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村长机警地爬起来跳上岸,说;“老不死自己要泡在水里。你刚才拉他上来,他不是又跳下去了吗?”
“年轻人,是我自己下水的,你少管闲事!”水中的白发老人拼命把两个大汉往岸边推,一副奴颜媚骨的样子。两个彪形大汉“嗷嗷”大叫爬上岸,欲上船揍方圆。林村长阴阴地说:“林文、林武,我们走。假面小子,你有本事别摘掉面具溜走!”
白发老人看着林村长等三人远去,吃力地爬上岸,哆嗦着身子怨声说:“年轻人,你害惨我了!”
“老大爷,怎么会害你?”方圆一头雾水。
海风呼呼,浑身湿漉漉的白发老人瑟瑟发抖,龟缩成一团,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愁眉苦脸不吭声。
方圆叫白发老人脱下湿衣服,脱下自己的外衣帮其披上,说:“老大爷,我做错了吗?”
白发老人裹紧衣服,叹息说:“年轻人,你没有错,林村长也没有错,错的是我。我肖家只有四口人,不该生在太阳城。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今天赶跑林村长,他明天变本加厉,还不如今天让他们欺负个够。”
方圆忿忿不平地说:“一村之长,是村民把他选出来的,应该为村民办好事,为什么要欺负你老人家?”
白发老人的声音很沙哑,说:“都是选票惹的祸。我肖家只有四张选票,有我不多没我不少,前几届城主换届选举时,几乎被刘宗恒和项翌遗忘了。听说这次刘项两家争得白热化,每票必争,对稍大的姓族采取贿买的方法,对我们肖家这样特别小的姓族采取威逼的手段。小姓族成了争夺的战利品。”
方圆说:“民众直选城主是太阳城独有的规矩,是太阳城人的骄傲,常被世人称道。今天看了才知道,只是金玉其外,直选的规矩原来如此扭曲。”
白发老人叹息说:“不是直选的规矩扭曲,是人心扭曲。在人心扭曲的江湖,再好的规矩也会变质。年轻人,你今天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到的。”
方圆愤然说:“肖大爷,刘项两姓为争夺选票如此不择手段,这太阳城怎么住人啊?”
白发老人满腔怨恨却又无可奈何地说:“年轻人,你一定觉得我一大把年纪了,不该软骨头没骨气,其实,骨气不能当饭吃,当一个人连饭都没得吃时,最硬的骨头也会变软。人不是天生地长的,要生存下去很难。我的天下只有林家坞这么大,无奈啊!”
方圆听得目瞪口呆。
——只有历经生活苦难,饱经世事沧桑的人,才说得出如此刻骨铭心的话。现实真的很无奈,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无奈,在现实和理想之间苦苦挣扎,最终失去了信念。
白发老人说:“抗拒暴力,以暴制暴无疑是最简单最有效的方法,但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这个实力。没有实力,就没有尊严。没有人愿意做乌龟,但做乌龟是弱者保护自己的最好方法。你自己也戴着面具藏头露尾,甭管我了。”
方圆下意识摸了一下面具,说:“肖大爷,你说的话很对,弱肉强食,拳头才是硬道理。天下这么大我管不了,但你的事我一定要管到底。我看林村长一身暴戾之气,不会善罢甘休的,等下还会来找我,我让他也尝尝寒冬腊月泡在水里的滋味,以后不敢再欺负你了。”
白发老人忙不迭地说:“不行不行!管不了天下也就管不了我,你不是救星,救一时救不了一世。”
老人的话总是那么深邃——只要天下气候不改,一点皮肉之苦根本驯服不了熏陶成性的恶少。
谁能改善天下气候?方圆只有摇头叹息。
白发老人的顾虑是现实的,方圆只得安慰说:“肖大爷放心好了,我不管就是了。”
“你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林村长家有两个武功很高的教头。”白发老人欲脱衣还给方圆。方圆忙阻止老人脱衣,说:“我的武功也很高的,专打坏人。肖大爷,我向你打听一件事,太阳岛上的如意魔镜从哪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白发老人面露敬畏之色,迟疑了一下,说:“小时候听大人说,是很久很久以前轩辕黄帝在太阳岛上铸镜时遗留下来的。现在岛上还有块磨镜石。秦始皇、汉武帝曾派人前往太阳岛寻找魔镜,都有去无回。有时候雨过天晴,艳阳高照,太阳岛附近海面上空会隐约出现美丽的山川河流,宛如仙境。传说是岛上的魔镜感应到太阳神灵,把天上的仙境映到人间。由于人们敬畏太阳神,就遥祭太阳岛,乞求太阳神保佑,于是慢慢形成了‘问天’的习俗。二十年前,日月魔教仓皇逃离中原时,把‘安邦神剑’遗落在太阳岛上,魔镜和神剑这两件神器聚首,珠联璧合,魔镜惊现。刘城主请来龙山观音寺的高僧,把魔镜供奉在太阳宫的神坛里,成为太阳城的圣物,保佑太阳城子孙安居乐业,世代平安。”
方圆说:“如意魔镜真是神来之物。哪‘安邦神剑’去哪了?”
白发老人说:“不知道。但有人说是楚德龙擅闯太阳岛抢走了,使翠屏山庄招来灭门之灾。我也觉得有道理,肯定是天神降祸报复,因为‘翠屏天火’那天发生天狗吃太阳,火光如血染红太阳城。而刘城主敬魔镜为圣物供奉起来,太阳神保佑,所以刘家二十年不衰,稳坐城主宝座。”
方圆说:“这么说,因为楚庄主贪图‘安邦神剑’,所以招来‘翠屏天火’;刘城主供奉如意魔镜,所以太阳神保佑长盛不衰。”
白发老人说:“那是肯定的。从那以后,就形成了现在的‘问天’大典。”
方圆说:“历年来,‘问天’的都是些什么人?问什么问题?”
白发老人说:“谁‘问天’,问什么问题,都是保密的,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大街小巷都有人传讲,我一时说不清。第一届‘问天’大典的第一个问题是,刘宗恒当城主能多久?如意魔镜映现‘如日方升’!”
方圆说:“是刘宗恒把魔镜供奉起来,魔镜说刘宗恒当城主‘如日方升’,这好像有点‘礼尚往来’的感觉。”
白发老人说:“这有什么错?人要恩怨分明,神也不例外,恩怨必报。不过,太阳神复仇也太残酷了,‘翠屏天火’还殃及很多人,我也是受害者之一。”
方圆奇怪地说:“怎么回事?”
白发老人叹了口气,说:“‘翠屏天火’那天是壬辰年十一月初一,是个凶煞之日。那天出生的人,太阳城共有三个,都多灾多难。我孙子肖囡儿就是那天出生的,一生下来就弱小体虚,病魔缠身。后来去观音寺叩求观音菩萨保佑,取了个女孩的名字,穿女孩的衣服,才避邪保命,延续肖家香火。”
方圆想起玉罗刹曾委托项翌寻找壬辰年十一月初一出生的人,遂说:“肖大爷,那另外两个和你孙子同日出生的人是谁?”
白发老人说:“一个是城西的李秀才,一出生死了母亲,前几天霸王庙闹鬼被女鬼迷住,疯疯癫癫四处游荡,手里舞着一把木剑,胡言乱语念着‘安邦神剑’。另一个是城北的刘汝,是个苦命的女孩,出生前父亲死在食人谷,母亲生下她后扔下她前往日月岛,被城北的刘老太太收养,取名‘汝’,以‘水’克‘火’。她和刘老太太饱一顿饿一顿,过着水深火热的生活。十岁那年,正逢换届选举,刘城主收她为义女,总算过上好日子。”
方圆说:“那天真的不是好日子。你孙子在哪?我可以见见他吗?”
白发老人说:“囡儿昨天被明月楼的人接走了,还说要用全能教的金丹治囡儿的病。全能教和全真教同宗异脉,全真教的重阳子遇仙得授金丹口诀,全能教肯定也有。我老头子没什么可报答,答应把选票投给项楼主。”
方圆忙说:“肖大爷,史上没有全能教,只有全真教。全能教头目洪志附会全真教来蒙人,还上了恶人榜。你不能让孙子……”
肖大爷不耐烦了,抢白说:“年轻人,你怎专和我老头子过不去?”
方圆耐心地说:“肖大爷,‘安邦神剑’和‘如意魔镜’我不敢随意怀疑,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太阳神是不可靠的。如果太阳神真能保佑刘宗恒,林村长就不用来抢票了。”
“你什么意思?你敢污辱太阳神!”白发老人显得很激动。一位饱受世态炎凉,洞穿人情冷暖的老人,对太阳神的信仰依然坚定不移。
方圆忙说:“肖大爷,我不是这个意思,桃源居的所作所为才污辱太阳神。”
“还说不是!”白发老人猛地站起来,欲把披在身上的外衣脱下还给方圆,但看到方圆身后有一伙人气势汹汹地赶过来,又慌忙蹲下蜷缩成一团,把衣服裹得更紧。方圆警觉地转身,发现奔来五个手持刀剑的人,除了林村长和林文、林武外,还有一男一女。多了一男一女,竟然使林村长变得气势汹汹。方圆警惕地审视着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身绿装,像个文弱书生;女的稍年轻,身材高挑,淡装素抹,一身红衣;两人都手持一把剑鞘通体乌黑的宝剑。
林村长在丈外停下,林文林武站到右边,绿男红女站到左边,一字排开,易守易攻。林村长趾高气扬,厉声说:“肖老头,把臭皮囊扔掉,爬过来!”
白发老人战战兢兢地站起,两眼看地,扯下外衣扔给方圆,驼着身子步履蹒跚地走向林村长。
方圆接住外衣,看着猥琐的白发老人,有种莫名的悲哀。
林村长一脚踹翻白发老人,把刀压在白发老人的脖子上,神气十足地瞪着方圆,嚣张地说:“假面小子,看到了吧?软骨头的老骨头,你救得了他吗?”
方圆不知是悲哀还是愤怒,猛地将外衣飞卷盖向绿男红女,身子如脱兔弹向最右边的林武,左手扼住其握刀的右手腕反压,右手推掌将林武撞向林文,顺手夺过刀,林武、林文和林村长三人摔成一堆。绿男红女甩开衣服,双剑已从一左一右,一上一下两路攻来。方圆向后暴退,双剑如影附形般跟上,一攻一守,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方圆左膀有伤,动作施展不开,被逼得险象环生。方圆看出男强女弱,虚晃一招避开绿男的剑,封住的红女的剑反击一招,女的滚了出去,方圆趁机退出战圈。绿男红女收剑并肩站到一起,没有再进攻的意思。绿衣男子说:“小兄弟好身手!”
“‘鸳鸯剑’,你们没死?!”方圆惊诧地看着绿男红女,像大白天看到了鬼,因为江湖传言,“鸳鸯剑”夫妇南宫雨和白荷,在中秋夜的“南宫血案”中罹难了。
绿男红女闻言脸色大变,似乎被方圆说中了。绿衣男子紧张地说:“看来非杀你不可!”说着拉起红衣女子欲向方圆冲。红衣女子用力拉住绿衣男子轻声说:“雨哥,看他手软心慈不像坏人,再说我们也杀不了他。”
方圆压低声音说:“你我无冤无仇,没必要你死我活。贤伉俪往日名扬武林,在下仰慕已久。今日承蒙手下留情,在下才有脱身机会。南宫大叔突起杀心,是怕我泄漏你们的身份吧?我不是个乱说话的人,两位请放心。林村长为非作歹两位有目共睹,我觉得不该助纣为虐。”
绿衣男子盯着方圆的眼睛,目光如炬,沉声说:“你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方圆的眼神很坦诚,摸了一下面具,说:“因为我是恶人方圆,还盼贤伉俪保密呢!”
坦言自己的秘密,是换取别人信任的最好方法。
“相信你一次。你去救老人吧!”绿衣男子和红衣女子对视一眼,匆匆走了。
白发老人正被林村长、林文和林武泡在刺骨的水里玩得欢。方圆丢刀飞身上前,一把抓起林村长扔进水里,林文操刀林武挥拳迅速扑来。方圆知道二人武功平平,一脚把林文踢入水,右手扼住林武右腕反压,左手剥下他的衣服,顺手推其入水。
方圆俯身拉白发老人上水,把林武的衣服给他披上,说:“肖大爷,你敢整他们吗?”
白发老人怯怯地看了看在水里挣扎的林村长等三人,不知是冷还是怕,哆嗦着身子不说话。被奴役惯了的人缺少抗争意识,逆来顺受。
方圆明白老人的心事,不再勉强,他一把抓住游到岸边的林村长,厉声说:“姓林的,林家坞是你的天下,我管不了,但肖大爷一家的安危我管定了。明年的‘问天’大典我还会来的,要是肖大爷一家少了一根毫毛,我要你的命!记住了没有?!”
“大侠饶……饶命啊!记住了!记住了!!我再也不敢了!”林村长战战栗栗。
方圆把林村长扔到地上,捡起刀在他眼前晃了晃,说:“我知道你记性不好,好了伤疤就忘了痛。为了让你长记性,割下一只耳朵。”
“不要!不要!我记住了,再也不敢了!”林村长爬在方圆脚下叩拜,歇斯底里地哀求,看样子真的不敢了。。
方圆扔刀入海,转身对白发老人说:“肖大爷,我对你负责到底,有空就来看你。”说完捡起自己的外衣健步走了。
林文和林武见方圆走了才爬上岸,瑟瑟发抖。林村长见方圆走远了才发觉冷,他剥下白发老人身上披的衣服往自己身上穿,顺脚一踢,斥喝:“老骨头,林副帮主是我姓林的靠山,你以为那假面小子能活到明年吗?他是不是明月楼派来抢选票的?快说!”
十八、狐狸尾巴
明月楼大堂里,项翌踱步沉思,忽停下脚步看着孙子项瑞祥说:“壬辰年十一月初一出生的人,真的只有三个吗?”
“是的。”项瑞祥肯定地说:“查得很清楚,太阳城只有三个,二男一女。两个男的分别是城西的李秀才和林家坞的肖囡儿,按爷爷吩咐已弄到明月楼来了;那女孩就是刘宗恒的义女刘汝。那三户东渡日月岛的林姓人家,有一户确实叫林云华,他家也有个女儿,但是壬辰年上半年出生的,名叫林青萍;另外两户都没有女儿。所以,玉罗刹不可能是他们三家的女儿。”
项翌疑惑地说:“玉罗刹难道不是太阳城人?她自己也是壬辰年十一月初一出生的,到太阳城寻找这天出生的人有什么目的?”
项瑞祥自信地一笑,说:“爷爷,玉罗刹表面上滴水不漏,但只要给我机会,就有办法突破。她在寻找壬辰年十一月初一出生的人,让我和林燕也冒充这天出生的人,试探她的动机。”
项翌说:“这有用吗?玉罗刹是个很不一般的女人,到现在为止,我还没发现玉罗刹有什么软肋。”
项瑞祥暧昧地一笑,说:“爷爷,你还不知道祥儿的特长吗?哪个少女不怀春,这是每个女孩的软肋。”
项翌认真地说:“祥儿,你虽是太阳城第一美男子,但不一定征服得了玉罗刹这种女人。前天晚上在普安寺,我有意安排你们见面,她没多看你一眼。你们不是同一类人。你的本事,对付林燕这样的女人还差不多。”
项瑞祥说:“爷爷别小看我,越是有本事的女人越假正经。玉罗刹要找的人,除刘汝外都在我们手里。有鱼饵不怕钓不到鱼。”
项翌说:“就算玉罗刹给你机会,陈志中也不给,我们不能因一个女人而得罪陈志中。”
项瑞祥说:“爷爷,玉罗刹讨厌陈志中。我如果能俘获玉罗刹的芳心,我们可以不用陈志中了。”
项翌摇摇头,说:“我总隐隐觉得玉罗刹存有二心,她隐瞒身世,阳奉阴违救援方圆,必有所图。先见她一面,敲山震虎试探虚实,不知陈志中能否约到她。”
项瑞祥说:“爷爷,一定能,陈志中和玉罗刹同来中原谋事,一定有联络。”
说曹操曹操到,陈志中兴冲冲地进来,说:“项楼主,我约到我师妹了,午时正,在‘问天埠’见。”
项翌面露异色,诧说:“怎可定在‘问天埠’?那是禁地!”
陈志中淡然一笑,说:“所以最安全!”
项瑞祥说:“爷爷,我陪你去,以防不测。”
陈志中说:“我师妹说过,只见项楼主一人。”
项瑞祥说:“那我藏起来就是了。”
**********
“问天埠”埠头,浪涛拍岸,海风啸啸。
项翌站在林中,不安地环顾四周,忽闻身后一女子声音:“项楼主,让你久等了。”
项翌猛然转过身来,见玉罗刹轻纱蒙面,一身白衣衬着一头黑发,伴着如蝗飞叶飘舞,看起来有点诡异。项翌见玉罗刹从背后冒出,很不是滋味,说:“林姑娘总是来得这么突然。”
玉罗刹说:“项楼主,我不是有意在你背后搞小动作,是我出现的方向不合适。既然我们合作了,就不该有这么大的戒心。”
项翌说:“林姑娘总能反客为主,这么说,是老夫不对了?”
玉罗刹说:“不敢,还是我不对吧!项楼主也有不对的地方,以后不希望再通过陈志中约我。”
项翌说:“陈公子文武全才,有谋有勇,乃人中翘楚,林姑娘为何对他不即不离?”
“因为我对他的了解比你多。”玉罗刹瞪着项翌说:“项楼主,你还欠我一百万两银子!”
项翌一愣,说:“哦?”
玉罗刹说:“你把箱子和银票分放到方圆和司马空空的房里,这一石二鸟之计很高明。但是,‘天马阁’的人说那一百万两银票是他们的。”
项翌豁然,说:“原来说这个。那一百万两银票就是你的,老夫只通过黄粱和南柯偷窃‘飞龙轩’。”
玉罗刹认真地说:“问题是你不会出面作证。项楼主,假如‘飞龙轩’不能参与明天的竞拍大会,你要负责!”
“好说,老夫负责,一定负责。”项翌回答得很爽快,反正那只是假设。
“项楼主,桃源居诉你三条罪状,想出破解妙招了吗?”玉罗刹转移话题。
项翌说:“林姑娘,老夫正为此事约你到此。在向你请教之前,老夫想送你一件礼物。”
玉罗刹说:“哦?项楼主送的礼,一定是件大礼。”
项翌说:“也不是什么大礼,你托老夫寻找的,壬辰年十一月初一生日的人,我已找到了,太阳城总共有五人,三男二女。”
玉罗刹有点诧异,说:“有这么多吗?这些人叫什么名字?”
项翌说:“很巧,其中之一就是我孙子瑞祥,其他二男分别是城西的李秀才和林家坞的肖囡儿,二女分别是刘宗恒的义女刘汝和林家坞的林燕。除了刘汝,其他四人现都在明月楼,林姑娘随时可以见他们。”
玉罗刹平淡地说:“谢谢!知道是谁就够了。”
玉罗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项翌摸不着头脑,说:“林姑娘行事总是那么出人意料,想找的人却不想见。有这么多同日生的人聚在一起,也是缘分。虽然你们的生日已过去了两天,老夫已为你们安排好了宴会。”
玉罗刹说:“谢谢项楼主的好意,不劳再操心。我不是项楼主的座上宾,还有那个陈静姑想杀我,去了反而给项楼主添乱。项楼主的事,已经够乱了。”
项翌叹息说:“是的,刘宗恒恶人先告状,采用攻心之术,占了先机,老夫很被动。请问林姑娘有何锦囊妙计?”
玉罗刹说:“桃源居指控项楼主的三条罪状,其实都是桃源居自己的罪行。第一条指控项楼主勾结方圆毒害刘宗恒,而真正毒害刘宗恒的是张雪和王风,而且是他自己逼方圆抓的。第二条指控项楼主勾结邪教全能教围堵桃源居,而全能教是为了救黄粱才去桃源居闹事的,黄粱却是桃源居的卫士。第三条指控项楼主勾结‘玉面飞狐’李月娥闹鬼害人,而李月娥和张雪王风是同伙,都是害人精。刘宗恒请张雪王风抓李月娥,显然用人不当。这三宗罪,都应归罪于他自己。”
项翌又惊又喜,赞说:“林姑娘真神人也!分析入微,切中要害,确实高人一筹。哪老夫该怎么做呢?”
玉罗刹说:“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项翌说:“老夫愚钝,还望林姑娘直言!”
玉罗刹拿出一个锦囊递给项翌,说:“项楼主,这是一份回礼,希望对你有所帮助。”
项翌接过锦囊,拆开看了一下,赞叹说:“刘宗恒三罪……妙!绝妙!真是锦囊妙计!”
“既然已经合作了,桃源居就是我们共同的敌人,理当同心协力。”玉罗刹说:“项楼主今天约我到此,不会只是送礼这么简单吧?”
“什么都瞒不过林姑娘。”项翌说:“听说你今早在桃源居救走了方圆。我们本想逼方圆和桃源居鹬蚌相争,你却救他,有阳奉阴违之嫌,老夫想问个究竟。”
玉罗刹说:“我们逼方圆,目的不是要他死,而是逼他与桃源居作对。救下方圆,桃源居就多了一个死对头,而项楼主多了一颗活棋子。”
项翌幡然醒悟,说:“经林姑娘一点拨,老夫茅塞顿开。林姑娘处处为明月楼着想,老夫十分感激!这么说方圆不但不能死,还要收为己用。林姑娘对方圆有救命之恩,还望帮老夫引见一下。”项翌曾受陈志中鼓动欲杀方圆作替罪羊,现听玉罗刹一席话,又改变了主意。
玉罗刹说:“只要对项楼主有利的事,我都尽力而为。引见方圆,只怕有人不愿意。”
项翌愣了愣,说:“林姑娘说陈志中?陈志中也不是图私利,一切都是为老夫着想,林姑娘也一样。”
玉罗刹说:“方圆虽然是恶人,但自命清高,恐怕不会与你我为伍,再说你我有愧于他,还是不要招惹他的为好,免得日后反目成仇。”
“有理,有理!”项翌早已被玉罗刹的独到见解所折服,更想了解她的真实身份,不禁说:“林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玉罗刹平静地说:“陈志中一定都告诉你了,还有什么不明白?”
项翌说:“陈志中只知林姑娘在日月岛的身份,但不知林姑娘在中原的身世。你不是太阳城那三户逃往日月岛的林姓家族的后人。”
玉罗刹说:“当年丐帮在清算日月神教时,不知冤杀了多少无辜的人。中原逃往日月岛的遗孀遗孤,何止太阳城三户姓林的?我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太阳城那三户姓林之一的后人。”
项翌既尴尬又懊恼,说:“看来是老夫自作聪明,但林姑娘为什么要承诺为明月楼拉票?”
玉罗刹说:“是项楼主你自己说,现在中原人巴结日月岛人,能为你拉很多选票。我姓林没错啊,能不能拉票,能拉多少票,要看太阳城的林姓同胞们给不给面子了。项楼主调查我的底细,是对我的不信任,有背信之嫌。”
玉罗刹反客为主,项翌猝不及防,脸皮抽搐了一下,干笑了几声,说:“林姑娘多虑了,多虑了。”
玉罗刹适可而止,转移话题说:“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揪出刘宗恒的狐狸尾巴才是上策。”
项翌说:“说得好!问题是,刘宗恒的狐狸尾巴在哪里?”
玉罗刹说:“项楼主与刘宗恒是几十年的老对手,应该比我更了解。”
项翌既恨又无奈,说:“刘宗恒很伪善,表面上像个活菩萨,暗地里结党营私、贪污受贿、玩弄女色,什么事都敢做。他有他的圈子,互相保护,外人很难抓住把柄。老夫关注他几十年了,也没有搜集到足以扳倒他的证据。尽管民众的眼睛雪亮,选举时还会投他的票。”
玉罗刹说:“也许,本来就无好人可选。”
项翌一脸的真诚,说:“不会!如果老夫当选,一定要权为民用,利为民谋。”
——当选之前,任何人都是信誓旦旦的。
玉罗刹说:“刘宗恒不是没狐狸尾巴,而是没发现。中原武林都说,二十年前,章岛主在离开中原时,把‘安邦神剑’遗落在太阳岛上,如意魔镜因此而现身。据我们章岛主说,他根本没得到‘安邦神剑’,不存在遗落神剑。刘宗恒建太阳宫供奉如意魔镜,如意魔镜却说他当城主‘如日方升’,项楼主不觉得可疑吗?”
项翌猛地一凛,变得神情凝重,陷入深深的思量,好像玉罗刹的话触动了他久藏心底的秘密。
玉罗刹看在眼里,缓缓地说:“刘宗恒假托‘天命’,这就是他的狐狸尾巴。刘宗恒的狐狸尾巴一直露着,相信天命的人视而不见而已。”
“唉……!”项翌长长地舒了口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说:“这个秘密在老夫心底埋藏了二十年!”
“第一届‘问天’大典上,问第二个问题的是老夫,问何日重登城主宝座,答案是‘白日作梦’。唉……老夫的祖先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却败在流氓刘邦手下,看来老夫输给刘宗恒这痞子也是命中注定的。回来后生了一场大病,从此心灰意冷呐!”他取名“翌”,原本想沾祖宗项羽的光,无奈刘宗恒的祖宗是刘邦,且“宗光恒之”。
“哦?”玉罗刹颇感意外,想了想说:“如意魔镜是刘宗恒供奉起来的,说刘宗恒‘如日方升’,说项楼主‘白日作梦’,厚彼薄此,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为什么。”
“难道‘问天’是……是刘宗恒搞的鬼把戏?这……这怎么可能?”项翌惊疑不定。他尽管深受其害,但对世代传承下来的神圣习俗,没那么容易改变认识。
如意魔镜的传说源远流长,“问天”风俗薪火相传,太阳岛笼罩着浓厚的神秘和恐惧气氛,除了“问天人”和圣女没人敢上,冒犯意味着死亡。
玉罗刹注视着项翌,缓缓地说:“霸王庙闹鬼闹得沸沸扬扬,其实也是鬼把戏,这项楼主比谁都清楚。‘问天’和闹鬼异曲同工。”
项翌像斗败的公鸡一样垂头塌翅,喟然而叹。
玉罗刹说:“如果能摆脱迷信思想的束缚,太阳岛并不可怕,就像这‘问天埠’一样。太阳岛上一定有项楼主想不到的秘密,一旦解开,刘宗恒将身败名裂,项楼主不战自胜!”
“老夫被刘痞子耍了。”项翌既恼怒又懊悔,叹息说:“难怪二十年来一直有种隐隐的,不可名状的焦虑如梦魇般纠缠着,挥之不去。”想起二十年来受尽屈辱和煎熬,项翌怒视着太阳岛方向,咬牙恨恨地说:“老夫年近古稀,死不足惜,不揭穿刘痞子的阴谋死不瞑目!老夫决定去太阳岛探个究竟!”
“项楼主毕竟了解刘宗恒,一语中的。”为了坚定项翌的决心,玉罗刹说:“‘圣女问天’那天,我也在太阳岛上。”
项翌又惊又喜,说:“林姑娘也有行动?”
“是的,因为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玉罗刹瞟了一眼旁边的灌木丛,眼里充满了笑意,说:“项楼主,我们正事谈完了,请令孙出来一见吧!”
“真的什么都瞒不过林姑娘。”项翌显得很尴尬,因为原本约好只见他一人的。
项瑞祥从不远处的灌木丛中走出,风度翩翩,他身材伟岸,五官轮廓分明而深邃,光洁白皙的脸庞俊美绝伦,一双剑眉下镶嵌着一对亮晶晶的桃花眼无限风情,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沦陷进去,英挺的鼻梁,玫瑰花瓣般粉嫩的嘴唇,漾着目眩的笑容。
项瑞祥当然是有意让玉罗刹发觉的,不然他这趟就白来了。他令人心醉地一笑,说:“林姐姐好机警啊!难怪我爷爷对林姐姐赞不绝口,夸林姐姐巾帼更胜须眉,怪小弟长不大不成器,不及林姐姐毫毛。”
“祥儿总算有自知之明。林姑娘,你们年轻人聊吧,老夫先走了。”项翌说着笑呵呵地走了。
“项楼主请便。”玉罗刹冷眼扫了项瑞祥一下,说:“项公子风流倜傥赛宋玉,说话也这么动人心弦,不愧是太阳城的第一美才子。”
项瑞祥文绉绉地说:“小弟哪是什么才子,拿小弟比宋玉,更是贻笑大方。宋玉有一邻家女孩,‘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此女登墙窥他三年而他却不动心。但小弟自从第一次见到林姐姐,就对林姐姐魂牵梦萦,所以情不自禁地跟爷爷来了,想暗地里一睹林姐姐风采,由于太心急,还是被林姐姐发现了。失礼,失礼!”
玉罗刹说:“能得项公子垂青,我很意外。这么说来,我不但比宋玉的邻家女孩漂亮,而且还比宋玉的邻家女孩幸运了。我是个恶人,恶名远扬,长得也很丑,又丑又恶的,羞于见人,常顾影自怜。项公子看走眼了。”
项瑞祥说:“林姐姐是蚌中珍珠,无人能识。虽未见林姐姐的庐山真面目,但螓首娥眉,双瞳剪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足见兰质蕙心,丽质天成。看在小弟眼里,更胜‘凌波仙子’林凤三分。”
玉罗刹摸了一下蒙面的轻纱,似乎有点害羞,说:“林凤乃是武林第一美女,我有这么美吗?从来没人这样夸我。”
项瑞祥缓步走近玉罗刹,说:“看在有缘人眼里,就是赛林凤、赛宋玉。小弟和林姐姐还是同日生的呢!缘分天定!”
玉罗刹退了半步,说:“同日生的人很多的,我……我走了。”说着逃似的扭头就跑。
“林姐姐,等……”项瑞祥露出胜利的笑容,举步欲追,突见一人飞身而至横挡在前。项瑞祥大惊说:“陈……公子?!”
“姐姐长,姐姐短的,叫得好亲热啊!”来人是陈志中,皮笑肉不笑地瞅着项瑞祥飞红而更显俊俏的脸。
项瑞祥忙陪笑说:“陈公子,我与玉罗刹逢场作戏,以探其虚实。”
陈志中说:“是吗?是虚是实?”
项瑞祥说:“一时很难说,放长线钓大鱼吧!”
陈志中讥讽说:“是吗?项公子是钓鱼高手,专钓美人鱼。她赞你赛宋玉,你夸她赛林凤,又是同日生,缘分天定,愿者上钩吧!”
项瑞祥说:“陈公子别误会,你就算不相信我,也得相信你师妹。我能‘钓’得了她吗?”
陈志中大大落落地拍拍项瑞祥的肩,说:“这话你说对了,她是只毒蝎子,小心被蜇着。我不怕别人‘钓’她,只恨有人背后捅我。我们是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要因为一个母夜叉而伤了感情。走,我们回明月楼去。”
一棵大树后闪出玉罗刹,看着远去的陈志中和项瑞祥狡黠地笑了,两个男人的争风吃醋似乎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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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瑞祥和陈志中二人回到明月楼,看见大门口玉立着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左顾右眄,望穿秋水。姑娘一看到项瑞祥就笑开了花,迎上惊喜地说:“祥哥哥,你去哪了?让我好找!”
项瑞祥笑容灿烂,拉住姑娘的手说:“燕儿,我和陈公子急事出去,忘了告诉你,对不起哦!”
燕儿姑娘似乎才发现陈志中的存在,轻轻挣脱项瑞祥的手,羞涩地说:“原来陈公子也在啊!”
“林燕姑娘好。”陈志中笑看着说:“都说热恋中的姑娘目无他人,果不其然。项公子去‘钓’鱼了,可惜鱼儿被我吓跑了,空手而归。我先进去了,免得把你也吓跑了。”说完向项瑞祥做了个鬼脸,快步走了。
陈志中话中有话,项瑞祥装作没听懂。
林燕娇嗔说:“你好坏哇!钓鱼也不带我去。”
项瑞祥说:“你别听他胡说。我早上和你说的,把玉罗刹骗到明月楼,试探一下她寻找壬辰年十一月初一出生的人的目的。她好像并不急于见到那天出生的人。玉罗刹若来找你,你要小心,她很刁滑。”
林燕自信地说:“不知她找人的目的,很难蒙,不过,装聋作哑我还是会的。”
“燕儿真聪明。”项瑞祥亲了林燕一下,亲昵地说:“我们进去见爷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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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翌的心情显得特别好,看到陈志中进来,抑不住内心的兴奋,说:“陈公子,你来得正好,令师妹给老夫出了个以毒攻毒之计,你看如何?”项翌说着抽出锦囊中的一张纸,递给陈志中。
“看项楼主的高兴劲儿,一定是妙计。”陈志中说着接过,仔细地看起来,说:“刘宗恒三罪?果然是妙计。林师妹出手向来又狠又辣,胜我一筹,但反诉刘宗恒三罪只是炒冷饭,人们听腻了,作用有限。”他的语气有点酸酸的感觉。
同样是“三罪”,陈志中把方圆牵涉进去,鼓动项翌杀掉方圆;玉罗刹把方圆联系进去,建议项翌不要招惹方圆。
项翌顾及陈志中面子,说:“其实你们各有千秋,同样是‘三宗罪’,你俩看问题的角度不同,所以结果也大相径庭。”
陈志中说:“项楼主真的敢去太阳岛?”
项翌诧说:“你也听到了?”
陈志中点点头,诚恳地说:“是的,我担心项楼主与林师妹话不投机,所以去了。我支持项楼主的决定。‘问天’可能真是鬼把戏,魔镜只是道具。”
项翌说:“说得对,老夫越想越有道理。老夫当城主时,只传说太阳岛上有魔镜,都是遥祭太阳岛‘问天’的。虽然夏至这一天也集中举行隆重的‘问天’仪式,但不需要圣女,更看不到如意魔镜。刘宗恒当上城主后,‘问天’仪式就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当初老夫不服输,隐瞒身份参与了癸巳年的‘问天’大典,竞得第二问,牌号是‘癸巳猪’。”
“太阳宫是一座圆顶宫殿,穹顶下,神龛里供着传说中的如意魔镜。如意魔镜看起来和普通的铜镜没有多大的区别,只是比普通的铜镜稍大些,装饰更精美。当‘应天’时刻一到,穹顶的圆形天窗打开,一束明亮的阳光直射下来,不偏不倚照在如意魔镜上。如意魔镜把阳光反射出去,正好照在对面圣女怀抱中的玉盘上。奇迹出现了,玉盘上清晰映现老夫大白天睡觉的图像。寓意可想而知,老夫不敢声张。唉……老夫被当猪宰了。第三问问‘何日问鼎中原’,老夫怀疑他是你们日月岛人。”
陈志中微微一怔,说;“有这种事?我没听说过。”
项翌说:“那人也吃了哑巴亏,不敢声张的,因为答案是‘日出西山’。”
陈志中说:“不管怎么说,如意魔镜确实可疑。如果把如意魔镜的秘密解开,刘宗恒就会彻底垮台,永世不得翻身,项楼主将一劳永逸。”
项翌说:“不错!老夫快七十岁了,若不能光复明月楼的荣耀,活着有何意义。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陈志中鼓掌说:“项楼主宝刀不老,豪情万丈,佩服,佩服!我陪项楼主一起去。”
“陈公子不能去!”项翌很感动,因为陈志中是局外人,没必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去太阳岛毕竟九死一生,对如意魔镜的“合理怀疑”,也许只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臆想,一厢情愿。
殷鉴不远,擅闯太阳岛圣地的教训是惨痛的。。
陈志中坚决地说:“大丈夫男子汉,应有所作为,岂能贪生怕死。拨开太阳岛迷雾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是每个人的责任。我堂堂七尺男儿责无旁贷,怎可袖手旁观置身事外呢!”
项翌说:“责任心是一个男人的精华。陈公子胸怀天下,老夫佩服得五体投地。那就多谢陈公子了。老夫叫林燕家的‘第一坊’准备一条船,以便登岛。”
十九、隐姓埋名
林家坞新舟巷,集中了十几家造船作坊,是造船一条巷。太阳城的用船,几乎都由这里打造。需要造船的人,首先想到的就是这里。
方圆决定找家作坊买一条小船,因为租船像中了魔咒似的,总会殃及船东。方圆几经打听,找到了新舟巷,他逛了一会几,走向挂着一块“第一坊”匾额的作坊。走进大门,发现堂内陈列着各式各样的船模。掌柜看到方圆进来,忙笑脸相迎,指着船模说:“客官,你想要定作什么样的船?这是新舟巷第一坊,是全太阳城最好的船坊,物美价廉,信誉又好。”
“先让我看看再说。”方圆看起船模来,说:“掌柜的,两天时间,能不能造好一条小船?”
掌柜不假思索地说:“能,当然能。诸葛武侯一天时间造了十万支箭呢!”
方圆说:“阁下造船和诸葛亮借箭有什么关系?诸葛亮开着船去借箭,你不会借船吧?”
掌柜自豪地说:“当然有关系,因为我叫诸葛青,是诸葛武侯的后人。”
——很多人不能光宗耀祖,能够宗“光”祖“耀”,也是值得骄傲的。
方圆不禁笑出声来,说:“确实有点关系,可惜不是诸葛武侯的传人。”
掌柜诸葛青不悦地说:“‘传人’和‘后人’有什么区别?别管是造或是借,只要客官出得起钱,我们第一坊就能交得出船。”
“我不是周瑜没事找事。”方圆指着一条乌篷船模,说:“诸葛掌柜,我要造这种小船,多少钱?”
诸葛青掐着手指,如数家珍般地说:“这种船叫乌篷船,一般长十二尺,宽四尺,龙骨为松木,船底和船帮均为杉木,竹箬篷,造价一百两。造这样一条船,别的作坊至少要四五天。你要求一半的时间交船,所以价钱要加倍——两百两。打个八折,一百六十两吧!”他见方圆戴着面具,一定不是内行的船家。
“诸葛掌柜真是铁算盘,胜过诸葛亮。你的算盘打过档了。我是冲着‘第一坊’的牌子而来的,只好扫兴而去了。”方圆话没说完就转身向外走。
“客官别急,别急!”诸葛青忙拦住,点头哈腰地说:“先看看货,先看看,价钱好说,好说!”
方圆说:“买卖,也是交朋友,不能只看货,还要看人。再见了。”
“客官好挑剔啊!你是想买货呀,还是想买人呀?”方圆还没跨出门槛,就从门外走进一位春风满面的女孩,脚步很轻快,说话的声音也很清脆。
方圆见对方是位花季女孩,便说:“姑娘,不关你的事。”说罢跨出门。
“慢,这里的事我说了算。”姑娘认真地说:“我叫林燕,是老板的女儿。你可以看不上这里的货,但不能看不起这里的人。”
老板女儿林燕语出惊人,方圆一愣,止步看着林燕说:“原来林姑娘是老板千金,失礼。刚才诸葛掌柜说,只用一半的时间造一条船,所以要支付两倍的价钱。那么把一条不费时间的、现成的船卖给我,要支付几倍的价钱呢?”
林燕嫣然一笑,说:“原来如此。诸葛表叔是诸葛亮的后人,所以过于精明,请勿见怪。买卖不成仁义在,你不能一走了之,砸了‘第一坊’的牌子。一分钱一分货,公平交易。请看看再说。”
方圆说:“‘第一坊’里每个人的言行,都代表‘第一坊’,砸牌子的人不是我。既然林姑娘这么说,我可以去看看。”
“客官,请!”林燕转而对诸葛青说:“诸葛表叔,你带客官去看船,价钱优惠。我要去见爹。”林燕向方圆挥挥手走进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