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陈方时带了新设备上了山。
蒋贤跟沈书宜再三沟通,确定好了一份新的策划书。
孟思元在正式开拍前开了个小会儿,交代了注意事项和拍摄内容后, 几人背着设备就出发了。
有了前面一个多月的拍摄经验,沈书宜已经十分上手了, 她带着顾薇先去采访了小野爷爷,陈竹则带着蒋贤去找了后山的木匠。
孟思元跟裴彦知绕着山头转了一圈, 仔仔细细勘察了地势和排查了周围一切有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
上次山体坍塌虽然是自然事故, 但发生前那场大暴雨就是前兆。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提前做好环境气温的背调,保证拍摄顺利进行。
这几天一直在下雪, 路面被一层厚厚的积雪覆盖,他们踏上去, 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到了小野爷爷家, 老人早早就站在院子里等着她们到来,门敞开着,沈书宜远远就喊了一声:“阿公。”
虽然看不见, 但老人还是笑着应着, “丫头,你们来啦。”
“快到屋子里面坐,外面冷。”
因为做采访,顾薇跟老人有很多接触, 慢慢也熟悉起来,她上前抚着老人的胳膊,进了里屋。
屋子不大,屋内灯光偏暗,墙壁满是裂痕。中间摆了一张桌子和几张板凳, 桌子上还放着一个粉色的小书包,旁边是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沈书宜看了一眼,那书包是小野的,之前给孩子们发棉服时,她见到她背过。
她举着相机的手一顿,一时心下难静。
她还是无法接受小野已经离开的事实,就好像下一秒,小姑娘会从外面跑进来,笑着喊爷爷。
注意到沈书宜的情绪,顾薇拍了拍她的肩膀,又转身对老人说:“阿公,一会儿您不用紧张,想说啥咱就说啥。”
沈书宜敛了心绪,开始架设备,“阿公,准备好了我们就可以开始啦。”
“好。”老人端正地坐在她们对面,眉间带着温和的笑。
镜头对着老人,顾薇打开手里的采访稿,开始提问。
“您好阿公,谢谢您今天愿意接受我们的采访。”
“您在这山里住了一辈子,最早对这个山的印象是什么呀?”
老人想了想,道:“荒凉。”
“最早这山里呀,全是树,路都没有,人也少。小时候我啊就跟着爹一起上山砍柴,再拿到山下去卖。”
“路就是这样一点点走出来的。”
顾薇点点头,接着问下一个问题,“那现在您觉得山里有哪些变化呢?”
老人眉头一挑,手也不自觉动了起来,语气掺着些兴奋:“咦,那变化可大了。”
“修了盘山公路,车都能开上来了,以前孩子她爹上学的时候还要翻山,现在孩子们走几步就到学校咯。”
“日子过起来了,山也沾了人气。”
“”那您生在大山,长在大山,这一生,您幸福吗?”
“幸福啊,怎么不幸福呢。”老人手拍了拍大腿,脸上是最质朴的笑容。
“娶了老伴,我们有了孩子,到老了还有可爱的孙女。”他笑着,“不过他们都撒手去了,就留下我一个老头子看着家。”
老人叹了口气,一时间屋内又变得沉默。
时间长河里,他的思念和悲伤融进每一寸肌肤,镌刻在每一处皱纹里。
白发人送黑发人自古就是一件伤怀的事,他这漫长的一生,送走了妻子,儿子,孙女,眼盲了,腿瘸了,心里还敞亮着,等着哪一天,也跟着他们去了。
顾薇顿了下,心里密密麻麻泛着酸,她强忍着情绪又问了几个问题后,将稿子合上,沈书宜收了相机,采访结束。
“阿公,您要带着他们的念想好好活着。”
老人迟钝地点了点头,活着,对他来说,是清醒又痛苦的活着。
他缓缓站起身,摸到桌上那个铁盒子,打开,里面装着一些钱,和一封信。
他将钱塞进顾薇手里,浑浊的眼看向她们,颤颤巍巍的开口,“孩子,这些本来是留着小野上学的钱,现在她不在了,我想求你们帮个忙。”
“您尽管提。”
“把这钱交给村长,让他帮我买口棺材吧。”
沈书宜跟顾薇皆是一怔,“阿公,您......”
“孩子,我这辈子没什么念想了,一口棺材,一捧土,足够了。”
出了老人家,沈书宜跟顾薇情绪都很低落,两人低垂着脑袋,默默朝前走着。
远处一个小身影突然朝这边跑了过来,是边林。
他直直奔向沈书宜,小脸上满是焦急,到了跟前,才发现他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顺着眼眶不断滑落。手抓着她的袖子,嘴里不断发出嗯嗯哦哦的声音。
“怎么了小林?怎么哭这么厉害?”
他指了前面,示意她们跟着他去。
沈书宜牵着他的手,边走边问:“是不是小树出事了?”
边林使劲点头。
三人过了转角,边林引着她们朝学校方向跑去。
还没到学校门口,边林脚步一转,带着她们去了学校后花园,远远就看见一群孩子围在一起,对着地上的孩子拳打脚踢。
“住手!”顾薇吆喝一声,那些孩子们见来了大人,立马四散逃离。
顾薇眼疾手快,拉住一个个子高一点的孩子的胳膊,他不断挣扎,甚至想要咬她的手,顾薇下意识将手松开了。
几个孩子瞬间跑走了。
地上的孩子抱着脑袋,身子蜷缩在一起,止不住地颤抖着。
沈书宜呼吸一滞,边树额头上和胳膊伤都流着血,像极了之前被陈萌萌打的样子。
沈书宜拧着眉,心疼地蹲下身,手摸到他的胳膊,边树下意识一抖,瞬间,她眼眶就止不住的泛红。
“小树,是我。”
边树见是她,才放下防备,紧绷的身子松懈下来,他手撑在地上,喘着气,沈书宜将他轻轻拉了起来。
边林趴在他身上哭,边树厉声喝了下:“别哭。”
边林瞬间抬起头,嘴巴抿着,豆大的眼泪还在眼眶里蓄着。
顾薇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蹲下身为边树擦去额角的血,“小树,他们为什么打你?”
边树头垂着,沉默。沈书宜轻轻勾着他的手指,拍了拍他肩膀上和胸前的灰,“我们去找张医生。”
路上,边树还是一言未发,紧紧牵着沈书宜的手,一刻没松。他一向最疼爱边林,但一直到诊所也没搭理他。
张城在为边树处理伤口,幸好只是些皮外伤。
路上裴彦知给沈书宜打了个电话,了解到情况后,带着孟思元就往诊所赶。
他们一进门就看见这样的画面:边树躺在床上,闭着眼,边林坐在他旁边头埋的低低的,沈书宜跟顾薇站在床前,看着边树欲言又止。
裴彦知上前拉沈书宜的手,轻声问:“怎么了?”
“不知道,小树不说。”
今天周六,很巧的是徐世清带着两位老师下山置办教材去了,上次的山体坍塌事故影响很大,上面拨了一批教育经费下来。
所以边林就直接找了沈书宜,幸好在半路就碰见了往回走的她们。
张城包扎好后,叹了口气,“这孩子怎么这么苦呢。”
沈书宜问:“张医生,孩子们之间经常打架吗?”
张城摇头,“没,山里的孩子们都比较懂事,几乎没有这种打架的情况发生。”
但刚才围着边树的有四五个孩子,个头有高的有矮的,年纪看上去相仿。
沈书宜看着床上闭着眼,眉头紧锁的边树,叹了口气。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导致他一句话也不说。但从他对边林的态度看,应该是小林惹了事,所以他才会生气的吼他。
边树睡了一觉,醒来后发现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边林也不知道去哪了。
他翻了个身,后背疼的厉害,头也疼,他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扎在手背上的针上,眼里起了层薄薄的雾。
他很想哭出来,但下一刻,帘子被人拉开,沈书宜端着一碗面走了进来。他眼里的潮湿瞬间止住,抬手擦了下眼角,刚想把身子转过去,就听见沈书宜轻声地说:“想哭就哭吧。”
鼻腔涩意弥漫,再也忍不住,泪大颗滑落,砸在枕头上。
无声哽咽。
看着他颤抖的身子,沈书宜心一疼,坐在床边,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边树安静地哭了一会儿,缓了缓情绪,又默默转过身子,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沈书宜笑着,把桌上的面端了起来,“先吃饭好不好。”
边树点点头,坐起身,接过面,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慢点,小心烫。”这面是裴彦知下的,看边树的吃相,味道应该不错。
直到边树喝完最后一口汤,他接过她递过来的纸,擦了下嘴,又陷入了沉默。
沈书宜也没说话,安静地坐在床边陪着他。拉起他上过药的胳膊,仔细地检查起来。
“还疼吗?”
边树摇头,视线落在窗外,大雪纷纷扬扬,冷空气透过窗户钻进来,他很轻地眨了下眼,徒然开口:“姐姐。”
“小林偷了人家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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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晚了[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