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蒙蒙亮的时候，远处不知从何处传来鸡叫的声音。
宁瑶睡得迷迷糊糊地，但并不安稳，总感觉有人在推她。
推开作乱的手，转了个身，打算继续睡觉。
谁知被子“咻”地一下，不见了。
宁瑶懵逼，猛地坐了起来。
一转头，就看到床边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喝！”她被吓了一跳。
“醒了？”低沉的嗓音传来。
是宁亦文。
宁瑶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看了一眼窗外，“天都没亮！宁哥你干嘛啊。”
她巴拉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打算抢过宁亦文手中的被子继续睡个回笼觉。
宁亦文没放手，被子纹丝不动，她抽不回来。
“上学了。”
宁瑶：？？？
宁瑶捂住耳朵，“宁哥，不是，这才什么时辰啊，怎么现在就要去上学了。”
怎么还是她最讨厌的上学啊。
宁瑶内心止不住的哀嚎。
但她虽然睡懵了，也知道这哀嚎见不得人，起码，不能被此刻站在床边的人听到。
“起床。洗漱。我给你一刻钟时间。”
宁亦文没跟她多话，被子被他随手对折了两下放到了床尾。
说完话就转身出了宁瑶的房门。
宁瑶叹了口气，小声叨叨：“命苦，太命苦了。”
但手上的动作是一点都不敢耽搁。
换衣服，洗漱，梳头发，把及腰的头发扎成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
一番动作下来，刚刚好一刻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宁瑶准时站在了院子正中，捧着几本书的宁亦文前面。
“宁哥。”宁瑶笑眯眯地、脆生生地喊道。
宁亦文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
深蓝色的斜襟上衣，穿得整整齐齐，手肘部分虽然有些磨损，但被宁瑶缝了几朵白色的小雏菊。
同色系的裤子下，是一双黑色布鞋。
整体看起来很整齐，干净。
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灶上面有放凉的粥，去喝了。”
宁瑶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当她摸到碗中的粥温度已经恰好入口的时候，连忙大口“呼噜”地将粥喝下。
现在天气不冷，这粥放凉也要一点时间，加上煮粥的时间，宁瑶都不敢想，到底宁哥要几点起床才能安排得过来。
粥旁边还有一个大包子，宁瑶一把抄在手上，很快回到原地。
“宁哥，吃完了。”
“那走吧。”宁亦文对她的速度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看了眼天色，开始带着宁瑶出门。
他们需要走一段距离。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是城西偏郊外的地方，学校在城东，每日要走很长的一段路。
加上今日他还要先安排宁瑶的事情，提早了不少时间出门。
宁瑶心里没装事，她一路上看着街上的人，没想到天才微微亮，就已经很多人起来支棱摊子了。
她还看到有人骑着两轮的车在街上一下子就越过他们，跑得老远了。
忍不住扯了扯身侧人的袖子，“宁哥，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买一个这样的二轮车子呀。”
她想骑。
宁亦文垂眸看了她一眼，随意回答了一句，“会有机会的。”
自行车其实不便宜，一辆要上百元。
他们两个人如果都上学校的话，吃，住，用，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单靠他不稳定的稿酬来源，要买一辆自行车并不容易。
但宁瑶不懂，她点头，心头乐呵着。
宁哥这话，四舍五入跟很快就能买自行车有什么不一样。
她憧憬着，到时候就可以踩着这个车子从街的这边，“咻”地一下，瞬间冲到街那边去。
*
抵达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学校周边的小摊子更多，宁瑶双眼都快看不过来了，但她被宁亦文拉着，一刻都没缓地进了学校。
学校名为毓敏公学。是政府按着西洋办学模式设立的其中一所学校。
学校很大，虽然是一层楼的老式建筑，但是不妨碍它院中有园，屋舍矗立。
宁亦文的目标很明确，绕着学校的回廊走着，很快过了前院，到后院的教师专用屋舍。
此时学校内也来了不少人了，来来往往地，偶尔还能遇到几人跟宁亦文打打招呼的。
他们都很好奇宁亦文身后的人，但是见宁亦文脚步不停也不好拦人多聊。
宁瑶就没那么多讲究了，她好奇地问：“宁哥，你认识这么多人啊？”
她以前以为学校就是很多人在一起看书，现在看着好像不是，人还很多，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看书学习的。
一路走来，他们也会比手画脚地闲聊，也有人带着东西在吃，还有人搁那折纸呢。
只有少部分的人捧着书在看。
宁亦文点头：“你以后也会认识很多人的。”
他知道宁瑶喜欢凑热闹。
宁瑶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或许上学也没有那么难？
她还可以跟人一起折纸，她会好多花样。
“陈老。”宁亦文在一个头发灰白，满脸胡茬的男人面前停了下来。
宁瑶一听，连忙端正站好，拂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随着宁亦文乖乖喊道：“陈老。”
男人朝宁亦文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宁瑶。
眼前的少女眼神灵动，看着伶俐，但眼底看着好像没有太多的求学欲望？
瞅着自己的模样，也是好奇居多，尊敬偏少。
“这是你妹妹？”陈老问。
宁亦文斟酌地开口：“不是，她十六了，比我大一岁，算是家中的……亲戚。”
陈老点头，继续问：“那识了多少字，会做文章吗？”
听到这个问话，没什么文化的宁瑶一下子就转头看向宁亦文，好奇他怎么回答。
要是说她长这么大了一个字不认识的话，会不会上学一事就歇了？
宁亦文眼皮垂下，“文章不会，字识得几个。”
哦，一、二、三那几个算的话，确实是几个。
宁瑶在心里想着。
她看到陈老眉头紧了一下，但不知道为何，他还是点了头。
“那行吧。就从初等小学堂开始，一学期15元。”
“好。”宁亦文应声。
看着两人三言两语就这么定下了自己未来的上学生涯，宁瑶眼底都要碎掉了。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宁亦文，手指轻轻拽了一下他的长衫，待宁亦文转头看自己，才眼带希冀地看着他。
“宁哥，这……是不是有点太贵了？”
她不想上学，但是这话在这说不合适。
只能拿学费说事。
15元，他们可以生活好久呢，买个上百斤的大米。
她的声音很小声，但耳尖的陈老也听到了。
没想到陈老十分和蔼，问：“有困难？”
宁亦文摇头：“多亏陈老的介绍，目前还能过得下去。”
嗯？宁瑶看看宁亦文，又看看陈老。
内心冷不丁地想到了昨天宁哥给她的那个小布袋里面的二十个银元。
有关系？
但此时作乱的小手被宁亦文握在手心，她也不敢再说什么话来捣乱。
上学的事宜就这么被定下来了。
宁亦文送宁瑶到初等小学堂所在的地方，在学校的西北面。
路上的时候，宁亦文已经给宁瑶简单说了当下的学校的学制情况。
“咱们现在学制是效仿日本的壬子癸丑学制，学制是三段四级，你的初等小学堂是最小的，里面的人大约年龄都比较少。”
“你去了之后，好好跟他们相处。”
宁瑶脑瓜子听得嗡嗡地，直到看到了学堂内的人。
一个个的都是矮矮的小萝卜头。
“不是，宁哥……”她震惊了，“宁哥，我已经十六岁了！”
怎么让她跟一群十岁的小孩子一起学习。
“学术不分年龄，达着为先。你学识跟他们差不多，自然就跟他们一起学习了。”
宁亦文轻飘飘地说，说完松开宁瑶的手，“你好好学习。中午我过来接你去吃饭。”
宁瑶：“……”
宁瑶的脸就这么苦了一个早上。
班上的人，年龄小但是他们话多，还不怕生。
宁亦文一走，老师也还没到，一个个都围了上来。
“女孩子！现在女孩子也来上课了！”
“你几岁啊，看着好老。”
“你确定你没有走错学堂吗？”
宁瑶：“……”
这一个个的，看着都不是特别友善的样子？
宁瑶想一一回怼，但是，他们一个个看着都好小！
她记得以前跑堂的时候，就是有个小孩子跟她说话，不好听，她怼了回去。
结果那小孩子就哭了，惊天动地地，太可怕了。
一会她把他们都骂哭了，是不是宁哥就能接她回家，不用上学了？
宁瑶内心纠结。
最后想想还是算了。
骂小孩，不好。
既然她现在成了这个班里最大的那个人了……
宁瑶起身，叉着腰，“我比你们大，你们都得叫我姐姐！”
众小孩：“……”
哪来的，这么大脸？
但宁瑶以为他们的沉默就是默认，开始摆起姐姐的架势，“来，我给你们折纸。”
随手从桌子上抽出一张白纸，小手灵活地将纸翻转折叠。
很快，一只小巧的小鸟活灵活现地立在宁瑶手心，“呐，这叫纸鹤。”
众小孩：“哗……”
态度瞬间来了个一百度的大转变。
一个个都簇拥着宁瑶，“姐姐，我要小鸟。”
“姐姐，你还不会折其他的？”
吵闹声直到老师进来都没有停止。
李老师入门的时候，就看到学堂内，吵吵闹闹的，学生都围了起来，也不知道围着在干什么。
“咳！”李老师清了清嗓子。
有耳尖的，已经听到了老师的声音，连忙回自己位子上做好。
一带二，二传三。
很快，所有小孩都乖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李老师才看到，原来他们所有人围着的，是今日新来的女同学。
缓步走到讲桌上，李老师眼镜框下的眼睛犀利地看着台下坐好的同学们。
最后眼神落在宁瑶身上。
“新来的同学，做一个自我介绍吧。”
宁瑶站了起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由得学起了宁亦文平日的模样。
敛起眼神，背起手，唇边挂上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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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毓敏公学是私设，但是学习制度不是。
壬子癸丑学制是1912-1913年间民国政府制定的学校系统，主张男女教育平等，以及做了课程改革。
当然，那时候贵族女孩还是偏向于上女校。本文写的是平民身份，就直接上公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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