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贴心送来了小皮筋和一次性围裙，罗清韶道谢后拆开包装袋。
她随手抓起一缕头发，比划了一下才发觉，原本齐肩的短发如今竟已超过肩膀一大截。
想想自己好似已经很久没好好照过镜子了，就连上一次剪头发的时间都是模糊的，只觉得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
明明距离暑假才过去几个月，她却感觉自己当高三生的时间已经很漫长了。
每天早晨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洗漱后去小区门口赶公交车。公交车抵达的时间偶尔会有偏差，如果慢几分钟还好，就怕它早到几分钟，最恐怖的事情莫过于在距离公交一百米的地方，眼睁睁看着车子开走。
在经历过一两次上述情况后，罗清韶每次出门走路都带风，脚步一刻不停，风风火火赶到公交站牌处。
那她为什么不选择早起一点？
借用某经典电视剧的台词——臣妾做不到啊！
她每天上完晚自习，回来还要刷各省的历年高考真题，一直刷到凌晨一点多，拖着疲惫的身体躺下就睡。
白天全靠速溶咖啡、薄荷糖、士力架以及各种小零食保持体力与清醒。
不过最近咖啡也不管用了，她感觉喝完反而更困了，正在考虑换一个牌子。
每天早晨离家上学，晚上离校归家。日复一日的重复生活让她感到厌倦，会在某些时刻恐惧明天的到来，因为害怕明天与今天别无二致，害怕后天与明天难以区分。
所以她选择了逃课，选择了暂时脱离学校这个“牢笼”，出来看自己喜欢的电影。
基耶斯洛夫斯基的《蓝白红》三部曲是很多影迷入门的必看片目之一，罗清韶在初中偶然接触，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在电影的世界中越陷越深。
此后，她开心时会选择看电影，迷茫时会选择看电影，痛苦时亦会选择看电影。
她经由大银幕、经由小屏幕望向故事里的她者，再在故事结束、黑屏放字幕时反观自身。
屏幕上映出的面庞或欣喜或感动或流泪，她深深沉浸在第七艺术中，沉浸在浩如烟海的中外电影史中。
罗清韶很认同一句话。
在这不公的、绝望的、如草台班子的世间，大多数人之所以能坚持下去，仅仅是为了某一瞬间。
是的，人是为了一些瞬间而活着的。
比如她今天逃课出来在大银幕上重温喜欢的电影，比如此刻外面风雪大作，她窝在小火锅店里的小角落，静静等待着小锅里快要煮熟的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食物。
再比如，门铃声响，她循声望去，见少年发顶仍残留未融化的雪花。
四目相对的瞬间，对方唇角勾起，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她也随之弯了眉眼。
俞钺这般神情，她只见过他在自己面前显露。
应该没在别人面前那么温柔过吧……
他愈走愈近，她的笑容也越来越深。
“在笑什么？”俞钺好奇问道。
罗清韶抿紧嘴唇正正表情，边摇头边说：“没什么没什么。”
俞钺唇角的笑意也加深了，外面的大雪打湿了他额前的几缕碎发，平时很服帖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他的一双眸子闪着细碎的光，像里面装着星星般。
罗清韶看得出神，好一会儿后才察觉到不妥，故作镇定移开视线，偏过头后心虚地上下左右乱瞟。
“咦，我桌子上怎么多了杯奶茶。”她伸手碰了一下，下意识四处张望，“还是热的呢，谁落在这儿啊？”
头顶传来一声无奈的轻笑。
“我刚买来的啊，进门时你没看到我拿在手里吗？”
“额……”
难道她能回答，没看到，刚一直在盯着你的脸欣赏？
当时不可以了！
说实话的话实在有点羞耻了……
“嗯……我挺喜欢喝这个牌子的奶茶，谢谢你了……你锅里的汤快煮没了！我喊服务员来加一些。”
俞钺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悄悄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检查了一下脸上各个部位。
没有脏东西啊，那小韶刚才是在看什么？
下一秒，他想到了什么，眼底的笑意再次加深几分。
……
“你觉得刚才的电影怎么样？会无聊吗？”
罗清韶夹了一片土豆片，蘸满香喷喷的芝麻酱，边吃边问。
俞钺手里的筷子顿在空中，偏头瞧她，认真回答。
“不会，挺好看的，就是连看三部有点废人。”
“哈哈哈哈哈！”罗清韶笑得差点喷出来，忙抬手捂嘴抓紧吞咽下去，轻咳几声后说。
“是吧是吧！其实这种长时间的放映，中场休息时间一般是十五到二十分钟，这家电影院的安排确实有点废观众。”
俞钺贴心把奶茶往她手边移了移，接话道：“这种艺术电影的观影氛围倒是很不错，大家都会安静坐着等到字幕放完，还会全场鼓掌。”
“而且也没有屏摄的。”罗清韶顺手喝了一口奶茶，继续说，“后座不会踢你椅背，前排不会亮屏玩手机，周围没有向女朋友讲解剧情的下头男。”
“这三部你最喜欢哪一部啊？”她问。
俞钺思索几秒：“《红》，你呢？”
“我也最喜欢这部欸！”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因为《红》的女主角帮助那个佝偻着身体的老奶奶扔掉了垃圾，我是因为这点喜欢她的。”
见俞钺的眼尾上扬，她惊喜问：“难道你也是因为这点？”
得到肯定的点头后，罗清韶笑着感慨：“怪不得咱们玩儿的好呢，竟然连看电影喜欢的点都一样。”
“嗡嗡，嗡嗡。”
两人的手机同时震动，提示收到消息。
罗清韶瞄一眼，弹出来的是黄色暴雪预警，点进去后贴心提示伴随大风，建议非必要不出门。
旁边的俞钺正低头打着字，看聊天页面的样式他收到的是微信消息。
店里的顾客陆陆续续走了大半，她看一眼时间才发觉，两人这顿饭竟吃了一个多小时。
原本就是图快才来吃小火锅，早知道和他聊那么久就去吃更好吃的烤肉了啊！
一般这种旋转小火锅她不会吃太多肉类，吃得都是一些豆皮玉米笋片之类的。
“吃好了吗？”俞钺回完消息问她。
“嗯，我们走吧。”她答。
“要回家吗？”他问。
罗清韶正站着穿羽绒服，闻言低头看他：“我还有点事，你有事的话先回去吧。”
“我没事啊，你想去做什么？我陪你一起。”他顿了顿补充，“外面雪太大了，肯定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
“你真没事？”她确认道。
俞钺轻笑一声，语调微微拖长：“真没有，我刚和你说我有其它事了吗？”
“那倒没有。”罗清韶表情复又明媚起来，“反正还没到晚自习放学时间，你陪我在商场里逛一下吧，等快下课了我们再回家。”
“好！”
……
商场里聚集了不少被狂风暴雪困住的人，尤其是门口。
锦城素有“雪窝”之称，每年冬天都要下一两场大雪，能没过半截小腿那种。
“我们找个店买顶帽子吧。刚进来的时候那风吹得我头疼，吃了顿饭才差不多缓过来。”罗清韶提议道。
俞钺猛然转头看她，语气关切：“现在还疼吗？”
罗清韶轻轻摇头：“不疼了。”
“怪不得你吃饭的时候揉了好几次太阳穴，我早该想到的。”他眸底泛着几分自责、懊恼，“真不疼了吗？这片儿有住宅区，附近肯定有药店。”
“真不疼了！”罗清韶被他过分认真的模样逗笑，“风吹了下而已，我哪有那么矫情。”
俞钺薄唇微动，明显还想说句什么，却被她拉他袖口的动作分神。
宽大的羽绒服袖子被她扯起一个角，“快点快点，买完赶紧回家，再晚点儿路面要结冰了。”
她讲话的同时，商场里的观光小车“滴滴”响着经过两人身侧。
俞钺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任由她扯着自己袖口往前走，放缓脚步乖乖跟在她身后。
名创优品之类的百货精品店位于商场二层，两人乘坐扶梯下去时，罗清韶远远瞧见二层电梯口旁新加了一个大物件。
“咦，什么时候加的？之前没看到过啊。”
她微咪双眸：“你能看清上面的字吗？写得什么？”
“可能是拍照的吧？我也看不太清楚。”
“是吗？自助拍照机吗？”
随着扶梯向下，机器上的字清晰了一点。
“哇还真是！”罗清韶惊喜道，“我一直想去照相馆拍证件照来着，这不赶巧啦，今晚在这里就能搞定。”
俞钺被她拉着小跑过去，抵达的同时，罗清韶松开握在他腕骨处的手，专心看自助拍照机上的使用说明。
他无奈轻笑一声，斜倚在墙上，盯着她认真的侧颜看。
正看得出神，倏地，她转头，把手机递给他。
俞钺下意识抬手，接过来后才发现手机界面停留在录像模式上。
“帮我举下当镜子，我扎个丸子头再拍，显得精神些。”
“好。”
他应声，抬高手臂，把手机举到胸前。
罗清韶不知从哪变出个大肠发圈，用手指把头发全抓到脑袋后面，几下绑成一个丸子头，对着手机屏整理了下周围的碎发。
“怎么样？”她问。
“好看。”俞钺脱口而出。
她怔了几秒，反应过来后有点儿不好意思。
“……我是问你扎得正不正，谁问你好不好看了……”
后半句声若蚊蚋，几不可闻。
俞钺光明正大，仔细打量了几眼，边点头边说：“挺正的，这个发型很适合你，好看。”
罗清韶：“……”
没完没了了是吧！不过听得心里喜滋滋的。
……
“快进来！快进来！”
俞钺正在外面站着等她，突然被她拉着进了自助拍照机内部。
“怎么了？”他有些懵。
“哎呀，我刚扫码付款扫多了，这破机器也不能退钱，要不你也拍几张？不要浪费嘛！”
他摇头：“我最近用不到证件照，还是你拍吧。”
“我拍好了呀！非常顺利，第一次就很满意。”
罗清韶把一张相纸拿给他看，是一寸的证件照，一版八张。
整整齐齐的八个小小的她笑嘻嘻地看着他。
他突然想要一张收藏，但下一秒就否认了这个唐突的想法。
转而提议道：“不浪费的话……不如我们拍几张合照？”
顿了顿又补充：“就当拍着玩儿了。”
“好呀。”她欣然应允，“那你先把衣服脱了吧。”
她这句话成功让俞钺大脑空白了几秒。
“我的意思是，羽绒服太臃肿了，拍出来不好看。”
“哦哦好。”俞钺反应过来，脱掉外套，与她并肩站在取景器前。
罗清韶这才注意到，他今天穿了白卫衣黑外套，而她则是黑卫衣白外套。
都是黑白配，某种程度上看着，还蛮匹配的嘛！
“准备好了吗？我要点开始喽。”
“啊……等一下。”俞钺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匆匆整理一下额前的碎发，“好了。”
罗清韶：“一块儿比剪刀手哦！三……二……一！”
“咔嚓”一声，小小的屏幕上定格两人的身影。
少女直视镜头，眼眸亮晶晶的，笑容明媚，黑色衣服衬得她皮肤愈白。她身侧的少年没拍到正脸，但高挺优越的鼻梁很难不引人注意。
“哎呀，这张没拍好，你看我干嘛呀，看镜头啊！”她笑着看他，语气不带半分责怪。
俞钺面上有一丝被抓包偷看她的窘迫，故意避开她的视线，直盯着拍照机口中正缓缓往外吐的相纸。
好慢好慢……但慢的话能和小韶在这个空间里多待一会儿。
有些狭窄逼仄，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
“拍挺好啊，你看。”
俞钺手里捏着相纸，大拇指正巧落在她的头顶，说话时手指动了动，示意她看她自己。
“我拍得确实还行，但你没拍到正脸啊……虽然这个角度也挺帅……”
当然，后半句她是在心里说得。
“那……还拍吗？”
“当然！我就没有出不了片的时候。”她突然凑近几分，认真盯着他的眸子，“其实你只要站在那里直视摄像头就好，不需要有任何动作，脸还是太权威了，啧啧。”
她发誓，这句感慨百分之百纯纯的全是对美的欣赏之情，不掺杂一点点杂念。
但，俞钺看着她近在咫尺，忽闪忽闪的睫毛，突然觉得这个小空间里好热，他想出去透透气……
“好。”他极力克制住想吞咽口水的冲动，身体紧绷着，静静等待她主动退后一步，好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空气沉默了几秒，罗清韶笑了笑，视线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回显示屏幕上。
“这次一定要直视镜头哦。”她语气轻松，开玩笑道，“不然我也看你，咱俩拍个电影海报那种样式的照片。”
“哈哈哈好啦说着玩儿的，看镜头哦。”她又重复一次。
进入三秒钟的倒计时，她笑意盈盈，右手悬在脸颊上比了半颗心。
三……二……一……
咔嚓，此时此刻定格，成为永恒。
罗清韶手里捏着新鲜出炉的，仍带着机器余温的相纸。
已经看好一会儿了，她还是觉得有些出乎意料。
照片上的少年脸上照常没什么表情，但若细看会发现他眼底藏着笑意，还藏着这个年纪总会有的一丝狡黠。
他左手抬起，学着少女的样子，比了个略带僵硬但十分饱满的半颗心。
“走吧。”俞钺把羽绒服外套递给她，“我们去买帽子。”
“衣服你先帮我拿一下。”她仔细对折好相纸，一点一点从中间沿着折痕撕开。
“我拍得是四寸的，正好我们一人一张，给你！”
俞钺伸出手掌，她把合照放在他手心。
“好好保管，别弄丢了哦。这可是独二无三的，丢了就没有啦。”
俞钺淡淡点头：“好。”
……
“刚在里面看着挺不错的呀，怎么出来就觉得没那么满意了，难道是里面灯光有问题？”
罗清韶边走边拿着她那版一寸证件照左看右看。
俞钺：“我看着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
“那是可以还是不可以呢？”她追问。
“很可以。”
“那我就放心了，过段时间用正合适。”
见她把照片往书包里装，他好奇问道。
“你是有什么比赛要参加吗？”
罗清韶动作的手顿了顿，似是在犹豫如何回答他。
“……等时机成熟我再告诉你吧。”
她这踌躇的反应，本以为俞钺多少会表露出一点不满。
但他只是如平常般点点头应答，没再提这个话题。
——
俞钺日记：
与她一起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要珍藏在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