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遇雪要去的地方是某家高端私立医院,在三环外的郊区,开车过去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季铭目视前方面不改色,实际上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提醒自己等会不管见到什么都要淡定冷静,就算再生气也不可以重蹈覆辙做逃兵。
气温很低,路面湿滑,季铭借机开得慢吞吞,又欲盖弥彰地解释是为了安全。
孟遇雪了然地笑笑,没多说什么。
孟遇雪不喜欢坐副驾驶的位置,只安静地坐在后排,身体向后靠在座椅上,她没喝多少酒,但从嘈杂环境中抽离出来还是会觉得犯困,于是闭上眼准备休息一会儿。
季铭从后视镜看她,觉得她这个姿势应该脖子会难受,于是说:“后面有脖枕,你之前用过的那个。”
孟遇雪闭着眼伸手往后摸,摸到了柔软的玩偶脖枕,她垫到了脖领处,淡淡的栀子花香从脖枕里面传过来。
是家里洗衣液的味道。
家里,指和季铭在一起过的那个家里,孟遇雪曾经穿过的衣服,睡过的床单枕套都是这个味道。
她忽然问:“怎么还洗过了,没丢掉吗?”
季铭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那个脖枕。在一起恋爱的时候就会有好多热情,爱意攒在一起长出大胆的欲望,上次她和他在车里做,脖枕被垫在了她的腰后。
沾了她味道的东西,怎么舍得丢掉。
季铭亲手洗得干干净净,里面的劣质棉花都被他掏出来换成柔软的新棉。分手后他在家里悲痛欲绝,把孟遇雪的东西都翻出来重新洗了一遍,棉花升级成羽绒,他把这个脖枕放回后座,只是觉得东西放回原位能给他一丝孟遇雪没有离开过的错觉。
他讷讷张嘴:“……我舍不得。”
这话说得自己都脸热,过去明明拥有的不只是一个脖枕,他却自以为是地拿分手来威胁她,直到无法挽回才发觉原来从前的温情成了奢侈。
为了注重隐私,医院并不对外开放。孟遇雪坐在车上打了一个电话,过了一会儿大门打开,一头短发看起来干练沉稳的女人从里面出来,走到了车窗边。
“孟小姐,边总让我来接你。”林致青看了一眼驾驶座的季铭,看对方的衣着显然不是司机该有的样子,“这位……”
“他跟我一起。”孟遇雪开门下车,“放心,他会保守秘密。”
季铭窃喜地跟上了两个人。
电梯直通顶层的VIP病房,躺在病床上的人脸上遍布青紫,肿得面目全非,脚上打着石膏。眼眶也肿得看人都模糊不清,但在听见孟遇雪的声音后还是激动地想要坐起身。
“孟小姐……”
他声音又干又哑,边聿往他嘴里灌过开水,几乎烫得他说不出话,连叫她的名字都变得艰难。
这两周来边聿把陆岩关进了家里地下室,有事没事便叫上几个朋友一起对他拳打脚踢折磨一番。陆岩没有朋友,就算消失也没人在意他的去向,这样底层好拿捏的人,正适合做边聿的出气筒。
直到其中一个人喝醉酒后得意地把他们围殴陆岩的视频发上网,网友扒出了视频里露面的边聿身份,导致边家公司大受舆论影响,边玥这才派助理林致青把陆岩救出来送进了医院。
从病床上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的时候,陆岩想到的第一个人是孟遇雪。
他想,是上天成全,让能他活下来再见她。她那么善良,一定会心疼他的。
边家想封口,林致青问他想要什么。
他艰难张张嘴,没提钱,只说,想要孟遇雪来看他。
然而想象中的怜惜并没有出现,孟遇雪站在床边,什么都没说,连他刻意喊痛的声音都像是没听见那样。
陆岩心往下沉了沉,声音微弱下去:“我是不是不该打扰你……对不起,我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所以只能想到你了……抱歉,我不该打扰你,或许我死了才是最好的,毕竟没人会记得我,也没有人在意。”
季铭双手抱臂站在孟遇雪背后狂翻白眼,床上的这个人脸肿得像猪头,还说这种恶心又茶香四溢的话,那点心思简直昭然若揭。孟遇雪是很善良没错,但难道是什么慈善机构吗,什么畸形物种卖卖惨都要接受?他都没跟孟遇雪说过他爸做小三跳楼早死的故事呢。
孟遇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说:“你没事就好,好好休息。”
陆岩急急忙忙地伸手想抓她的手:“可是……我……我……”
他声音发着抖:“陆家和边家离得太近,我怕万一哪天又碰见他……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等我出院以后可不可以,可不可以留在你……”
话没说完,便被人打断。
他听见一个热切的男声:“哦,缺地方去啊?”
季铭尽量挤出和善的表情:“那简单,等你出院时带上你的简历,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好工作的,这点小事就不用麻烦遇雪了。”
陆岩脸上要哭不哭的表情僵硬了一下,他现在眼睛还没恢复,视力不好,根本没注意到竟然还有一个男的,听声音也不像是沈构。
“这位是……”
“朋友。”孟遇雪看了一眼季铭。
“呃……对,朋友。”季铭扯扯唇角,“所以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他看得出孟遇雪对这个肿脸卖惨男没什么特殊情感,至少跟面对他时态度截然不同,这张脸都惨成那样了,季铭也没把他当回事,只是不想让他骚扰孟遇雪而已。
陆岩脸色不太好:“这样太麻烦你了……我还是去琴行帮忙打扫卫生吧,只要有住的地方就行。”
“怎么会呢,这点小事,举手之劳。”季铭还真的从旁边扯了张纸写了联系方式塞他手里,“你有手有脚的,找个工作养活自己不是问题,放心,我给你包吃包住,你出院后有什么事找我就行。”
陆岩攥紧了手中的纸条,一言不发。
孟遇雪没待多久,确认陆岩没什么大碍后便离开了。林致青送她出门,临走前对她道:“边总托我向您提个醒,陆岩身上有些伤似乎是他自己故意弄的,他说话总是真假参半,不要完全相信他……还有,那条监控,边总已经删掉了。”
孟遇雪表情没什么变化,略微一点头,说:“我知道了,谢谢。”
“什么监控啊?”没有见到想象中孟遇雪和情敌亲密无间的画面,季铭的心情都好了不少,坐上车他随口问了一句,但孟遇雪没回他。
她没说话,只坐在车后座看向窗外,沈构的电话打了过来,被她按掉。电话重新响起,重新被挂断,被挂到第三次沈构便知情识趣地不再打扰,只是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今晚回家吗?”
季铭的询问也在此刻同时响起:“……你要不要去我们的家?”
隔着后视镜,季铭忐忑地看着她。他没别的意思,只是看出来孟遇雪心情不好,下意识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脸热,真是太不知好歹了,还以为自己在她心里有什么重要地位吗,就算她心情不好,也轮不到自己来哄她开心。
“我们的家?”
“嗯。”他没好意思再看她,大拇指紧张地用指甲剐蹭方向盘上的真皮:“你的东西我都收得很好,没有落灰,对我而言那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家。”
他听见她似乎叹了口气。但他不知道她叹气到底是因为觉得他这样没有边界的死缠烂打太烦人,还是觉得他的真心值得同情。
孟遇雪什么都没说,他也什么都没有再问。
回到市区时,季铭正准备往导航里输入孟遇雪家里的地址,却忽然听见她开口:“不是回我们的家吗,怎么不认路了。”
以前季铭下班早的时候,都会先回家做好饭,然后去接孟遇雪回家。琴行的旁边就是花店,他还会顺便买一束花给孟遇雪,然后两个人手牵手回家。
这条路明明一起走过无数次,但季铭如今却紧张得像是第一次邀请女朋友上家里做客的恋爱新手,在想出门前有没有把鞋柜的鞋摆好,家里的垃圾有没有忘记丢掉。
“你喝了酒,晚上可能胃会不太舒服,我去给你煮雪梨汤。”
厨房老手进了厨房,一想到孟遇雪就在客厅坐着,就有些心不在焉,削果皮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的手也跟着削掉。
二十分钟的雪梨汤煮完端出来,孟遇雪也正好洗完澡出来,房间暖气开得很足,所以她只穿了以前的那件睡袍。季铭却突然脸红得舀汤的手都在抖,舀完汤又发现他竟然拿了把叉子出来,又急急忙忙回厨房拿汤勺,不小心被没关的冰箱门撞到鼻梁,却又憋回去了眼泪。
孟遇雪看着他晕头转向的样子觉得好笑,刚刚那些烦闷的情绪不自觉消散了一点。
在KTV时她收到了林致青发来的监控,监控里拍下了沈构出入边家的身影,再结合陆岩的伤势,孟遇雪不用想就能猜到沈构在这件事里扮演了怎么样的推波助澜的角色。
说来也奇怪。过去觉得沈构完美无缺的面具过于寡淡无味,像精致的摆件缺少鲜活的灵魂,如今见到他卑劣残忍的另一面,又觉得他实在不够光明磊落,连带着漂亮的皮囊都因这份阴暗而褪色。
孟遇雪看着季铭被撞红的鼻子,忽然想,原来她还是喜欢善良一点,笨一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