氛围有点奇怪。
有人在笑,有人在冷脸,还有人装视而不见,厚脸皮地摆出主人姿态:“这顿饭毕竟是我来请,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吧。”
沈构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面含微笑的梁曜,温声道:“还是我请吧,之前每次见面都太仓促没时间,你们都是遇雪的朋友,还是我来请客比较合适。”
季铭冷笑了一下,再一次在心里暗骂沈构的虚伪。
朋友?
哪种朋友?
和她恋爱三年同居三个月,差点捧着戒指问她愿不愿意和自己结婚的那种小三朋友?
还是分手后对她念念不忘,每天为了她辗转反侧,眼泪都快流干的那种朋友?
这两人还在那里装模作样地礼貌客气抢买单权,季铭看不得他们的虚伪,于是撤回目光,借机又偷偷看了一眼孟遇雪。她专心翻着菜单充耳不闻,还心情很好地移过脸去在旁边弯下腰的侍应生耳边说着什么。
侍应生是个长相算得上英俊的年轻男孩,大概是学生出来做兼职的,孟遇雪这么跟他近距离说话,季铭已经看见他害羞得耳根都泛红了。
这到底是不是正经店铺?
怎么选这种长相的男人来做服务生?没有入职培训吗,为什么不知道和客人保持边界感?员工制服为什么要穿白衬衫黑裤子?为什么不戴口罩,露出那张脸在故意勾引谁看?
还有沈构这个瞎眼的东西,这个男的弯腰弯得把自己的胸抵到孟遇雪胳膊上了,他这个做老公的竟然还浑然不觉,就这么任由孟遇雪被性骚扰?
“你很热吗?”孟遇雪看着脸烫得发红的年轻男孩,问:“要不要把暖气温度调低一点?”
“不……不用……”他连呼吸都放轻了,有些紧张小声道,“我……我不热。”
孟遇雪从包里翻出张独立包装的湿巾,递给他:“那擦擦脸,降降温吧。”
眼看着男孩颤巍巍准备接湿巾的手快要作势蹭上孟遇雪的指尖,季铭终于再也看不下去,冷声道:“够了!”
“热就去外边吹冷风,菜单上所有的菜都上一遍,你可以下去了。”
“这……”男孩迟疑地把视线移向孟遇雪。
季铭在心里无声地嗤笑,好蠢的人,该不会以为孟遇雪会偏向他这个连名字都不值得一提的路人吧。
果然,孟遇雪闻言笑了一下,把菜单合上:“听他的吧。”
季铭觉得自己那颗已经破得千疮百孔的心因为这一句话好像被堵上了一个小窟窿。这下子看那个小白脸侍应生也没有觉得碍眼了,他语气缓和了一点,忍不住叮嘱说:“不要有罗勒叶的菜品,她过敏。”
“不是过敏,她只是不喜欢。”旁边忽然冒出一个声音。
季铭看见沈构投来一个带笑的视线:“她遇到别人做了她不喜欢的口味的菜,就会借口说过敏,这样不会让对方感到尴尬。遇雪她应该没有跟你说过这件事,让你误会了。”
“哦,是这样吗。”季铭面无表情。
他眉眼低垂下去,把手中的手机解锁,点开和孟遇雪的聊天框,又退出来,按熄屏幕,不断无聊地重复这个动作,试图压下去心里的酸意。
是,他哪里比得上沈构这个正牌老公对她的了解,他简直一无所知。
“也不算误会吧。”孟遇雪忽然开口。
季铭抬眼,看见孟遇雪眼眸里带了一点笑意:“不喜欢吃的菜是心理性厌恶,过敏是生理性厌恶,这有区别吗,反正都是一种讨厌的表现。有时候不用这么太计较细枝末节,对吧?”
最后那两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有些温柔又有些宠溺的语气,季铭忍不住晃神了一下,傻愣愣地跟着点头:“对……”
梁曜在旁边忽然叹了一口气:“我也不吃葱的,你怎么不问问我?”
“不吃你饿死呗。”季铭冲他翻了个白眼。
会员制餐厅每日供应的菜量有限,所以端上来的菜也并不算多,正好在四个人的食量范围内。
一顿饭三个男人吃得心思各异,寒暄客套背后又是攀比拉踩的嘴脸,梁曜嘴贱,沈构淡定微笑,季铭气得恨不得把菜盘扣这两人脸上,最后碍于教养忍了又忍,但脸上明晃晃地挂着冷脸。只有孟遇雪把他们当空气一样不存在,心无旁骛地吃完了一顿饭。
餐后买单的时候,又是刚刚那个侍应生过来了,他大概是刚往身上喷了香水,鼠尾草的香味浓得有些刺鼻,熏得孟遇雪轻轻咳嗽了一下。
季铭冷笑了一下,像是看穿他背后的心思:“你没事喷什么香水?”
对方脸上露出窘迫的尴尬:“抱歉……我……我只是不想被人闻到身上的油烟味。”
他看着孟遇雪,露出歉疚的神色:“对不起,我不知道您对香水过敏。”
“不是过敏。”
孟遇雪自然地从沈构的钱包里翻出几张现金,卷成一团作为小费塞进他衬衣胸口的衣兜里,温柔地提醒:“我只是闻不惯太浓的,下次不要把香水全部喷到脖子里,这样会香味太浓了,不好闻。”
对方怔怔地盯着她,感动快要溢于言表。
季铭嘲讽地扯扯嘴角。
是这样的。
她这么好的人,就算是一个蟑螂从她脚边爬过,她也会对它说没关系,更别提比蟑螂还泛滥的男人了。
爱上她轻而易举,爱上她的人前仆后继,沦陷的人有那么多,可是最后的胜者也只有那一个。
他盯着神色如常,似乎毫不介意有人在眼皮子底下勾引孟遇雪的沈构,心里泛起了微妙的酸意。
察觉到他的目光,沈构向他看了过来,季铭飞速收回视线。
沈构笑了下,转头对侍应生说:“还是我买单吧。”
“这怎么行,本来就是我要请孟老师吃饭的,怎么能倒蹭一顿呢。”
“一顿饭而已,说不上蹭,以后还有得是机会。但第一顿理应由我来。”
“这是什么道理,难道还要按顺序排个一二三四啊。”梁曜意有所指地说,“那下次岂不是得小季请,小季请完我哥再请……最后说不定还有五六七八九十……那我这多不好意思啊,白蹭那么多顿饭。”
孟遇雪听得笑出声。
被点到名字的季铭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梁曜话里的意思,顿时恼怒:“你有病吧你?”
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看起来讨人嫌,季铭实在不想跟他们多待:“我来买单,行了吧?”
梁曜贱兮兮地说:“人家孟姐夫都说了要按顺序来,你凭什么请客。”
季铭阴着脸:“我可没你们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理由,就当我人傻钱多不请人吃饭心里不舒服,行吧?”
“那可不行,你那游戏项目投资商都跑了两个,正是勒紧裤腰过日子的时候,怎么忍心让你破费呢?”梁曜顺杆子往上爬,“对了,这种事情你还可以咨询一下沈律师,说不定他能帮你挽回一点损失。”
沈构借故露出了一丝惊讶:“还有这种事?”
说罢他面露同情,不知道从哪里掏了张名片出来:“这是我律所的合伙人,很会处理这种商业纠纷,要是有需要你可以找他,就说是我的朋友,咨询费能打八折。”
“哈……谢谢你啊……”季铭皮笑肉不笑,“不过我不需要,你可以给他。”
他指指梁曜:“他每天这么闲无所事事,说不定哪天公司就倒闭了。”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吗,我公司倒闭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但是看人倒霉我心里舒服,特别是你。”季铭把卡拿出来,正要递给侍应生,另外两个人也跟着掏出了卡。
三张墨黑色的银行卡摆在自己面前,侍应生为难地看了一眼孟遇雪,“这……选谁?”
“闭着眼睛,选到谁就是谁。”孟遇雪觉得他们幼稚,于是拿过包起身先离开了。
侍应生闭着眼随便摸了张卡,睁开眼看到那个一直保持温和的笑意的男人此刻嘴角却往下垂了一点。
另一个人也依旧是那副冷脸神情。
只有相貌精致的长头发男人挑了挑眉:“咦,看来我运气不错,要插队了。”
孟遇雪提前把车开到了餐厅门口的道路旁,等了一会儿。季铭先推门出来,站在了副驾驶门旁边,装作很不经意地玩着手机,孟遇雪降下副驾驶的车窗:“需要我送你吗?”
季铭来的路上是顺便坐的梁曜的车。
他张张嘴,心里浮上隐秘的欣喜,刚想答应,身后沈构也出来了,他很自然地越过他打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
等系好安全带,沈构才终于看向他:“你没开车吗需不需要送你?”
季铭嘴角一抽:“……不用。”
“好的,那我们就先走了。”沈构笑着说。
车彻底开远消失在视野里,季铭还盯着离开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么舍不得,你怎么不坐上去跟着回家。”梁曜结完了账,靠在他旁边的电线杆上,揶揄道。
季铭收回视线,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干你什么事。”
“你除了这句话能不能换点别的,你刚刚看到人老公怎么没这么硬气。”梁曜啧啧道,“窝里横啊小季。”
“谁跟你是一个窝的,你哥又没死。”
“也不能这么说吧,好歹现在我算你二伯父吧……哎呀,好好说话别打人,一点也不尊重长辈。”
被季铭结结实实打了一拳的梁曜揉着肩膀抱怨:“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但不能对着我撒啊,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季铭抿住唇不说话了。
“唉……恋爱真害人啊。”
大概是不忍心看他这幅样子,梁曜忽然从外套里摸出两根棒棒糖,一根扔给季铭。
“你几岁?”季铭接过来一脸嫌弃。
梁曜含着棒棒糖,笑嘻嘻道:“这可是孟老师给的。”
季铭这才拆了包装把糖往嘴里塞,警觉道:“她为什么给你糖?”
“你猜呢?说不定是定情信物呢。”
“滚,去死,别开她玩笑。”季铭瞪他一眼。
梁曜耸耸肩。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季铭认真的语气:"喂,你该不会也对她……"
话没说完,季铭便顿了顿,“算了……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当我没问过。”
“没有哦。”含嘴里的棒棒糖被咬碎,糖渣被吞下,让他说出的话语变得清晰了一点。十五岁那年做过脑瘤手术以后梁曜的味觉便出了问题,尝不出任何味道。但他还是觉得嘴里的这一颗好像要甜一点。
他对季铭笑了一下。
“不是你想太多,是真的。”
梁曜缓慢又认真地说:“我承认,我对孟老师很有好感,甚至这份好感可能已经趋近于喜欢。”
季铭的表情变得很复杂,比起恼怒,更多的是有种意料之中的苦涩感,他扯扯嘴角:“是吗……”
其实已经不意外了。
会有人不喜欢她吗?
今晚梁曜的种种举止几乎都是明牌,甚至白天在公司见到他和孟遇雪一起出现时,季铭心里就已经有了这样的预感。他阻止不了,也没有什么立场去阻止,如果喜欢是可以被禁止的,那么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狼狈了。
他反应太平淡,梁曜反而有些意外:“咦,我还以为你会骂我不要脸呢。”
季铭冷冷看他一眼:“你自己知道就好。”
被骂了还笑得很开心,也只有梁曜这种厚脸皮才能做到。
他靠着电线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不过你放心,我不准备做什么,要是变成像你这样那也太苦了。”
季铭没说话。
梁曜叹了口气:“孟老师对谁都好,对谁都不好,所以我不自讨苦吃了,只是可惜……”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成做作的恶心:“可惜现代社会不能一妻多夫开大院,不然咱俩都是孟家大院里的可怜人,每天望着门口听孟老师的脚步声,还要互相喊对方一声哥哥弟弟呢……你说是吧,小季哥哥。”
季铭太阳穴在“噔噔“地跳。
“有件事我忘了提醒你。”他说。
“什么?”
“你靠的这根电线杆,刚刚有狗撒过尿,就在你脚下。”
梁曜:“……“
这下他脸上的笑容终于空白了。
冬天的夜晚空气都带着湿润的寒冷,车窗外起了雾,于是孟遇雪的车速降低了一点。
沈构和她闲聊:“公司怎么样,还适应吗?会不会累?同事……对你都还好吧?”
“你指的同事是谁。”孟遇雪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含笑,“季铭?”
“你不说我都没想起来。”沈构顺着她的话,像只是突然闲聊到的那样问,“他有来打扰你吗?”
“都在一个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工作也会有交集,说不上打扰吧。”
“是吗。”沈构摸着手腕的表带,“可他看起来还是放不下你。”
“我知道。”
“那你……你是什么想法,是会拒绝,还是接受?”他的脸看向了窗外。
“我一般不会提前设想结局,那样很无聊。”孟遇雪语气还是很轻松,她对沈构从来都这么坦然,“所以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的意思就是还有可能。
沈构眉眼浮上阴郁,他不知道那个蠢货到底有哪点好,刚刚吃饭的时候连直视他的勇气都没有,胆小又懦弱,却又一直摆脸色,这样的人,到底哪里值得她上心,就因为那张脸?
也对。
她对拥有那张脸的人一直都很在意。
表带遮掩下的伤疤在泛痒,沈构隔着表带用力地往下按,还未愈合的伤口传来绵密尖锐的疼痛,这样的疼痛感反而让他心里的烦躁得到了安慰。
他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陆岩明天应该就会出来了。”
“是吗?”孟遇雪并不是很在意。
“边聿醒了,他自己嫌被陆岩伤到的事传出去太丢人,所以签了谅解书撤诉。”
陆岩那个蠢货跟他每次打交道都会让沈构觉得自己的人生被浪费,于是他找到了边聿,告诉他陆岩在拘留所反而每天吃好喝好睡得很好,一点苦都没受,甚至那些伤都被治好了。边聿自然答应签了谅解书,想要立刻亲自报复陆岩。
他只答应孟遇雪会替陆岩打官司让他出来,不代表他要保证陆岩未来的死活。
但这些他都不会告诉孟遇雪,他在孟遇雪面前就该是白纸般干净无暇的。
所以他甚至很大度地说:“这么久没见到陆岩,明天你要见见他吗?”
孟遇雪眼底闪过几分遗憾,她望着前方的车流,心不在焉地说:“都可以。”
沈构眼底的晦色更深了几分,但嘴角还是微微上扬,语气听起来体贴又温柔。
“那就见见吧,我帮你去接他。”
毕竟说不定以后就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