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天气阴晴不定, 连着几日阴雨天后,阳光终于从云层中透露出来。茯苓将窗户打开,将商云熹书放在窗檐下晒一晒。她转头看向正直起身伸懒腰的三娘子, 上前轻声道:“三娘子, 今日天气不错,可要去后院走走?”
商云熹放下手中笔, 抬头瞧见灿烂的阳光倾洒入室。她想到这两日一直待在房中,脖子和腰都泛着酸疼,便点头应了下来。
“三娘子稍等, 奴婢去拿把伞。”
商云熹唤住她:“阳光正好, 不必撑伞。”
淋了几日阴雨, 花丛里的草木软软地垂落在地,叶面的水珠也不断滑落在石子甬路上。商云熹和茯苓慢悠悠地往前行, 她特意避开上次的池中亭, 只是想要在假山附近随意晃悠,这样不易碰见商府其他人。
商云熹的视线在花丛中略过, 她想从这些花中获取灵感,给她的绣稿增添花样。
但茯苓并不知道商云熹的想法。她察觉商云熹的视线在花株停留许久,便轻声介绍这些都是何种花和它的功效。
几日相处下来,她发觉这位三娘子性格温和安静,不爱出门, 总是待在房内读书作画。若是画累了, 还会伸展手脚做些奇奇怪怪的动作。三娘子甚至不将她当成婢女, 与她讲话总是笑盈盈,丝毫没有架子。
除此之外,她还格外心疼三娘子。
这几日夜里,她总是能听见三娘子在夜里低泣, 似乎是做了噩梦。不知三娘子以前过着什么苦日子,才留下如此可怕的回忆。而她伏在床侧安抚三娘子时,还能听见她不断念着“哥哥”,看来如今回了府也并不安心。
商云熹并未拒绝茯苓的好意,只是默默地听着她的话。
她其实知道这是什么花,以往她喜欢种花,也读过关于花卉的书籍,明白这些花格外名贵,需要精心养护。但她并未想到商府会直接将其种在后院,更未想到这些花还会开得如此旺盛。
在后院逛了许久,商云熹觉得阳光已经略微灼人,于是她同茯苓折返回院。
然而商云熹并未料到,穿过假山,走出后院不过片刻,她竟然正面碰上商承远和陈净两人。商云熹藏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握拳,早知道今日就让茯苓撑伞了。
“三姐姐。”商承远已经知晓商云熹的出生年月,倒是比他早上几月。
陈净面上泛起笑:“商三娘子。”
商云熹勉强扬起笑:“四弟,陈二郎君。”
她觉得自己是真不会选日子,次次出门都能碰上两座瘟神,实在让她烦心。
商承远眼神在陈净和商云熹之间徘徊,故意道:“原来三姐姐与陈净认识啊。”
商云熹微微蹙眉,被打量的不适感袭来,她讨厌商承远盯着她的眼神。此外,陈净作为外人,商承远没有立马带着他离开,竟然还故意开启话题。
“与五妹妹买首饰时碰见过。”商云熹抬头看向商承远,“四弟既然有客在侧,我便先离开了。”
话落,商云熹并未理会商承远和陈净的神情,绕开两人远去。
商承远转身盯着商云熹的背影,哼笑道:“倒是有些意思。”
他侧头看向陈净:“你就喜欢她如此性子?”
商云熹的确生得貌美,但陈净妾室中的美人也并不少。
陈净摇摇头却又点点头:“我总是莫名被她吸引。”
商承远睨着他,不再出声。
商云熹匆匆回到院子里,她烦躁地在房内踱步,怎的次次都如此凑巧,不是遇见商承远就是碰上陈净,今日更是霉运当头,两人一起撞见。
她内心其实十分焦灼,她对梦境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淡。并且回到商府之后,她虽然也常常做梦,但再也没有做过奇怪的预知梦。
商云熹泄气地坐在床侧,她实在想不明白。商府的一切都让她感到不安,商云熹摸出那张纸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一切,离开长安。
夜里,商云熹嘱咐茯苓不必为她守夜。前几夜阴雨天,她的背后疼痒难耐,甚至夜里频频噩梦尖叫,吓得茯苓守在外间不敢离去。
商云熹褪去上衣,凭着感觉给后背抓破的皮肤上药,阵阵清凉传来,那抹痒意被盖了过去。她趴在床上,盯着手中的药盒,这是哥哥之前交给她的,如今药膏已经见底,撑不过下一个阴雨天。
“你还有多久才回来?”商云熹喃喃道。
她已经一人在商府中度过七日了,每一日都让她难受、无聊。
……
第二日仍然是晴朗的日子,阳光透过窗户缝隙照入房内,映出空气中浮动着的细微尘粒。商云熹今早倒是比平日起得稍晚些,她随意翻出衣服套上。她如今已经不需要茯苓的帮助,自己也能熟练地穿好。
商云熹起身将窗户敞开,沐浴在阳光中开始伸展手脚,坐着简单的拉伸运动。在商府中她不敢随意出门,整日待在房间里。商云熹觉得自己都变得僵硬起来,每日都要做些动作活动筋骨。
“三娘子,您醒了呀?”茯苓推门走入,将早膳摆在桌上。
商云熹坐在桌前,轻声道:“嗯,今日一不小心睡过头了。”
茯苓今日不如往常般将早膳放好就离开,反而是安静地站在商云熹身旁。察觉到不对劲,商云熹问道:“怎么啦,茯苓?”
“这是陈府递给您的请函。”
“请函?”
光是听见这个词,商云熹的眉头已然蹙起。她回到商府之后,商父商母既未亏待她,也未理会她,她倒是喜欢如此的状态。但如今忽然被不相识的人邀请,商云熹不觉开心,只是烦恼。
她细细瞧完那封请函,原是春日正好,陈夫人邀人赏花。但按理来说,她一位方回府的三娘子,不该单独得到邀请。所以请函背后是谁,不言而喻。
商云熹并不想去,一来她不想去陈府瞧见陈净,二来她从未参加过赏花宴,心中不安。
“这可能回绝?”
茯苓为难地盯着商云熹,轻声解释道:“三娘子,您如今方回府,若是回绝陈夫人的邀约,大抵不甚好。”
商云熹头疼地盯着请函,连眼前的早膳都难以下肚。
茯苓提醒道:“五娘子或许也收到了邀约。”
就在商云熹苦恼该如何去寻商宝珍时,茯苓匆匆跑进房内:“三娘子,五娘子来了。”
“三姐姐。”
茯苓声音方落,商云熹便听见了商宝珍的声音。
她站起身走到院内,正好瞧见商宝珍走进门来。商云熹上前迎她:“五妹妹。”
商宝珍亲热地挽住商云熹的手臂,笑盈盈道:“三姐姐回来好几日,我都未曾来拜访。今日唐突,三姐姐勿怪。”
商云熹笑着摇摇头,领着商宝珍到屋内坐下。
“我听闻陈夫人也给三姐姐递了请函,便想着我们同行前去。不然一人该多么无趣。”商宝珍凑近,“三姐姐,你说对吗?”
商云熹点头:“自然。”
商宝珍离开后,商云熹坐在窗边发神。直到茯苓唤她,她才倏地回过神来。商云熹并不明白,不明白陈净的想法,也不明白商宝珍的想法。但她如今过于被动,只能走一步瞧一步。
……
到陈夫人邀约的日子,商云熹再次踏上商宝珍的马车。当马车停在陈府前时,商云熹心中紧张起来。先不提这是她第一回参与宴会,她更怕在陈府内遇见陈净此人。
“走吧,三姐姐。”商宝珍忽然握住商云熹的手,“倒是瞧瞧陈府的花有多么美丽。”
见商宝珍如此,商云熹的心忽然安定下来,她跟着商宝珍一同走进陈府的大门。不管商宝珍目的是何,但至少现在,她是站在自己这一侧的。
陈夫人说的是赏花宴,但实际是一众小娘子坐着闲聊。她们对商云熹倒是好奇,总是逮着她提问。商云熹大多都能应付,应付不了就将问题抛回去,让她们自己回答。而发觉商云熹并非软柿子后,其余娘子也不给自己寻难堪。
商宝珍全程笑盈盈地盯着商云熹,她本觉得商云熹傻乎乎的,容易叫人欺负了去。但如今看来,倒是自己想错了,她竟然是伶牙俐齿的娘子。
“你大费周章地让你娘举行赏花宴,就是为了在此瞧她?”商承远不解地盯着陈净,“若你这行为让人知道了,会被长安的娘子们骂死。”
陈净道:“那我总不能日日都去你的府中转悠吧?况且,也不是次次都能碰上三娘子。你府上若是能随时举办宴礼,我也不必如此。”
“宴礼。”商承远双眼微眯,他想到今日听闻的消息,“那真有可能。“
陈府的赏花礼并无意思,商宝珍坐了半个上午便觉得无趣。中午留席用餐后,她便寻了个借口与商云熹匆匆离开陈府。
“真是无聊,三姐姐觉得呢?”
商云熹思索片刻道:“饭菜倒是不错。”
商宝珍忽然大笑起来,丝毫没有淑女的模样,她笑着擦掉眼泪:“果然还是三姐姐更有意思呀。”
马车回府的路上,两人便这般说说笑笑度过。
抵达商府时,商宝珍再次握住商云熹的手,要拉着她去自己的院子里。然而路上突然听见仆人窃窃私语,商宝珍不满地拉住其中一人,蛮横道:“你们在说什么?告诉我。”
听完那人的叙述,商宝珍面上扬起笑,她牵着商云熹往大堂跑去,笑道:“是有趣的事。听说又寻回位郎君,我们去偷瞧他是何模样。”
商云熹的心脏有一瞬停止跳动,她动作僵硬地往前跑,是哥哥回到商府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