商云熹细细打量着房间内的布置,她所需要的都已被添置好。明明一切都比曾经更加精致,但商云熹心中并不觉欢喜,反而因为商明珩不在身侧而感到不安。
“三娘子。”
商云熹如今的身份在商府女眷中排行第三,故被称作三娘子。
她听见声响,转头瞧见两人站在院子中。其中一名她在商母身侧见过,是她的贴身丫鬟,似乎名叫白芷。
“这丫头是夫人派来伺候您的。”白芷侧身露出站在身后的女子,“若是三娘子缺什么,让她转告夫人便是。”
商云熹朝她微笑:“有劳。”
“三娘子言重。”
白芷离开之后,院子里只剩下商云熹和另一位婢女。她低垂着头走上前:“三娘子安好,奴婢名唤茯苓。您若有任何需求,直接吩咐奴婢就好。”
“好。”商云熹朝她弯眉,“劳烦你帮我准备些纸墨。”
商云熹并未携带过多东西回到商府,只有些衣裳和书籍。因而当茯苓说要替自己收拾时,她摇头婉拒了。商云熹将书籍摆放好,坐在桌前准备磨墨抄书,但茯苓比她更快一步。
“三娘子,奴婢替您。”
商云熹眨眨眼,收回手道谢:“多谢。”
她一时还是无法适应有人跟在身边照顾她。
抄书是商云熹前段时间生起的兴趣,这不仅打发时间,还能让她的心静下来。毕竟这个朝代的字可不好写,若是心浮气躁,写出来倒像是鬼画桃符。
“三娘子的字可真好看。”
商云熹写得入神,一时忘记身边还有其他人的存在。听见声音时倏地抬头,眼神略微迷茫地盯着茯苓。
而茯苓则垂头道歉:“三娘子勿怪,奴婢一时嘴快,之后定不会打扰……”
商云熹这才明白自己方才的举动让茯苓误会了。
“听见你夸赞,我只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朝茯苓轻快地笑,“你是第二个夸我字好看的,我很开心。”
但瞧见茯苓仍然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她抿嘴试探道:“你很害怕我吗?”
茯苓抬头小心打量商云熹的神情,摇摇头道:“三娘子很好。”
商云熹停下抄书时屋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她盥洗后并未着急入睡,而是坐在窗边望着天上的明月。如今她才明白古人为何寄相思于明月,不管哥哥在何处,她和他都在同一轮明月之下。
茯苓走入房间,为三娘子点上安眠的熏香。瞧见三娘子盯着屋外出神,她正想静悄悄推出去,却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唤。
“茯苓,我能问你些事吗?”
茯苓停下脚步:“奴婢知无不言。”
“这府内有几位郎君和娘子?”
茯苓稍作思考,缓缓道:“如今府内仅有您、五娘子还有四郎君。二娘子如今已嫁人,大郎君则还在外历练。”
商云熹眼神微动,她让茯苓早些休息后又转头看向窗外。五娘子是她今日在大堂瞧见的少女,四郎君是商承远。
按茯苓的话来说,这府中本应有大娘子、四娘子、二郎君和三郎君,但她并未提及,那只能说明这些人下落未明。当初那场逃难,商府到底舍弃了多少人。
她对那场逃难深有印象,即使跟在商明珩身边,她也瞧见不少可怕之事,不乏有人出卖自己的妻孩保命,甚至断粮后出现人食人的现象。光是这般作想,商云熹已经生出呕吐之意。
她不敢再细想,起身迅速藏回被窝之中。
大抵是熏香的缘故,明明是回到商府的第一夜,商云熹并未失眠,甚至早早便入了睡。
然而她再次做起梦来。她梦见自己和哥哥逃亡的第三月,曾在一间破庙过夜。冬日里,待在破庙内的确比深林中暖和,但同时也会有其他人涌进来。小小的破庙,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就挤满了人。
商云熹和哥哥缩在小小的角落,尽可能地降低自身的存在感。但有位老人似乎瞧着她可怜,竟然拿着一串肉块递给她。商云熹听不懂老人的口音,因而没有伸手去接。而商明珩也摇摇头,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些。
她原以为是只有一串肉不够分,但清晨她和哥哥离开时,在火堆旁瞧见了属于人的残肢。在那后好一段时间,她变得疑神疑鬼,对任何路人都害怕警惕。甚至商明珩离她稍远些,她都会惴惴不安。
商云熹从噩梦中挣扎醒来,她伸手抹掉眼角的泪滴,坐起身环视这间漆黑、陌生的房间。她不喜欢商府,她不想待在商府,她现在就想要离开。商云熹环膝坐在角落,心里沉闷得让她想要大哭一场。
“三娘子,三娘子……”
听见茯苓的声音,商云熹才缓缓睁开眼,她发现自己竟然就着昨夜惊醒后的姿势睡着了。如今轻轻一动,手臂和腰背就疼得难以忍受。
商云熹动作僵硬地下床,姿势诡异地挥动手臂和扭动腰身。
茯苓忍住笑意,她觉得三娘子倒是出乎意料的可爱:“三娘子,奴婢为您穿衣。”
商云熹连连摆手:“我自己来就好。你、你待会帮我梳发吧。”
“是。”茯苓将衣物放下,退至门外。
商云熹举起衣服打量,这是襦袖和珪衣形制,虽然商明珩给她买过好几套,但她觉得行事不便,鲜少穿上身。她不熟练地将衣服穿好后,时间已经过去许久,期间茯苓甚至还出声询问。
“三娘子,不如明日还是让奴婢服侍您穿衣吧。”茯苓为商云熹梳发,透过镜子瞧见她还在整理身上的腰带。
商云熹脸颊泛起红,半晌后方小声道:“那有劳了。”
“三娘子言重了。”
用完早膳,商云熹如昨日般在桌上抄书。她询问了茯苓,商府并没有晨昏定省那套繁文缛节。而且她还得知,目前的商母只是五娘子和四郎君的亲生母亲。
思及商承远那副纨绔模样,商云熹都能想象得到商父和商母是如何溺爱这个小儿子。
整个上午商云熹都用抄书打发时间。中午用了餐,她先是坐在窗边看话本,随后又转头盯着窗外出神。商云熹总是会在空闲之际想起商明珩。
但在茯苓瞧来,这位三娘子着实可怜。在外流浪多年,好不容易回了府,却害怕彷徨至极。
她心里一时生起怜悯,走到三娘子身侧小声道:“三娘子,如今初春,后院许多花开得正盛,不如去逛着瞧一瞧。”
商云熹盯着书瞧了许久,正好觉得眼睛酸涩,便点点头让茯苓为她带路。
昨日商云熹并未仔细打量商府,如今一瞧方察觉,府内亭台楼阁如云,假山奇石堆叠,另有清泉于假山顶潺潺流淌。而花丛深处,辟出一方水池。水底清澈,奇珍观赏鱼在内嬉闹。
商云熹暗地摇头,如今的情形之下,商府竟然如此富庶。这样看来,浮商那个组织打起商府的主意,也并不为奇。
顺着弯曲的石子甬路向前走,她瞧见尽头立有一亭,而此时的亭内已经有人端坐赏鱼。商云熹并不想同府内人打交道,她正想要借口折返,却被那人唤住。
“三姐姐?”
商云熹顿住脚步,这是府内的五娘子,她从茯苓口中得知她名为商宝珍。
商宝珍朝她招手:“既然来了,不如过来坐坐。”
事已至此,商云熹到她的身边坐下。
“昨日我在堂内见过姐姐,但还未来得及搭话,娘亲就让人带你回屋子。”商宝珍倒是自来熟,“姐姐昨夜睡得可还好?”
商云熹其实不太会应对过于热情的人,她笑道:“自然不错。”
“那就好。”商宝珍靠近商云熹,“自从二姐姐出嫁后,这府中娘子只剩我一人,两个哥哥……”
商云熹默默听着,几句话下来,她大抵是摸清楚商宝珍的性子——瞧着天真烂漫,缺少一个玩伴,而自己的出现正好填补了这个空缺。
就怕之后的日子不再清净,商云熹在心中默默叹气。
商承远唤上好友去自己的屋内瞧瞧新得的宝贝,为了躲过父母的眼目选择从后院绕,可走至半路他却发现好友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不解地问:“你在瞧什么,这后院你还未看腻?”
陈净不答,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坐在亭中的女子:“那位女郎你可认识?”
那是他之前在纸墨店中瞧见的女郎,怎么会出现在商府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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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