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遇雪二十岁那年举办了人生第一场个人演奏会。
谢幕的时候台下座无虚席,掌声如潮水般向她涌来,她却看不清每个人的脸,心里也没有升起想象中的感动和欣喜。她的人生已经收获过太多的掌声,不费吹灰之力拥有的东西对她而言和从小到大听过的那些夸赞没有什么区别。
唯一的差异可能就是夸赞的话从中文替换成了外语。
结束后有媒体来采访她,黑漆漆的长焦镜头正对着她的脸,坐在她面前的中年白男主编用怪异的语气夸赞她的美貌,感叹她的年轻,却对她的琴声绝口不提。
聊到一半,季清雅推门进来。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但是你占用的时间太久了,我认为我和她可能会更有话题要聊。”
那年季清雅创办的人物杂志刚推出国际刊,孟遇雪是她的第五个采访对象,前面采访的都是国际知名影星,孟遇雪是最默默无闻的那个。
采访开始前,她问:“你为什么会想采访我?”
季清雅笑了一下:“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会不太想和他聊天。”
孟遇雪也笑:“只是为了替我解围就占用了一期资源,会不会成本太高了。”
“我做事不考虑成本,喜欢看心情。”季清雅按下录音笔,“说不定你以后会让人觉得你就该出现在这本杂志里。”
事实如她所料,二十一岁的孟遇雪已经小有名气,举办了个人巡演。
也是那一年,来后台送花的陆思杨撞见了孟遇雪和沈构接吻,出车祸身亡。孟遇雪没有去参加他的葬礼,那时候她还在巡演,是最后一场。
地址选在了学校的音乐厅,音乐厅每个月都有学生演奏会,只有最优秀的学生才能在这里开一场个人演出。
在这之前,孟遇雪拒绝了每一次来这里演出的机会。
学校的音乐厅规模不大,学生演出时却很难坐满人,但此刻前排坐满了业内的权威人士。
十分钟前放下的手机里有陆家父母发来的短信,请求她再去送陆思杨最后一程。
孟遇雪坐在台上,如同过去每一次演出般心如止水地按下了琴键。
谢幕时上台送花的是另一个华人女孩,叫严雨。孟遇雪对她很有印象,她记得以前经常在琴房碰见严雨,刮风下雨,严雨都会准时出现在琴房,使用时长记录里她常年排行第一,几乎琴房的每一台琴都留下过严雨手指被磨破的血迹。
和孟遇雪截然不同,严雨是没有天赋,只能依靠后天努力的那种人。
她把包裹得漂亮精致的花束递到孟遇雪怀中,用那种不掺任何杂质,单纯带着向往的目光看着她,说:“你知道吗,以前我还暗暗把你当过对手,想着一定要超越你。”
说完,严雨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可现在我认输了,不得不承认我们之间的起点是不一样的。上个月我也在这里演奏了一次,那个时候我哭了,我觉得这已经是我人生中最没有遗憾的事了,直到今天又看到你,我才发现原来有些美梦是我连想都不敢想的。”
严雨看着她,很诚恳地说:“遇雪,恭喜你的巡演顺利结束。”
回到后台后巡演经纪人来找她聊长期合约的事,孟遇雪在灯光下打量自己的手,尾指因为高强度的演出练习已经变得有些弯曲,她收回手,说:“不用了。”
“那你是准备签约公司了吗?”经纪人大方道,“虽然不能继续合作很遗憾,但我也依然祝福你。”
“不是。”孟遇雪平静道,“我准备退圈。”
经纪人手中的合约被攥得差点变形,她看着她,像是听见了什么鬼故事:“为什么?”
手机里是严雨的朋友圈,基本上除了练琴还是练琴,她打了哈欠,懒洋洋道:“因为好累,不喜欢。”
这话落到别人耳里听起来像任性的小孩子发脾气,经纪人软下语气,劝她:“亲爱的你不要开玩笑了,你知道你现在有多耀眼吗,相信我再坚持下去的话你一定能成为一代大师,你知道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无法达到的高度吗,你现在已经是触手可及了。”
“我知道,但是我不喜欢。”
那些掌声鲜花都让她觉得麻木,功成名就四个字对孟遇雪而言没有一丝诱惑,她无法从这场名利追逐的升级游戏中获得一丝取悦自己的快乐。
但有人比她更渴望掌声,有人比她更需要舞台。
就像小时候每次开家长会前,她都会故意考很差,这样住在隔壁家的同学就不会在开完家长会回去挨骂。
孟遇雪不一样,考试就算拿零分,爸妈也不会对她有一句苛责。她不缺少爱,也不需要向谁证明自己。
回国的第一年,孟遇雪屏蔽了邮箱里的一切工作邀请,一个人出去旅行,风景看多了就觉得都差不多,无聊的旅途中感情便成了她的消遣品。
上一站吻过的人在下一站就会被她抛弃,孟遇雪连那些人的名字都记不清了。直到她结束完旅行回到家,发现那些人竟然千里迢迢地来找她,在发现对方存在时大打出手,最后的结局以三人住院,一人刑事拘留画上句号。
被拘留的那人家境不错,请了国内排名前三的律所辩护,孟遇雪作为重要人证自然要和律师接触,见了面才发现接下这个案子的是沈构。
陆思杨死后孟遇雪便再也没和他见过面,沈构父母和陆思杨是世交,陆家将罪责都怪在沈构头上,同沈家合作彻底崩盘。沈构被逼着回国负荆请罪,临走前沈构问过孟遇雪,你还会记得我吗?
孟遇雪说,我记性应该不算差。
他用力拥住她,没有让她看到自己的眼泪。
没有对她说“等等我“这种话,而是说:“不要忘了我,好吗。”
官司结束后沈构才终于开口请孟遇雪吃了重逢以来的第一顿饭。
餐桌上孟遇雪打量着他比从前增添了几分沉稳的俊秀眉眼,笑着问,“我没有忘记你,那你呢?”
桌面的昏黄烛光映得他眉眼柔和:“我也没有。“
说完,又低声补了一句:“我没有停止过想你。”
露骨的情话因为他的外貌而少了几分肉麻,多了些真诚,孟遇雪饶有兴致地问:“那你现在在想什么,也在想我吗?”
“嗯。”沈构垂下眼,温声道,“我在想怎么才能长久地留在你身边。”
“想出来了吗?”
沈构露出略带无奈的笑容:“想不到,需要你给答案。”
“我也不知道。”孟遇雪把杯子举起来,和他干杯,“等我多谈几个再回答你吧。”
于是沈构见证了孟遇雪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他始终礼貌地作为旁观者不过分打扰,但那些人依旧对他抱着敌意,会故意地向他炫耀和孟遇雪的甜蜜,或者是恶意地在孟遇雪面前挑拨她和沈构的关系。
孟遇雪问他:“生气吗?”
“有一点。”他笑了笑,又露出自嘲的表情说,“但我没有立场生气。”
二十二岁的生日那天,孟遇雪的男朋友因为沈构送的礼物和他重复了而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凭什么也送你戒指,你只能收我的戒指,宝宝,我帮你把他的礼物丢掉好不好。”
孟遇雪温柔怜悯地看着他,说:“还是我亲手丢掉吧。”
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下,她的手掠过了沈构送的礼物,举起了另一个盒子,毫不留情地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夜里,沈构收到了孟遇雪的短信:“我有答案了,你要听吗?”
“我还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愿意把精力浪费在一群毫无作用的花瓶男人身上。”梁熠见了她,聊不到三句便又扯到老生常谈的话题上,“你退圈该不会还是沈构逼你的吧,要你做全职太太?他们家的确很封建,特别是他那个爷爷,古板得像清朝老僵尸,你还是该和他离婚。”
“我退圈和他没有必然关系。”孟遇雪淡淡道,“你不必把我想得这么狭隘,我只是单纯地对这件事不感兴趣。”
梁熠面露不甘:“我还是觉得是他蛊惑了你……你应该离婚的。”
“梁先生,我不是来跟你探讨我的婚姻话题的。”
“那你想谈什么。”屋内没开暖气,但梁熠却还是嫌热般地松了领带,他的手刻意地在自己领口徘徊,领带要落未落。
“不会是谈另一个男人吧。”
孟遇雪像是看不下去那般,隔着一张休息桌俯身过来伸手扯掉了他的领带,但她并未坐回去,而是继续抓住他的领口,手指摩挲着他的衬衫纽扣。
这个姿势足够暧昧,孟遇雪只要再低头靠近一点就能够和他接吻,梁熠闻到她身上的浅淡香味,盯着她的眼睛看:“……如果是替季铭说话就算了……连这种小儿科的攻击都无法抵抗生存的话,就能充分证明他是一个多么没用的男人。”
孟遇雪已经解开了第一颗扣子:“我有提他吗?”
梁熠很有自知之明地说:“毕竟平常你都不太想见我。”
“也不一定。”她暗示般道,“在岛上的时候,我不是主动来见你了吗。”
衣领已经敞开到了锁骨以下,她还是没有停下的的意思,休息室没有锁门,外面都是他的员工,随时都可能有人推门进来看见他们的总裁被人压在沙发上衣衫不整的模样。梁熠的呼吸有些加快,胸膛跟着开始起伏:“你还想看吗……我们可以换一个地方……”
“这里就挺好的。”孟遇雪的手探进了他的衣服里,梁熠的脖子开始泛红,他却没有办法伸手阻止,反而闭上了眼。
孟遇雪却在此刻收回了手,他听见她嗤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睁开眼,发现她已经坐回了原位,温柔的语气中仔细听又有一丝嘲讽:“你总说他们耽误我的时间,你不也是一样,想引诱我在你身上花费不必要的时间吗。”
“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下意识反驳。
“哪里不一样?”孟遇雪问。
明明应该有很多话可以解释,说立场不同,说想法不同,说我才不希望私有你,我只是想让你被更多人看见。
但他自己都觉得这些理由站不住脚,于是一个字也没有说。
逗弄够了,孟遇雪的恶趣味得到了满足,便也收手了。
她终于说出自己此行的目的,却和他想的截然相反。
“季铭那里,不要收手也不要留余地,你得把他逼到无路可走的地步才行。”
梁熠低头整理着自己衣服,闻言抬头看她,玩味道:“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他吗?我还以为你会舍不得他吃苦。”
“人总得吃点苦才能成长,我很少心疼人的。”孟遇雪把手中的领带打成了蝴蝶结的形状还给他,“况且,你不觉得这种时候从天而降,被当成救世主的感觉似乎会很不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