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 牛俊被徐世清接回了家。
等车子到达山上,已经是傍晚了。
牛俊腿脚虽然还是有些不便,但他不在意这个, 只想回家看望自己的母亲。
徐世清跟在他身后,心里五味杂陈。唇蠕动着, 这一路很多次他都想开口,但看见他洋溢着的笑脸, 又生生咽回肚子里。
牛俊很开心, 下了车撒开脚就往家的方向跑,“娘,我回来了!”他声音很大, 夹杂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在他推开那扇木门的前一秒,徐世清低下了头。
门被打开, 扑面而来的潮湿气息, 空气里混着霉味和灰尘,墙壁裂缝处还生了些蜘蛛网,原本干干净净的家, 此刻被灰尘埋着, 破旧,冰冷。
牛俊神色有瞬间的怔愣,他小心翼翼迈过门槛,不确定地向屋内喊了一声, 寂静三秒,无人应答。
他当下就慌了,两步并三步直往内屋走,将那扇熟悉的门打开后,床上空荡荡的, 上面放了些纸和白布,牛俊着急起来,跺着脚,四处喊:“娘?娘?”
他将柜子打开,又趴在地上看了眼床底,“娘,你在哪呀?”
语气都掺了些哭意,身后徐世清上前拉了下他的胳膊,“大牛,你先起来,我带你看看你娘。”
牛俊瞬间站起身,顺着徐世清手指的方向,他看见了桌子上的照片。
他笑起来,走过去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又指着照片说:“是我娘!”
“村长,我娘照了相哩。”
徐世清叹了口气,唇几番动了下,组织了一番他能听懂的话:“你娘,去了很远的地方,她说你要是想她了,就看看她的照片,就像是她一直在身边陪你。”
牛俊原本弯起的嘴角一下子垂了下去,“我娘去哪里了?”
徐世清哽住,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尽力避开他那双清透的眼。
“村长,你说呀,我娘呢?”牛俊急了,拉着他的袖子晃。
“婆婆在这里呢。”沈书宜正走进来,听见了两人的对话,裴彦知站在门边,静静看着他们。
沈书宜一听见牛俊回来的消息就连忙拉着裴彦知过来看看。
她朝牛俊招了招手,“大俊哥你过来看看。”
牛俊一眼就看见了裴彦知,他又变得兴奋起来,几步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向他鞠了一躬。
“谢谢你救了我,娘说得到别人的帮助就要感谢别人。”
裴彦知伸手拖住他的胳膊将他抚起来,“你没事就好。”
牛俊笑着,转头看沈书宜,“姐姐,你说我娘在哪里呀?”
沈书宜因姐姐这个称呼愣了下,而后很快反应过来,牛俊虽然身体是个成熟的男人,但心智只有八岁,就像个八岁的小孩,跟边林一样大,喊她姐姐也不为过。
她笑着,向他伸出手,牛俊将桌上的照片抱在怀里,一手牵着她,跟着她出了院子。
晚间的月色是真好啊,星星也听话,一颗一颗点缀夜空。沈书宜仰着头,伸手指了天边最亮的那颗,“婆婆去了很远的地方,她走之前告诉我,她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一直陪着你。”
“如果你想她了,就抬头看看,最闪最亮的那颗就是婆婆。”
沈书宜声音很轻,尾音落下,她侧眸,看向牛俊怀里的遗照。
她看着照片上婆婆弯起的眉眼,像是透过屏幕,看着他们,无声笑着。
牛俊仰着头,盯着那颗星星,一直仰到脑袋泛酸,他才垂下头。
几秒的沉默。
他看着照片上的人,轻声开口:“娘,我想你。”
徐世清偷偷摸了把眼泪,上前拍了拍牛俊的肩膀,“我们都会在你身边陪着你的。”
沈书宜点了点头。
会的。
回去的路上,裴彦知牵着沈书宜的手,侧眸看了眼身边的人,小姑娘头低垂着,看起来心情有些低落。他绕到她面前,站定,看着她撞在自己胸膛上,而后抬起手捂着脑袋愣愣看着他。
裴彦知哑然失笑,他指尖贴在她额角,轻轻揉了下。
冰凉触感传来,沈书宜拉过他的手放在掌心里揉了揉,“怎么这么凉啊?”
“我给你暖暖。”
话音刚落,沈书宜突然就想起之前裴彦知的“贴心”操作,手在腹肌上暖热了才过来牵她。
其实她当时觉得,他在勾引她。
沈书宜想着想着便笑了出来,裴彦知另一手去捏她的脸,终于笑了。
“裴彦知。”她仰着头,“我觉得这样会更暖和一点。”
她起了坏心思,手指缠着他的手,迅速撩开他毛衣下摆,贴在他腹肌上。
裴彦知被冻的一缩,却依旧笑着,反客为主,将她的手翻了个面,掌心朝里,紧密地压在他腹肌上。
沈书宜眨巴眨巴眼,看向他,他低头轻啄在她唇上。
腹肌暖手,还真有些羞羞的。
沈书宜轻咳了下,眉梢一挑,坏心眼又出来了,她在他腹肌上抓了两把,本想撤回但却被他按着,慢慢往上滑。
裴彦知的腹肌块状分明,很紧,薄薄的肌理感,指腹碾过规整的沟壑,能摸到皮下的张力。触感温热,但沈书宜觉得几乎快要将她的指尖灼烧。
她耳廓落了红,还是强撑着去看他,却也没放过他耳垂那一层绯红。
他还害羞上了。
直到手被带到胸膛上,他才停止了动作,就这么停在了他的胸口。
掌下是蓬勃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震得她指尖发麻。
“感受到了吗?”他微微低头,在她眼里看见他含笑的脸。
“什么?”
“喜欢你的证明。”
“你不知道,你一靠近,我心跳就控制不住。”直到他鼻尖贴上她的,“就像现在这样。”
咚咚咚......
沈书宜唇微微张开,只觉得快要被他的气息灼烧,她退开了些,想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但下一瞬,脑袋被男人扣住。
他偏头压了下来。
吻落在唇上。
舔舐,摩挲,轻咬,辗转,吮吸。
掌下的心跳声渐渐加快,沈书宜整个人无意识地向他贴近,每次接吻,她都被他牵着鼻子走,他在引导她一点点亲近他。
风声静谧,月光温柔倾泻,两人拥吻在一起,密不可分。
好久,沈书宜才从他唇上抽离,脑袋直直砸向他胸口。她眼睫颤着,低低喘着气。
裴彦知揉了揉她的脑袋,“我们书宜怎么还没学会换气?”
他坏笑着,靠近她耳畔,“下次多练练好不好?”
她不回应,他就亲她的耳朵,“嗯?”
沈书宜没招了,她手在他衣服里轻挠了下,指腹刮蹭着他紧实的胸膛,裴彦知陡然闷哼一声。
她指甲短,力度也轻,倒像只小猫在他心里挠了一下。
又酥又痒。
裴彦知怜惜地亲了亲她的脸,“学坏了?”
“小猫。”
沈书宜抬起头,手从他衣服里抽出来,又贴心地为他整理了下衣领和下摆,而后踮起脚,缓缓向他靠近。
下一秒,她轻咬了下他颈侧的肌肤。
在男人愣神之际,笑着跑开了。
“小猫急了也会咬人的。”她跑了几米远,转身脚步停住,冲他挑眉一笑,“裴彦知,谢谢你。”
谢谢你的关心和体贴,谢谢你总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我的情绪。
“还有,我很开心。”
你在身边,我很开心。
沈书宜脚步重新迈开,发尾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她歪着脑袋笑得十分柔和。
背靠着月色,笑容沁在月光下。
裴彦知心重重一跳,好半响,他抬手摁在胸腔上,垂眸笑着。
真的是好喜欢这个姑娘。
“裴彦知,你跟上呀。”她在前边喊。
“来了。”他应了声,抬脚跟上。
月光下,两道影子逐渐拢靠在一起。
————
到了十二月中旬,纪录片的进度差不多完成了一小部分。
徐世清说这几天差不多大雪天气就要来了。山里每年都会下好几个星期的雪,直到大雪封山,才堪堪停歇。
所以这几天村里人也忙着筹备过冬的粮食,不少人去镇里进购物资,蒋贤跟孟思元开着借来的面包车,带着村民们下了山。
最后他们也买了很多食材和保暖用品回来。
连续一周的大暴雨,这几天终于见了晴。
孟思元说按照进度,要赶在大雪来临之前把外景拍完。于是几人做好准备工作,又上了山。
十二月份,刚进入冬天,气温就已经低了十几度。且路面都被雨水冲刷,土地泥泞又潮湿,更不好走。来之前几人都穿上了徐世清送来的雨靴。
沈书宜很怕冷,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带着裴彦知送的那条围巾,半张脸埋在围巾里,低头调整相机。
设置好配置后,她抬头看了眼站在他面前的三个男人。
孟思元穿着毛衣和厚夹克,裴彦知一身长款大衣,陈竹就简单的冲锋衣。
一个比一个有风度。
单看上半身,嗯,三个型男,但视线往下看去,就见着三双一模一样的黑色雨靴,裤脚扎进雨靴里,靴子上已经沾了很多泥。
沈书宜看着他们就笑了起来,她将相机对准他们三人,摁下了快门。
这个穿搭也挺潮流的。
冷风呼呼往脖子里钻,她缩着脑袋,将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裴彦知看着她有些好笑,裹得像个企鹅,一双大眼睛转啊转,转到他脸上时还冲他笑了笑。
又可爱又乖。
几人今天效率很高,没一会儿沈书宜就拍完了她负责的部分。她举着相机,透过镜头四处看,却见到远处坡体上的树木和杂草不规则地倾斜着,她有些奇怪,但并未多心,摁下了快门,拍了一张。
几个小时后,天空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裴彦知走了过来将沈书宜身后的羽绒服帽子戴在头上。
雨又下了起来,但好在今天的拍摄任务完成的差不多了,孟思元在前面喊:“书宜,收拾收拾我们准备回去了。”
“好。”
陈竹也在收尾阶段,他刚将相机装进箱包里,就听见远处传来“沙沙”的声音,还夹着低沉的“轰轰”声。
这声音越来越大,他们同时抬头,都听见了声音。
孟思元跟裴彦知对视一眼,两人眉心微蹙,心下骤然一凛。
“山坡那块好像有问题。”孟思元动作迅速,一点没敢耽误,“快,我们快撤。”
裴彦知第一时间站在了沈书宜的旁边,接过她手里的相机,牵着她就开始往回走。
“嘭!”
下一瞬,碎石从山上滑了下来,狠狠撞在树木上,接着一块接着一块的碎石,蜂拥往下滑落。
遭了。
孟思元抱着摄影包,几人拔腿就往左侧的稳定区域跑。
但事故发生就在一瞬间,更大的土块和石块挤在一起,顺着山势加速往下落,脚下的地面开始发颤,还没等几人跑出几步,后方就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坡上的灌木连着泥土直直往下坠,“轰隆”,“噼啪”声一时间连绵不绝。
沈书宜心跳如擂鼓,她不敢分神,只紧紧抓着裴彦知的手,向反方向跑着,但下一瞬,一块巨大的落石狠狠砸在她脚腕处,剧烈的疼痛传来,她重重啊了一声,脚步逐渐迟缓。
裴彦知眉心一凛,停下脚步去查看她的伤势,没等他弯腰,孟思元就被滚落的石头绊住了脚,重心不稳,摄影包从手里摔了出去,陈竹刚要转身,树枝毫不留情落下,狠狠砸在他背上。
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摄影包随着落石一块向下滚落,几乎是瞬间,被扬起的灰尘淹没。
再无踪迹。
“轰”的一声,大量岩石垮塌,扬尘四起,山体在顷刻间崩塌。
无数的灰尘和黄土像他们涌来,空气里的细小石头打在脸上和身上,密密麻麻的疼。
路边的哀嚎声四起,一时间,天地都变得浑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