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的指纹识别没删,当初季铭还特意写了个程序,只要识别到是孟遇雪回家,开门的时候就会有他的声音:“老婆欢迎回家,今天辛苦了!”
梁曜跟在身后嗤笑了一下,孟遇雪回头看他,他站在门口叹气道:“我还是在车里等你吧,我怕小季误会。我可没有我哥那种厚脸皮,被打上门了还能理直气壮地捍卫奸夫的荣誉。”
家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很干净整洁,她留下的东西连位置都没变过。
沈构一直因为这件事耿耿于怀,过去那么多男人,她也最多只是留宿几天,从来没有答应过谁的同居请求,偏偏在季铭这里她破了例,竟然愿意和他单独有一个家。
他问过很多次为什么,孟遇雪每次都回答:“可能是因为他看起来很可怜吧。”
她说的是实话。
刚认识季铭的时候,觉得他做什么都很可怜。吃饭的时候会故意只吃几小口,吃相也努力保持着秀气斯文,不吃肉不吃重油重盐重辣的食物,最后硬生生把自己饿得营养不良进了医院。
上床的时候很可怜,捂着脸怕被她看见因为难耐而变得表情浪荡的脸,会努力压抑呻吟,攥着床单的手用力到骨节都泛白,却还要说她怎么玩都没关系,他还能坚持。
最开始的季铭一直都很自卑,在她面前小心翼翼生怕展露缺点让她厌烦,会半夜起来偷偷洗澡刮毛涂香水擦素颜霜,再装模作样地躺回床上第二天说这是他的体香,说他毛发天生稀少,和别的男人不一样。
漏洞百出的伪装背后,是自卑敏感的底色。
孟遇雪一直觉得季铭很像一条淋了雨的流浪狗,湿淋淋地躲进屋檐下求她伸手摸摸,她一时心软地将手落在了他的头顶上,他便交付出全部真心,以为自己被收留了。
其实最开始她只是说,我可以陪你住几天。
后来每次回来时都能看到季铭戴着围裙在厨房心情很好地哼着歌做饭,桌子上的菜冒着热气。听见开门的动静,便急匆匆地洗完手从厨房出来,一见她眼尾便向下弯,凑过来撅着唇向她讨一个吻,用那副等待夸赞的表情说他今天学会了做小蛋糕,明天下午可以送去琴行让她当下午茶分给大家吃。
沈构不会做饭,便不进厨房,家里有请来的星级大厨。他从来不允许自己在她面前展露不擅长的那一面,沈构在她面前总是从容完美的,这样的沈构当然很好,可季铭身上也有沈构没有的烟火气息。
于是当她对沈构说以后她要分一半的时间和季铭一起住的时候,她第一次在沈构的脸上看见了完美破碎的表情。愠怒、不解、伤心……最后又化作无可奈何的落寞,他望着她,眼底一片黯淡:“……你还回家吗?”
“怎么不回来呢,还有你在啊。”她觉得这样的沈构反而更有意思,于是无视他的伤心,笑吟吟地凑到他唇边亲了一下,“我不在家的时候,要记得替我的花浇水哦。”
夫妻适当的分居生活会增添新鲜感,孟遇雪自认为她这样做其实是在维系她和沈构之间的婚姻,结局也显而易见,沈构滴水不漏的假人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缝,他开始脆弱,开始患得患失,真假参半地流露出对季铭的眼红。
这边有季铭贤惠陪伴,回了家又有沈构温柔地贴上来和她缠绵,说不会沉溺是假的。
其实还是有些想念之前的温情日子,季铭做饭很好吃,穿围裙的样子也很可爱,拖地时故意在她面前晃来晃去证明自己勤劳的样子很像一个赏心悦目的移动摆件。
但可惜耐心总有限,就算是放风筝,握着线的时间太长了,也会嫌飞远的风筝难得收回,不如直接剪掉那根线。
她对季铭的耐心和新鲜感也快走到头了。
书房书架的抽屉里有一堆她手写的乐谱草稿,季铭看不懂,但替她整理得很好。孟遇雪只拿了这个,其他东西对她而言都可以换新的,她不需要。
梁曜还真的老老实实地在楼下车里等她,孟遇雪开门坐进副驾驶,发现车内连接的蓝牙播放器内正在放自己用“Meet”那个账号发表的歌。
“好听吗?”梁曜笑眯眯地问,“孟老师评价一下?”
“还行。”
“你的一句还行,是多少人的望尘莫及。”梁曜视线落到她手里的草稿纸,“你手里拿着的,是‘还行’,还是‘很行呢’?”
孟遇雪大方地递过去:“是一般般。”
车顶灯亮着,梁曜接过来在灯光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过了很久,他长叹一声:“孟老师,到底用什么才能打动你,我把我哥绑到你床上行不行。”
“我对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不太感兴趣。”孟遇雪好像只是随口说说,“还不如把你自己绑上床。”
梁曜的手一顿,他低头盯着手中的纸,视线却并没有聚焦在那些潦草的音符上,只喃喃道:“那可不行……我干干净净的,给了你以后就没人要了。”
他装模作样地叹气:“一个家里出一个不检点的便宜货就够了,更别说已经出了两个了。我好歹得维系维系我们老梁家的体面吧,哪怕一直单身,也比倒贴做奸夫强。”
梁曜把纸还给她,关了车顶的灯,暗下来的空间内让他的神情有些看不清,听不出那些玩笑话里到底带了几分真情实意。
“更何况那些奸夫好歹跟你有点旧情谊,就我什么都没有,等你玩够了把我随手一丢,我上哪儿哭去。”
“你这样说得我好像很冷漠无情啊。”孟遇雪声音带着笑意,“我什么时候随便把人丢下了,我对别人都很负责的。”
“要不是看过小季那副伤心欲绝的样子,我可能就信了。”梁曜掏出手机点开账户余额,“我们还是谈谈纯粹的金钱交易吧,你不是很喜欢我哥那个剧院吗,我把它买过来送给你怎么样。”
“可以啊。”她回答得很轻松。
梁曜挑眉:“真的?”
“这么诱惑的条件,我为什么不答应。”
梁曜这才终于盯着她看,孟遇雪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到底是玩笑还是认真。
“这样诱惑的条件我哥应该开过更高的给你吧。”车载音响已经切到了下一首歌,潺潺的流水作为前奏,然后缓慢的钢琴声飘了出来。
这首歌也是她写的,叫《心动》。
“但人不一样,比起你哥,你更顺眼一点,我当然选你。”她笑着说。
明明知道她的那些话只是随便说说,但梁曜却觉得自己轻飘飘地像踩在云端里。问题出在哪里?一定不是他的自制力不够,也不是孟遇雪的话太动人。
他把今晚被夜色遮盖住的脸红耳热都归咎于孟遇雪的这首歌写得太暧昧。
幸好车窗外不合时宜响起的叩窗声拯救了他。
梁曜把车窗降下来,孟遇雪那侧的副驾驶窗外露出一张弯下腰的人脸,有些清瘦,有些憔悴,刚急着赶回来,气喘吁吁地往里看是季铭。
门口的指纹识别有提醒,只要孟遇雪回家季铭会立刻收到短信提醒。
之前设置这个,只是为了怕加班太晚孟遇雪回来没人给她做饭。有时候遇到太忙项目需要熬夜的时候,季铭也会特意赶回来给她做完饭后再回公司加班。
他隔着窗看着孟遇雪,眼睛根本没落到过梁曜身上,梁曜却有些心虚地侧过头,希望自己彻底隐匿在黑暗之中。
季铭望着孟遇雪,只是很安静地望着她,没有喜悦,也没有眼泪,只有一种预料之中的平静。
“拿东西吗?”
“嗯。”
“何必亲自跑一趟,我可以给你送过来的。”
“不用。”孟遇雪温和地说,“我也只有这一点东西要拿,就不打扰你了。”
她说得礼貌疏远,季铭只能露出一个疲惫的苦笑,“其他东西不带走了吗?”
孟遇雪摇摇头:“不要了。”
季铭面上的平静终于破功,他深呼吸了一下,用手背擦掉了眼泪,但还是盖不住哽咽的声音:“那我……也不要了吗?”
孟遇雪坐在车里,用一种怜悯同情的目光看着他,最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季铭,爱是有时效的,你不明白吗。”
她的语气还和那天海岛烟火秀的夜晚一样,很轻,很温柔,仿佛上一秒还是那天她捧着他的脸说他如果觉得他是她想要的,那么他就是。
可这一句话就将他打入地狱。
原来只有尝到更苦的滋味,才会觉得之前那些竟然算得上甜蜜。
她其实留给过他一个位置,但桌子却已经被他亲手掀翻了。
还以为不会再难过,以为自己已经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毕竟从那天在琴行看见她对别的男人也同样温柔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今天的结局。
可看见她,还是好心痛,不会再有一个人让他这么喜欢,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牢牢捆绑在她的一举一动,她动动指尖,丝线就轻而易举地把他的心扯得支离破碎。
“对不起……我……”
“你没有错。”她打断他的道歉,宽慰他迟来的后悔,“季铭,选择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无论落笔的选项是什么,都注定要失去另一个。”
车窗玻璃缓缓升上来,遮挡住她的下巴,她的唇,她的眼眉。
最后剩下顶端的空隙中传来她冷漠的声音:“但你也自由了。”
眼泪把视线模糊成一片,头很痛,眼睛也好痛,心脏痛,胃不断痉挛收缩到想呕吐,混身上下没有哪个地方不痛苦。因为太痛苦,所以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季铭蹲在原地哭得毫无风度。
梁曜望着后视镜里越离越远的那个身影,夸张地露出唏嘘的神情:“太虐了,我要是观众,一定会给这种狗血情节打低分的。”
孟遇雪瞥他一眼:“我还以为你会为你的好朋友伸张正义,指责我太绝情。”
“你要是真的绝情,就不会在这种时候还愿意答应跟我合作。你明知道跟我合作就是跟小季合作,不还是给他留了见面的念想,孟老师,这样拖泥带水,只会藕断丝连啊。”
“所以你才谈不上恋爱。”孟遇雪看着车窗上的一滴水痕,那是刚刚季铭滴上去的眼泪。
“做什么选择都要给自己留后路,不然就会像他一样后悔,毕竟感情这种事,谁能预料未来的走向呢。”
梁曜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学到了,那下次我婉拒孟老师的时候,也要给自己留后路。”
“比如?”
“比如在你邀请我把自己洗干净送上你的床时,我应该说那得等你的床腾出空位了再说,怎么样,学以致用,孟老师认为如何?”
“我会认为你在争风吃醋。”
梁曜憋住笑:“你觉得是的话……那就是了。”
他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对季铭的同情,甚至还哼了几句她写在草稿纸上的曲调。
“这首歌起名字了吗?”梁曜扬起唇,恶劣说,“要不就叫失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