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人员沉默着将担架抬到一处空地上, 摆成一排。
小小的身型轮廓尤其扎眼,在这场事故丧生的人里,她的年纪最小的。
出事发生前, 她正在坍塌那片房子底下玩,山体轰然倒塌, 躲避不及,被房梁砸中, 埋进了废墟里。
救援人员将她挖出来后, 小女孩已经没了生机。
消防队员们也不忍心看见这个画面,但是没多少时间留给他们悲伤,他们收回目光转身就投进下一场救援里。
老人泪快要流干了, 此刻瘫坐在地面上,双眼无神, 被徐世清扶了起来, 去了临时搭建的避难间里。
一路上还在不断呢喃着:“小野......我的小野......”
裴彦知蹲下身,将沈书宜轻抱进怀里,她哽咽的哭声闷在他胸口, 一下一下, 逐渐打湿他胸前的布料。裴彦知抿着唇,只沉默着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肩膀。
周围有哭声,有叹息声,凛风刺破空气, 越过山坡,席卷而来,狠狠吹打在每个人的脸上,寒意刺骨,心也冷却。
裴彦知垂下眼, 脸轻轻蹭着怀里姑娘的额角,心疼溢于言表。
沈书宜突然想起什么,猛然抬起头,语气焦急地问徐世清:“村长,小树小林他们呢?”
从上来到现在都没有看见他们。
徐世清说:“他们都在村委会,第一时间就将孩子们聚集到安全地带了。”
孩子们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沈书宜听着,悬着的心渐渐松了下来,她怅然抬起脸,对上裴彦知心疼的视线。
“别担心,一会儿我去看看他们。”他擦去她眼角的泪,柔声道。
沈书宜很轻地点了下头,“好。”
裴彦知摸了摸她的脸,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临近傍晚,救援工作才停了下来,经过他们全方位的搜寻,确认再无人伤亡。几位年轻的消防人员摘下头盔,头发和后背早已被浸湿,他们抬手擦了下脸上的汗,有村民为他们送上干净的水。
“小伙子,你们辛苦了。”和蔼的婆婆弯着腰,将水递给他们,有位个子稍高一点的站起身,连忙弯腰接过:“谢谢婆婆。”
这边,沈书宜他们的宿舍还是完好无损的,只有靠近坡下那几栋屋子遭了殃。
孟思元在准备晚餐,陈竹被送去了医院,蒋贤跟顾薇去照顾他。方渺在外面给医护人员帮忙。
车上原本还有空位,张城喊沈书宜一起去检查一下,但她没上车,将位置让给了一位伤势更重的婆婆。
那位婆婆的屋子被不断落下的碎石块砸中,本就松软的房顶不堪重击,轰然倒塌。
事故发生时她在院子里晒草药,幸好反应很快,在房子倒塌之前就跑了出来。不过婆婆年纪大了,腿脚多少还是有些不便,被碎石砸中了脑袋。
当下就倒了下去,人虽是清醒的,但被额角出了血,经这样一摔,一时半会儿没起来。
还是村里年轻人看见了她,将她背了出来。
上车前,她握着沈书宜的手,泪眼婆娑的表达感谢。
沈书宜此刻正坐在凳子上,双眼放空地看向桌面,裴彦知端了一杯水递到她面前。
“书宜,喝点水。”
沈书宜手指动了下,接过那杯温水,低头,见平静的水面,眼泪就顺着眶内砸下来,滴进杯子里,荡起一圈涟漪。
裴彦知在她身侧坐下,大掌拢住她的手,给她传些热度。
“裴彦知。”她抓住他的指尖,喊他。
“我在。”
“我好难受。”她自顾自说着,视线垂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小野她还那么小,那么懂事。”
“明明都好起来了......”
裴彦知轻叹一声,扣着她的脑袋将他揽进自己怀里,“想哭就哭出来,别忍着好不好。”
她闷在他怀里,咬了下唇,眼前模糊一片,“我还想给她拍照的,她真的很可爱。”
大山里长大的小野,生命永远停在了十一岁这年。
白发人送黑发人。
约莫是世间最痛苦的事了。
人类在自然灾害面前,如此渺小。
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脚腕处在此刻有些钻心的疼。她紧紧皱起了眉,额间冒出细密的汗,手下意识地抓紧了男人的衣服下摆,肩膀小幅度颤抖着。
裴彦知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怎么了?”
沈书宜摇头,脚微收了下,疼痛稍有缓解,她沉沉吐出一口气,身子促然发软。
“我......没事,就有点疼。”
裴彦知立即蹲下身去看她腕间的伤口,白色纱布浸了血,被染红了一大片。他眉心一蹙,起身,“我去叫医生来看看,又出血了。”
刚要转身,就被沈书宜拉住了手腕,她仰着脸,摇头:“我没事,现在不疼了。”
外面的医生很忙,很多比她更严重的都还在等着车运往山下救治,她这点伤,实在算不上什么。
裴彦知低叹一声,“那我去拿纱布为你换药。”
“好。”
裴彦知刚出去,饭就做好了。孟思元端着菜下来,就看见人离去的背影。
“书宜,裴总干嘛去了?这饭刚做好。”
“他去拿纱布了,我伤口有点出血。”
“没事吧。”孟思元下来,走到她面前,偏头去看她的伤口。
“没事。”沈书宜摇摇头,“不疼了。”
“唉。”孟思元坐在她对面,摆好碗筷,徒然叹了一声,“眼睛都哭肿了。”
沈书宜抬手摸摸眼睛,眼皮合拢,眼里一阵涩意。她喉间一哽,没再开口。孟思元知道她的难过,索性岔开了话题,“想吃什么?鸡蛋还是粥?”
沈书宜没什么胃口,“粥吧,谢谢孟哥。”
两人的情绪都不是很好,一时也无话。沈书宜默默扒着勺子,刚舀了一勺,准备往嘴里送,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隆声”。
接着是恐慌的尖叫声和步伐急促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心头漫上了不好的预感。这声音他们今天上午才经历过。
难道是二次坍塌了?!
孟思元倏地一下站了起来,“书宜你先吃,我出去看看。”
孟思元刚站起身,常峰就从门外跑了进来,他满头大汗,呼吸急促,脸上全是灰,“不好了......不好......了”
“前面山坡二次坍塌了!”常峰深深喘了口气,“村里青壮力实在太少,裴先生跟着救援队去救人了。”
“那边不是疏散了吗?怎么还会有人在?”沈书宜心下一凛,明明事故发生后那边就被围了起来,村里子的人都在避难区。
“唉!”常峰无奈叹了口气,“有些阿公阿婆趁我们不注意偷跑了回去,听他们说屋子里有贵重的东西要回去找。”
孟思元眉头拧在一起,语气骤然拔高:“有什么东西能比命重要?”他上前一步,“走,我跟你一起,看能不能帮上忙。”
“好好,我带你去。”
孟思元回头,叮嘱:“书宜,你脚上没好,先别出来了,至少这里是安全的。”
“好,你们注意安全。”沈书宜点头,她脚伤了,出行也不便,出去了也是给他们添麻烦。
常峰带着人出去了,屋内又恢复了寂静。但沈书宜彻底没了食欲,一颗心高高悬着,担心裴彦知和他们的安全。
方渺从外面走了进来,沈书宜看见她,立即问:“外面还好吗?”
方渺摇摇头,“不太好,山坡二次坍塌了,刚彦......裴彦知过去帮忙了。”她说话间已经来到了她面前,在她错愕的目光下,蹲下身子,抬起她的脚腕。
沈书宜脚下意识缩了回来,有些不好意思道:“没关系方小姐,我还好。”
方渺没看她,直接将她的脚腕拉了过来,开始为她换药。
“裴彦知嘱托我的。”她一圈圈缠着,动作很轻柔,“你放心,我大学学的急救专业,换个纱布我还是会的。”
话到这份上,沈书宜再没动了,垂眸看着方渺,心里暖洋洋的。
“谢谢。”
方渺轻嗯了声,沈书宜笑了笑。
大家真的都是很好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屋外又传来动静,“快,医生,医生!这里有人受伤了!”
是徐世清的声音。
沈书宜身子猛然挺直,双手握成拳不安地放在桌面上,直到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她心重重一跳。
“是裴先生,他救老齐出来时,被倒下来的房檐砸中了。”
沈书宜身子瞬间僵住,裴彦知受伤了?
方渺已经包扎好了,闻言也猛地站起身,与沈书宜对视一眼,确认了彼此都没听错。
沈手撑着桌面,费劲要站起来,但脚腕处立即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她闷哼了一声强忍着挪动步子。方渺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我带你过去看看。”
牛俊背着裴彦知从远处跑了过来,他伤势才刚恢复好,这会儿跑起来腿还有些跛,面色凝在一起,看起来十分痛苦,但却稳稳托着裴彦知,脚下步伐一刻未停。
“医生,你快看看他,他出血了。”
牛俊将裴彦知放在担架上,累得直喘气,这么一段路程,他几乎是跑过来的,他不敢停,生怕耽误了裴彦知的救治。
“房子塌了,他被埋进去了,我把他背了出来。”牛俊解释。
裴彦知原本是要出去为沈书宜找纱布,在临时建立的医疗救助站找到纱布后正准备折返时,就听见远处传来剧烈的震动声。
有人在喊不好了,山坡二次坍塌了,有人看见了他,急忙说让他一起去前面帮忙。
裴彦知捏着纱布,看见了远处正在忙的方渺,他走过去将纱布递给她,语气诚恳:“书宜脚上的伤口又崩开了,麻烦你帮她换个药。”
他指了指前面,“我去帮忙。”
方渺接过,“好,你去吧,注意安全。”
“嗯,谢谢你。”
裴彦知道谢,转身跟上那人的脚步,“走吧。”
二次坍塌还连累了旁边几座房子,有老人进屋子里找东西,被落下来的房檐砸中,倒在了地上痛苦的呻吟。
裴彦知进去将人抚起,但屋顶摇摇欲坠,一大块墙皮瞬间砸落,连带着半边房顶,在砸下来的前一秒,裴彦知狠狠将人推了出去,自己却被碎石狠狠砸中了。
巨大的疼痛传来,他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老人声泪涕下,说有人被埋在里面了,牛俊直直冲了进去,徒手扒开石块和朽木,幸好大多都是陈年的木头,不然他一个人也有些搬不动。
最后将裴彦知背了出来。
但他脸上被划伤,鲜血直流,还有些顺着他的胳膊流在地上,他人已经晕了过去。
牛俊背着人出来就跑,“哥哥,这次换我来救你。”
时间线拨到现在,裴彦知此刻人正躺在担架上,双眼紧闭,呼吸微弱,面容上都是干涸的血迹。
沈书宜站在门边,看了一眼,心跳几乎都要停止。她艰难迈动着脚,但实在太疼,以至于她不得不停住了脚步。
方渺注意到了,“你还好吗?”她低头看了眼,原本包扎好的伤口此刻隐隐渗出了血。
沈书宜有了支撑,她深深喘了口气,“我没事。”她动了动脚,语气哀婉:“我想看看他。”
医生此刻正在为裴彦知检查,徐世清抚着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沈书宜低头,看着他的脸,眼泪直直砸下来,落在男人衣服上。
明明走之前还是那样鲜活的一个人,可此刻却浑身是血地躺在她面前。她身子促然发软,双腿颤栗,几乎快要撑不住。
“裴彦知。”她哑着声音唤他,但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医生简单看了下他的伤势,下了判断:“面部多处擦伤,但不能判断胸腔受损情况,需要拍片子。”
“还有没有车能送他去医院,越快越好。”
话音刚落,就听见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孟思元开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驶了过来。他探出脑袋:“把裴总扶上车。”
不知道他从哪里借来了的一辆车,但在此刻却解了燃眉之急。
等车停稳,几人连忙将人抬进了车内。沈书宜开了口:“孟哥,我也去。”她侧眸看了眼方渺,方渺松开了她的胳膊,“你们去吧,我留在这里还有事要做。”
“而且他醒来的话,也会第一个想要看见你。”方渺语气轻松,认真道:“一路平安,我等你们回来。”
“好。”
孟思元步子没停,径直上了主驾:“上车。”
徐世清叹了口气,视线垂下,却看见了地面上有些血迹。应该是沈丫头脚上的伤口流出的血。
老天爷,您开开眼,不要再有人受伤了。
————
县人民医院,急诊。
医生推着裴彦知进了急救室。
孟思元跟沈书宜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着,孟思元注意到她脚上的伤,因为刚才走的几步路,伤口出血量更大了些,白色纱布几乎全被染成了红色。
“书宜,你也检查一下。”
“我还好孟哥,我就在这等着他出来。”沈书宜脑子里始终绷着一根弦,不断撕扯着她的神经,她手捏紧了衣摆,目光直直盯着检查室。
孟思元叹了口气,这姑娘也是个倔脾气,跟裴彦知还真像。
要是换做裴彦知,他应该也会是一样的选择。
孟思元身子靠在椅背上,眼神也落在急救室上,再无话。
一个多小时后,医生推着裴彦知出来了。他双眼紧闭着,戴上了氧气面罩,被推去了病房。关键检查已经做完,多处伤口已经处理好,此刻正输着液,在急诊病房,留观。
医生说暂时没太大问题,软组织重度挫伤,轻度骨折,幸运的是没有内脏损伤。
脑袋有处肿块,被砸的不轻,所以人一直处于昏厥状态。
裴彦知还没醒,但此刻唇色看上去已经没有那么苍白了。沈书宜坐在床边,静静地握住了他另一只手。她眼睛红红的,将脸贴在他温热的手心里。
快点醒过来吧裴彦知。
蒋贤跟陈竹顾薇他们在三楼,孟思元刚给蒋贤发了消息。
“书宜,我去看看竹子那边的情况。”
“好。”
病房门被关上,没过多久又被打开,顾薇跟蒋贤进来了。
病床上的裴彦知此刻十分虚弱,带着氧气面罩,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任谁也不会将那个在公司里那个杀伐决断的男人联想在一起。
沈书宜听见动静,转头看见他们,很轻地点了点头,打招呼。
顾薇走到她身旁,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来之前听孟思远说了情况。
蒋贤站在床前,心里也不好受。短短一天,队里三个人受了伤,两个人躺在医院里,还有一个带伤坚持陪伴着。
他坐在椅子伤徒然叹了口气。
晚十点半,护士提醒一个病房只留一名家属陪伴。
他们走了,病房陷入宁静。沈书宜趴在病床上,手紧紧握着他的手,侧脸轻轻吻了下他的掌心。
小声地说:“裴彦知,你要快点好起来。”
第二天,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病房时,沈书宜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视线里出现了男人的笑脸。
裴彦知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也不知道他这样盯着她看了多久。
沈书宜瞬间坐直了身体,脑袋还有些懵,后知后觉被涌上来的欣喜埋没。
“你醒啦!”
她起身刚要喊医生,就被裴彦知拽住了手腕,他唇动了动,声音闷在面罩里,有些含糊不清,但沈书宜听懂了他的意思。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你脚还疼不疼?”
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关心她的脚伤。
沈书宜低下头,将脸埋进他掌心,哽咽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