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北京的赶紧上车,火车要开了。”
火车站站务员拿着小喇叭站在月台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催促人们上车。
在这声声督促下,宁瑶只好顺着楼雨,来到她订好的独立火车包厢。
包厢内什么都有,连厕所都有。
宁瑶也是第一次坐,有些新奇地看着,“看来你日子过得不错啊。”
楼雨却是一脸心疼地看着她,“我怎么觉得你活得很累?是不是……缺钱了?”
她说话时候小心翼翼,生怕伤了宁瑶的自尊心。
但宁瑶已经是见惯生死的人了,又怎么会在意钱财这点事。
当年宁亦文给她的那些金子,她后来知道院子买不回来了,干脆就直接买了一部相机。这部相机也算得上是她的全付身家了。
但宁瑶也不想提,只是耸耸肩,坦然道:“钱嘛,多少都是一样花。”
“那你为什么不坐下!”楼雨嗔道。
“那不是怕弄脏这椅子嘛。”
包厢内的椅子上用一层白色的蕾丝绣花布包了起来。宁瑶肯定,只要她一坐上去,泥点子往上面一印,这片布基本就洗不干净了。
楼雨瞪了她一眼,朝小优道:“你把我没穿过的衣服拿一件出来。”
宁瑶也好奇她带了哪些衣服,结果伸头一看,行李箱里全都是旗袍。
宁瑶:“……”
“算了,你别给我旗袍穿,我现在穿不来。”她脑子里不由得浮起自己穿着旗袍在战场边上摸爬滚打的画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看楼雨还在瞪她,宁瑶也不悚,直接朝小优道:“你可有换洗的衣服?借我一套可好?”
小优没想到夫人的朋友连夫人的衣服都不要,却想要她的衣服,一时之间有些惶恐,转头看向楼雨。
楼雨摆手,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给她给她。”
在学校,谁都拗不过宁瑶。
她不信,过了几年,她就能拗得过了。
宁瑶接过小优的衣服,进了洗漱间。
出来的时候,浑身干净的宁瑶叹了一口气,愉快地坐到了楼雨对面,“舒服了。”
她越是如此,反而让楼雨越是难过,“你这……怎么能越过越回去呢……”
“没事,我挺好的。”宁瑶笑得很是豁达。
她来北京是为了祭拜宁哥,从来都不会带着一丝愁绪过去。久而久之,她也就将很多事情都放下了。
除了生死,其他都不是大事。
……
三天后,宁瑶抱着一束菊花,来到了北京郊外的一个墓园。
这里三年前还是小土堆。三年间,陆陆续续有越来越多的不知姓名的人被葬到了这儿,反而成了远近闻名的墓园,虽然大部分都没有立碑。
宁瑶来到正中间的小土堆,土堆前已经摆了许多花和祭拜的贡品,有水果,有粮食。
杂草也被拔得干干净净地,看得出来已经有人打理过了。
她将花放在中间,喃喃道:“宁哥,你看,很多人来看你呢,你应该不会寂寞吧……”
她从怀中拿出一张纸,直接一个屁股坐到地上,就着自己的膝盖开始折起了纸鹤。
她听说纸鹤能传言,这几年她每次想同宁亦文说话都会折一只,这次也不例外。
宁瑶边折边说话,“我最近也过得很好,战地记者这个职业我很喜欢,稿酬也越来越高了,我偶尔还能在街上碰见有人讨论我的文章,那种感觉很神奇,我也终于体会了一次你当年那种身边有读者的感觉了。”
“我还碰见楼雨了,不知道你还记得她不,她结婚了,生了一个小男孩,嫁了个北京人,听说还有点能耐。她跟我说,红叶和书丽也都嫁人了……”
宁瑶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纸鹤也是折了一只又一只,直到太阳渐渐西斜,凉气从脚上开始渐渐上涌,宁瑶知道,她该回去了。
她将折好的几只纸鹤点燃,烧成一抔小灰后,她脸上扬起一个更大更灿烂的笑容,朝着土堆笑着道,“宁哥,我要走了。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就在她刚要离开的时候,已经接近安静的墓园,突然来了一拨人,闹哄哄的。
宁瑶皱眉,远远避开,来到墓园出入口时才回头,冷眼看着那拨人进了墓园,朝她刚刚祭拜的小土堆那边去了一会,而后,一群人在原地不知道商量了什么,竟然径直往他这个方向过来了。
宁瑶以为他们是想离开墓园,还想着让个道出来,让他们先走,却没想到他们就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戒备心一下子就起来了。
为首的人朝她靠近,定定地看着她,许久,忽地他来了一句:“宁瑶小姐?”
宁瑶瞳孔微缩,后撤了几步,“你们认错人了吧?”
如果对方回复稍有问题她打算拔腿就跑。
“不是,”为首的人见宁瑶如此戒备,双手在胸前举起,柔声道:“我没有恶意的,我们是江河文社的人。我叫赵以时。”
“江河文社?”宁瑶拧眉,这名字……“跟江河日报什么关系?”
“江河日报是我们之前对外的名字。我们是受宁亦文宁社长之托来寻您的。”
宁瑶脑子里“轰”地一声,愣在原地。
“你说,你们受的谁的托?”她不敢置信地再问了一遍。
“宁亦文宁社长。”那人神情晃了一下很快便知道宁瑶的意思了,补充了一句,“他没死。”
宁瑶的心忽地狂跳起来,血液在血管之中疯狂地流动着,她甚至都能听见自己体内的喧嚣。她上前,拉住那赵以时的手臂,“你说宁哥还活着?!他在哪?”
“上海。”赵以时道,“您先跟我们回去,我们江河文社在北京有个四合院,今晚太晚了,我们先回那边落脚。”
宁瑶脑子顿了顿,带着最后一丝防备道,“你们有我宁哥的东西可以作证吗?我总不能空口白牙就跟你们走了。”
那人反应很快,头往后转望向身后的众人,“你们谁带了宁社长的信物了吗?手稿或者其他东西都可以。”
其中,一个穿着土黄色短打的男人走了出来,他从怀中掏出一只纸鹤,“我叫林望,这个是文哥经常会折的小东西,我看着有趣便带着了。”
宁瑶眼睛定定地看着那只纸鹤,伸手从他手上接过,虚虚地握在手中,热泪盈眶,“这只可以给我吗?”她朝林望看去。
林望点头,“可以的。”
宁瑶便跟着他们,回到了他们所说的四合院。
这个院子很大,说是四合院,但实际是一座古代的那种三进小院。
他们将宁瑶带到了最里面的一个小院,院子正中的一间屋子,“这里是宁社长的屋子,平日里都有人打扫的,您直接住就可以了。”
宁瑶点头,神情恍惚地进了屋,这里是以前宁哥来北京就住的地方吗。
屋子并不小,外间是一张桌子,墙上还挂着一副山水画,与内间相隔之处布置了一个屏风,屏风上画着的也是山水。
宁瑶绕过屏风,里面有一张书桌,一个洗脸的架子,还有一张纱帐床。
她来到书桌后坐下,想象着宁亦文平日里在这儿办公学习写字的模样。
原来他还在……还在啊……
宁瑶募地捂住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原来他还在!
她一个人生活了三年,她甚至都不敢想,自己哪一日就坚持不下去了……没想到他还在,真的是太好了。
宁瑶哭着哭着便笑了出来。
太好了……
待宁瑶收拾完心情,已经是晚上了。
门口被敲响,“宁瑶小姐,请问您睡着了吗?我们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宁瑶走到门口,将门打开,被吓了一跳。
只见门外乌泱泱地站了一堆人,粗略一算起码得二十人。
“怎么了?”
站在最前面,敲门的人是赵以时,他也是今晚最早认出宁瑶的人,“这边请吧,站门口不好说话。”
“走吧。”宁瑶点头道,也有些好奇他们有什么事情需要找她商量的。
宁瑶随着他们来到前院左边的厢房,这里摆着许多凳子,看得出来是一个会客的地方。
她被邀请着坐到了上座,正中间的位子。
宁瑶有些不习惯,但她想着,不能堕了宁哥的名声,便强迫自己正经危坐地,“你们要找我商量什么事?”
赵以时斟酌道:“是这样子的,这三年来,宁社长一直在寻您,以至于耽搁了社内不少的事务,我们想请您帮忙说一下。希望之后他能回来继续带领我们文社。”
找我?耽误事务?还回来带领?
宁瑶垂眸,这两者之间好似有些关联,但这关联……找她算账她信,不至于要找她商量。
“他耽于事务,与我应该没有太大关系吧?”宁瑶缓缓道,“如果只是因为寻我,那他与我重逢后,社内事务自然就不会被耽搁了吧。”
说着,宁瑶福灵心至,她看向赵以时,盯着他的神情,试探道:“是其中还发生了其他的事吧?”
被宁瑶一言道破,赵以时面露尴尬,他摸了摸鼻子,说道:“确实是有这么一件事。”
紧接着,赵以时便将三年前文社内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三年前,宁亦文知道宁瑶在北京下了船没有去英国的时候,不顾自身性命非要回北京找人。
北京那是什么地方,三连一哨五步一岗的,他们这群人来到北京后只能躲躲藏藏过日子,还要找人,很快便被发现了踪迹。
宁亦文自然是无畏,但其他人却不能看着他被捕,白白牺牲。
于是,性格最暴躁的余望便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冒名替宁亦文去走一遭,反正他文不成,武不就,在社内,不过就是时间长混了个头衔罢了。
余望这馊主意一出,社内是两极分化,一些是不做声,一些是反对。
但他们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都选择了瞒住宁亦文。
后来,余望果然替了宁亦文,慷慨就义。
但他就义了,宁亦文还活着。当他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与社内众人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那是他第一次在社内发脾气。也是最后一次。因为自那以后,宁亦文便孤身一人在外行走寻找宁瑶了。
宁瑶听到这儿,难受地说:“也就是说,有人替我们背负了死亡……”
她觉得心中被一块大石压住,沉沉的,闷闷的。
宁哥能活着,她固然开心,但是一想到这是某个人替他去死才得以换来的……
“抱歉……”宁瑶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