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电影节回来后，罗清韶除了忙学业，大部分时间都在筹备《她杀》。
她要做得工作太多。组团队、画分镜、选演员、找场地、置景等等。
小成本制作，虽然有冯鸥帮忙，但她凡事力求亲力亲为，努力做到最好。
一年半后。
一切准备就绪，罗清韶向导师请好长假，在正式开机前飞到拍摄地——一个东北小县城。
此时俞钺已经成功保研，便随她一起去到剧组。
罗清韶在选址时来过黑县几次，提前几天是为了和团队人员处好关系。
灯光摄影录音等技术人员全是专业公司员工，也可以说全是她的行业前辈，其中更有人是陵大毕业生。
她作为导演，却是全剧组年龄最小的。冯鸥提醒过她小心被人拿资历压一头。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她提前摸好那些人的性格，免得到时候被他们打个措手不及。
开拍前一天。
刘总包养的小演员嫌东北太冷不愿来。
本来不是什么大问题，他那角色虽是男一号，但戏份很少，边拍边找人完全可以。
但刘总一看小情人不演了，嚷嚷着要撤资。
这下剧组彻底炸开锅，一个两个来质问罗清韶。
她被问得焦头烂额，再三承诺绝对不会影响拍摄计划，才暂时稳住场面。
冯鸥有其它工作还没来，得知消息后第一反应让她看好人别跑了。
半小时后她弹来一个视频，狭小的酒店房间挤满黑压压的人头，看着屏幕上的冯鸥向他们展示刘总的汇款记录。
此起彼伏的呼气声响起，大家又热闹起来，讨论着明天的拍摄。
等人都走光，罗清韶重重瘫在椅子上，一丝也笑不出来。
“冯鸥姐，事情真解决了？”
屏幕那端的人苦笑：“哪有那么快啊，我骗了刘总，给他画了个大饼。”
“啊？”罗清韶惊讶，刘总这种老油条还能被骗？那条件得多诱人。
“突破的是法律底线还是道德底线？”
冯鸥笑了笑：“都不是，但会让你为难。”
“？”
“我向刘总保证你前男友会出演男一号，他才继续投资。”
前男友？罗清韶懵了下，反应过来她是指洛辰星。
“我和他真不是你想得那种关系！更不是什么前男女朋友。”
“那怎么办？话已经说出去了，如果他不来只能找咖位更大的。你认识？还是我认识？”
“我已经给他经纪人发邮件了。其实你俩没在一起过更好，他这些年在娱乐圈零绯闻，说不定还对你念念不忘呢。”
罗清韶听得简直快崩溃：“我都不敢说他对我有过好感，姐姐你怎么能那么肯定呢！”
“想当年我唯一爱好就是磕cp，当时你俩刚到沙滩我就注意到了，偷偷拍了几张你俩互动，后来才主动去搭讪。”
“那几张照片还在我网盘里躺着呢，你要不看看？他看你的眼神都要拉丝了，我回味过好几次的，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能一眼认出你。”
罗清韶：“？？？”
谁能来救救她！她刚听到了什么！
“哎呀。”冯鸥灵光一闪，“他要是不答应，我可以拿照片威胁他，当红小生爱而不得，初恋对象嫁作他人。”
喂喂喂！
“姐姐你这样可就真犯法了！”
“哈哈哈哈哈。”冯鸥收起笑容，“赶紧烧香拜佛吧，洛辰星要是不来，咱这项目就彻底黄了。”
“还有，如果他经纪人不回复，就只能你联系他本人了，你俩联系方式总有吧？”
罗清韶挣扎道：“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冯鸥果断摇头：“没有。”
“如果你是担心你男朋友吃醋，那大可不必。洛辰星如果出演《她杀》，对我们只有利。他粉丝量大，票房有一定保障，不会太难看。你也清楚文艺片受众有限，如果赔得太狠，你以后的长片很难再拉到投资。”
罗清韶点点头：“……嗯我知道。”
“不要担心会欠人情债，这很正常。总会有机会还掉的。而且我们是要走国际电影节路线，说不定运气好拿奖了呢？不要顾虑太多，先解决眼前事。”
罗清韶再次点头：“好……如果需要的话，我会联系他本人。”
听到满意的答案，冯鸥才挂断电话。
……
当晚，冯鸥给她报来好消息。
洛辰星答应无片酬参演。
与之而来的还有几张截图，他经纪人要求给他订五星级酒店配营养均衡的减脂餐，长篇大论都是对她们这个不知名小剧组的嫌弃。
罗清韶在大量无用信息中提取到一个关键，洛辰星原本没有档期，硬生生挤出了两天。
牺牲的是他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
她更过意不去了，手指划拉到联系人列表。
洛辰星的头像从没变过，是一片宁静的蓝色大海。
罗清韶点开对话框，往上翻聊天记录。
这几年倒一直和他保持着互发节日祝福的联系，上次聊天是中秋，洛辰星祝她中秋快乐，她回了个同乐。
大概率是群发的。
她盯着手机屏幕犹豫，迟迟打不完一句话。
良久后，才拼凑出一段完整的话。
“洛辰星，很感谢你能抽时间参演《她杀》，这部剧本我费了很大心血，会尽全力保证它的完整度。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与帮助。下面几个文件是完整剧本、人物小传和分镜，我已经标记好你的角色台词和场次。最后，期待与你合作。”
对方很快回复。
“第一眼还以为哪个制片人找我合作呢哈哈哈。”
“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么官方。”
“不算什么帮忙，正巧我有时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东北景色很美，就当去旅游了。”
“为你成为导演开心，高中你就喜欢看电影，恭喜啦。”
罗清韶和他聊了几句，紧绷的弦才渐渐放松下来。
*
正式开机后，罗清韶就像梦境里的陀螺般无法停歇，在各种事情之间高速旋转。
她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第二天精神饱满盯着监视器。
将近零下二十度的天气，片场几乎人人裹着身绿色军大衣。
人和机器在极寒的温度里，都容易倦怠。她作为导演，更得以身作则，调动起整个剧组的积极性。
所幸伙伴们人都不错，罗清韶隔三差五自掏腰包请他们吃火锅铁锅炖。
饭桌上那些男人边喝酒边吹嘘，一般聊到很晚。只要不耽误拍摄，她都不会管。
每逢这种时候，俞钺都会提前来接她。他不喜欢这种场合，来过一次被那些人拉着听吹牛后，就再也不来了。
出了饭馆走一段路，世界越来越安静。街上亮着红橙黄绿的彩灯，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棉靴踩在雪地上吱呀作响。
“明天中午想吃什么？”俞钺问她。
“……都可以，你做得都好吃。”
“红烧猪蹄怎么样？今天逛菜市场买到几个新鲜猪蹄。”
“好呀。”
对于俞钺给她加餐这件事，一开始罗清韶态度坚定，坚决反对。她认为自己应该和其他人一起吃盒饭。
俞钺不为所动，天天做好饭端旁边诱惑她。卖相好味道香，把人都吸引过来围观。大家你一言我一句，夸导演男朋友又帅又贤惠。
罗清韶拗不过他，没几天就接受了这一幸福的事实。
“累不累？”俞钺隔着厚手套握住她手。
“还好，今天拍摄挺顺利。”
“我背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就好。”
俞钺把她轻轻拽到身后，不容分说道：“上来。”
罗清韶犹豫：“你不累吗？白天跑了好几个地方帮忙修相机。”
“不累，我来这的任务就是照顾好你。”他又轻轻扯她一下。
“那我不客气啦。这段时间可是吃胖好几斤。”
“明明肉眼可见瘦了，”他语气有些心疼，“等回去再好好把你养回来。”
罗清韶搂住他脖颈，亲昵蹭了蹭：“好呀。”
*
黑县突降暴雪。
据天气预报，暴雪将会持续三天。
虽然耽误了拍摄进度，但罗清韶十分惊喜。
剧本最后一场戏，赵棠烧掉死者钱包，原本发生在一场漫天大雪中。
她提前查过拍摄周期没有暴雪，修改了剧本设定。
黄昏时分，大雪仍在下。
罗清韶叫上演员同伴，一起赶到河边抢拍这场重要戏份。
这段剧情用一个三分多钟的长镜头展示，演员走好位，设备调试好，正式开拍。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道具钱包刚点燃就被大雪浇灭。
第二次道具老师在里面塞了张硬纸板，钱包烧了四分之一灭了。
第三次使用物理隔绝法，镜头外派个人单独给钱包撑把伞。这次烧了一半多灭了。
道具师来找罗清韶，只剩最后一个钱包了，没想到会卡那么多次。
现在还剩最后一次机会，不行的话只能后期特效。
“再试一次吧。”她想赌一赌。
点燃钱包后，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
罗清韶紧张盯着火苗，直到镜头缓缓上移，定格在“赵棠”释然的脸上。
喊“卡”后，所有人欢呼雀跃，俨然一场小小的胜利。
*
洛辰星来得那天，罗清韶特意空出几小时去车站接他。
冯鸥开车，安排她坐后排和洛辰星联络一下感情。
他助理见洛辰星直奔后排，选择坐了副驾驶。
冯鸥热情朝他打招呼，介绍自己，顺带讲讲多年前见过的缘分。
市高铁站到黑县路程一个多小时，罗清韶有些局促，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吃饭了吗？”
耳边传来洛辰星的低笑：“怎么？你要带我去吃饭？”
“你饿的话先在市区吃饱再出发，不然一会儿就上高速了。”
他还在笑：“不用，中午在飞机上吃过。”
“哦哦好。”罗清韶拿不准他在笑什么，只好回他以微笑。
空气静默片刻。
“好久不见。”洛辰星嗓音低沉，完全没了年少时的张扬，反而藏着几分苦涩。
她觉得心脏被轻轻揪了下，故作正常：“好久不见。”
洛辰星变了很多，她几乎无法把他与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重叠。
这几年她一直有在看他出演的电影，有时候在热搜上看到他名字也会点进去划拉几下。
但隔着大大小小屏幕的感受并不真切，直到不久前在车站隔着人潮望见他。
他戴着口罩鸭舌帽，只漏出一双眼睛。
视线相撞时，罗清韶觉得熟悉又陌生。
“毕业后打算去哪？”洛辰星问她。
“还没想好……顺利的话可能会出国。”
“他和你一起吗？”
罗清韶疑惑：“谁？”
“你高中同桌。”
她反应过来是指俞钺。
“不一起，他保了本校研。”
洛辰星点头：“嗯，挺好。”
冯鸥从后视镜悄悄看他们。两人一左一右靠窗坐，中间空隙能再塞下两个人。
“小韶昨晚还熬夜看你演得电影呢，刚来的路上放了一路你的cut。”
洛辰星笑着看她：“是吗？”
“提前了解你一下哈哈。”她有点被戳穿后的尴尬。
“我这几年的电影你有看吗？”
“当然，每部都会去电影院支持你，一部不落。”
他笑得更开怀了，眼尾眉梢都沾上笑意。
……
返回黑县时天完全黑了，家家户户亮起暖黄灯光。
冯鸥提前订好包间，说她俩单独给洛辰星接风，不要喊别人。罗清韶觉得对俞钺不公平，另叫了他。
服务员给每人发了一份菜单。洛辰星助理车上睡了一路，此时还有些懵。
“刚一下车冻死我了，哥你冷不冷？”
洛辰星淡淡瞥他一眼：“不冷。”
冯鸥率先点了几道招牌菜，笑着招呼他们随便点。
洛辰星简单翻了几页，合上菜单放旁边，看向罗清韶：“你点吧，我没有忌口。”
她点点头，凭着遥远记忆中他的喜好点了几道菜。
俞钺勾的则全是她平常爱吃的菜。
上菜有些慢，冯鸥趁机向洛辰星介绍她接下来一个电影项目，想邀请他出演男主角。
洛辰星没答应也没拒绝，淡淡敷衍几句。
罗清韶在和俞钺咬耳朵，他给她讲经常跑来剧组讨吃食的那只边牧。
洛辰星余光瞥到，嘴角微微垂下。
冯鸥混迹职场多年，察言观色的本领早已出神入化。
“小韶，快趁机讲讲戏，明早就要开拍了。”
“嗯好。”罗清韶收敛笑意，从包里拿出剧本，转身给洛辰星分析角色。
本就安静的包间更安静了，甚至能隐隐听到隔壁的声响。
助理抓着手机昏昏欲睡，冯鸥时不时插句话，俞钺默默盯着罗清韶认真的侧颜。
洛辰星太久没和她挨那么近，心跳如擂鼓般抑制不住。
罗清韶丝毫没察觉到他的异常，低垂眼睫专心讲戏。
俞钺尽收眼底，起身出门去催上菜。
席间，助理得知他们几个出自一个高中，好奇八卦。
“我听圆圆姐说，我哥从不炒CP是因为他有个念念不忘的初恋，你们听说过吗？”
圆圆姐是洛辰星经纪人，一个娱乐公司老板。
“咳咳。”冯鸥呛了下，视线来回在三人身上瞟。
俞钺淡然开口：“没有，他高中和我们不在一个班。”
“哦哦，那我哥高中是不是有很多人追？他当时就很有名了吧。”
“可惜他这人一根筋，这几年还偷偷跑陵城看过几次他初恋，每次回来都在酒吧喝得烂醉。”
罗清韶猛地抬眸，正对上洛辰星复杂的眼神。她嘴唇微微翕动，终是移开眼什么也没说。
“好好吃你的饭。”洛辰星一个眼刀甩过去。
“嘿嘿好。”助理笑嘻嘻。
空气死一般寂静，许久无人开口说话。
几个人各怀心事，都不动筷，只有神经大条的助理转桌夹菜几乎不停。
服务员又上了几道菜，冯鸥随便找了个娱乐圈八卦活跃气氛。
大家心照不宣避免再提往事，直到饭局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