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体崩塌的猝不及防, 坡下歇脚路过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住,一时间尖叫声起伏,巨大的响声回荡在山谷。
不少人被巨石和土块砸中, 发出惨痛的叫声,坐落在坡下的几座房子也连带着被淹没。
几乎是瞬间, 土坯房被夷为平地。
等震感稍过,孟思元第一时间去扶躺在地上的陈竹, 他额角渗出了血, 人有些昏迷。
孟思元很大声地喊他,拍他的脸试图让他恢复清醒,但陈竹只是眼皮微动, 还是未睁开。
孟思元没再犹豫直接将他背了起来,回头冲沈书宜他们喊:“快, 前面有岩石壁, 我们去那里避一下。”
沈书宜试着挪动步子,但后脚跟处传来撕扯般的疼痛,她蹙着眉, 额间出了细密的冷汗。
裴彦知心下紧张, 当即蹲在她面前,“我背你过去。”
沈书宜趴在他背上,被他稳稳托起,跟着孟思元往前方跑。
山坡那边又发出声响, 余下的土块和石块又蜂拥落下,掀起一阵灰黄的灰尘。
空气里到处弥漫着土灰味,还要顾着四周砸下来的落石,穿过一处灌木后,他们终于到达稍显安全处。
孟思元将陈竹放下, 陈竹也睁开了眼,刚才被树枝猛地击中,陷入了浅浅的昏厥。
“竹子,你还好吗?”孟思元看着他,一脸紧张。
裴彦知跟沈书宜也坐下来,两人先关注到陈竹的动向,“竹子,你怎么样?”
陈竹靠在石壁上,刚开口说一个字,下一瞬就剧烈咳嗽起来。
“我……我还好,就是相机……”
相机装在摄影包里,这会儿已经被埋进了塌陷的坡底。
他们几人一个多月的心血,付之一炬。
孟思元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去擦陈竹额头上的血迹,“都什么时候了,相机没了就没了,人安全就好。”
说罢,孟思元像是卸了浑身的力气,瘫靠在石壁上,“靠,我们这也算是劫后余生了吧。”
想想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应该是上个星期连续的下起的暴雨导致的。
雨水冲软了地面,他们上来的时候,地面就有很多堆积的水坑。
孟思元此刻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选择上山,差点让大家遭遇意外。
他胡乱抓了一把头发,侧头去看沈书宜,裴彦知这会儿正蹲在她面前,查看她脚上的伤势。
“书宜,你没事吧?”
那块砸中她脚跟的石头很大,没有缓冲直直从坡上砸了过来,这会儿她脚跟处已经变得红肿,还被尖锐的菱角划伤了,破了一块皮,血迹留了一路。
穿着鞋子看不见,这会儿被裴彦知扶着脚腕脱去鞋袜,才看见触目惊心的伤。
裴彦知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心疼的不行,他揉了揉她脚腕处,指尖绷住,好半响才抬头看向她的脸。
沈书宜摇摇头,“我没事孟哥。”
“陈哥还好吧?”
陈竹虚弱地应道:“我还好。”
沈书宜松了口气,但脚上的疼痛难以疏忽,她垂下眸子,撞进裴彦知心疼的眼睛里。
“是不是很疼?”
她抬手擦去了他脸上的灰,指尖落在他脸颊上,软着嗓音:“有一点疼。”
裴彦知怅然吐出一口气,眼里满是歉意,“对不起,没注意到有石头落下来。”
沈书宜捏他的脸,“你道什么歉啊,当时情况很急,都没注意到。”
她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耳垂,脖颈,在脖子后侧方看见了两道被石子划出来的伤痕。
“你流血了。”
沈书宜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轻轻擦去他脖子后方的血迹。
裴彦知摸了下,果然有两道划痕,但他完全不知道。
他抓住沈书宜的手,放在掌心里摩挲着,傻姑娘,比起自己更严重的伤,她倒先担心起了他。
“我没事。”他仰着头,去看她。
他们脸上都沾了些灰,模样看上去十分狼狈,但后知后觉涌上的确是劫后余生的怅然。
裴彦知脱下大衣垫在她身后,将她的小腿抬高了些,她脚跟处的血迹已经停住了,黏在肌肤上,血痕斑驳。
他还是很心疼,不知道有没有伤到筋骨。
此刻又怕山体还会再次崩塌,他们只能静静坐在地上,等待救援。
小雨在顷刻间下大了起来,本就糟糕的环境更加雪上加霜,寒风裹挟着雨水不断朝他们拍打,万幸石壁凹陷处遮住了头顶,几人不至于被淋湿。
沈书宜冷得打了个哆嗦,裴彦知注意到一把将她揽进了自己怀里,手掌在她肩膀处不断摩擦着,尽量带给她更多的温度。
“你冷不冷啊?”他脱去了大衣,现在身上就一件高领黑色毛衣,沈书宜搂住了她的腰部,尽量让身子更密切地贴近他。
互相取暖。
裴彦知摇摇头,脸轻放在她脑袋上,“你抱着就不冷了。”
孟思元也将皮夹克脱了下来,盖在陈竹身上,几人中就他穿的最少。
陈竹语气虚弱,刚要推辞,孟思元摁住了他的手,“搭着,你受伤了,温度再不能流失。”
陈竹没再动,只浅浅阖上眼皮,背后被砸中的地方隐隐作疼。
他喘了口气,额头也有些疼。
孟思元因摔在了地上,掌心到手腕处重重磕在石头上,细小的石子尖锐,当时就划破了他肌肤,但顾不得疼,一把将陈竹拉了起来。
陈竹是成年男性,背他还真是有点费劲。
或许是年纪大了,就跑那么一小段路,他觉得现在腰上的疼比手掌上的疼更甚。
他身子还软着,指尖有些发麻。
回想起刚才山体坍塌的那一幕,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雨声渐大,噼里啪啦打在树枝上,又跳进灌木丛里,落在地面上。
四人靠在一起,沉沉叹了一声。
活着,真好。
不知过了多久,雨终于停了下来。
孟思元站起身,准备下去寻找救援。如果不是这场大雨,山下的人挺好早就上来了。
他正转过身要向裴彦知讲,就听见远处传来阵阵呼喊声。
孟思元眉心一跳,立即大声应和着,“我去前面看看,应该是蒋贤他们上来了。”
“好,注意安全。”裴彦知应着。
没一会儿,孟思元就带着一大批人来了,是常峰和消防救援的人员。
沈书宜看见清一色橙色的服装,心就放在了肚子里,不由得感叹,这就是国家速度。
事故发生的几个小时内,救援人员就上了山。
他们带了担架和救生包,了解情况后,支了两个担架将陈竹跟沈书宜抬上,利落下了山。
等到了山下后,村口已经围了好多人。
再往后看去,最远处的几件房屋被塌陷的破土和碎石掩埋,有伤者陆续被抬了出来。
张城和几位医护人员在处理伤患。四五个人挡在担架上,痛苦的呻吟着。
“村长,过来一下。”消防救援的队长在前面喊,徐世清拨开人群,步伐加快走到他面前,“人找到了吗?”
他说的是沈书宜他们。
消防人员让出了一条路,沈书宜跟陈竹一前一后被抬了过来。
担架落地,徐世清看见了他们,神色由原先的凝重转为惊喜,“丫头!你们都还好吧?”
裴彦知跟孟思元缓缓走上前,“村长我们没事。”
徐世清在看见他们四人的那刹,泪夺眶而出,重重吐出了一口气,颤着朝他们伸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话里已经带了哭腔。
裴彦知上前握住他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徐世清抬手摸了把眼泪,转过身,双膝弯下,就要跪在消防队长面前,但男人眼疾手快将他扶了起来,“村长,您这是干什么?”
“可使不得。”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呐!”徐世清一颗心知道山体塌陷开始就一直悬着,直到沈书宜他们还在山上,心简直要提到嗓子眼,直到看见他们好好的出现在他面前,他这颗心才堪堪收回肚子里。
“没事村长,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只要人没事就好。”
他转身朝右侧喊:“来个医生看一下,这里有刚救助下来的伤患。”
张城闻言应了一声,提着急救包就走了过来,他看着躺在担架上的沈书宜和陈竹,眉心蹙着,蹲下身开始检查两人的伤势。
“哪里伤到了?”
“脚腕。”裴彦知先接话。
“张医生,我没事,您先看看陈哥,他被树枝砸中了后背,还出了血。”
“好。”
陈竹这会儿人清醒了很多,头也不晕了,但是后背还是有些疼,他全程是趴着被抬下来的。
张城撩开他的衣服,后背被砸出已经红肿泛紫,小块皮肤磨破,还渗着红色血水。
除了背上的伤,陈竹额角除也被划破了一个口子,张城简单地包扎了下,“先做个应急处理,建议去县城医院拍个片子看看骨头有没有伤到。”
又转身为沈书宜包扎。
他摁了下她脚腕,带着扭了扭,“疼不疼?”
“有点。”
张城点点头,“建议你也去拍一个。”
沈书宜无奈叹了口气,之前在学校扭伤的是右脚,这次又是左脚。
她点点头,“谢谢张医生。”
张城站起身,看向裴彦知他们,问:“你们两个有没有哪里受伤?”
“我们没事,您先紧着要紧的看。”
“好。”说完,张城转身又去看下一个伤患。
一时间,原本欢声笑语的村头在此刻却积满了痛苦的呻吟声。每个人的神色都十分凝重。
有几个担架上已经被盖上了白布,从人群里抬了出来。
经过他们时,沈书宜看见担架上的人,手无力地垂在半空。
众人全都低头,有几位婆婆在人群里哭泣。哭声既压抑又悲伤。
有人在这场意外事故中,失去了生命。
后知后觉,才深感痛苦。
她心重重跳了一下,直到人群里又抬了一张担架出来。
依旧被白布盖着,但与前面不同的是,透过轮廓会发现担架上的人身型很小。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悲怆的哭声,有位老人费劲拨开人群,步履蹒跚地朝这边走过来。
他拖着苍老的身躯,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哭声,泪顺着嘴角狠狠砸在地面上,直到他走到跟前,将手里的拐杖扔在一旁,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着手,掀开白布的一角。
徐世清上前摁住了他的手,语气十分压抑:“陈公,就让孩子安心地去吧。”
“让我再摸摸吧,我的乖小野,我的小野……”
“爷爷对不住你呀……”
老人哭声愈发大,他狠狠捶着胸口,心脏被铺天盖地的沉痛碾碎。
听到熟悉的名字,沈书宜身子狠狠一震,她不可置信地转过头,视线落在白布上,呼吸很轻,她宁愿自己听错了。
直到老人掀开白布,一张稚嫩的脸就这样显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人群里有人开始哭,大人抱着小孩鼻涕眼泪一起流下来。
有人瘫坐在地,眼神空洞,眼眶肿胀,眼泪几乎被流干。
老人颤着手去摸孩子的脸,从额头摸到鼻尖一路到下巴,又牵起她的手,将她柔嫩的小手紧紧裹在掌心里。
“小野冷不冷啊,爷爷给你暖暖。”
老人念着,“暖暖就不冷了。”
徐世清掩面而泣。
沈书宜完全怔住,她看着小野那双小手,手背很光滑,原先的冻疮早已经痊愈。
“姐姐,别告诉我爷爷,不然他会担心的。”脑海里浮现她的模样,她冻疮那样严重,还笑呵呵的,说不想爷爷担心。
沈书宜眼睫轻轻扇着,泪珠顺着眼眶砸了下来,她张了张唇,脑海里全是小野稚气的笑脸。
明明那样活泼的女孩,明明都好了,可为什么上天会开这样的玩笑,为什么……
她心阵阵收缩,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再也看不清地上躺着的人的面容。
她狠狠擦去眼泪,可是却越流越多,止不住,为什么止不住,到底为什么……
沉痛的哭声不再压抑,从喉间溢出,她无力垂在地面,身后贴上来一双手,裴彦知无言地轻拍她的后背。
“陈公,起来吧,让小野去吧。”徐世清声音哽咽,伸手去抚地上的老人。
老人没动,嘴里喃喃着:“小野,爷爷舍不得你。”
“舍不得啊,当真是舍不得。”
他俯下身子,细细摸了摸小野的脸,一声悲叹后,捏着白布盖住她的脸。
“小野,以后多来爷爷梦里。”
“爷想你。”
担架被抬起,老人腰弯到极致,头重重磕在地上。
“嘭!”
这一刻,所有人都静默。
似乎天地间,只余下这一声沉闷又厚重的声响。
沈书宜捂着脸,压抑的哭声溢出指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