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铭站在医院走廊,身后是那道将他隔绝在外病房门,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这样好像一个保安。
他冒出神经的想法。
VIP病房的隔音果然很好,听不见里面一点声音,不过想想就知道沈构肯定会卖惨装可怜让孟遇雪一阵心疼。
她就是这样,太心软,太善良,太容易上当了。
在门口罚站了半小时以后,身后的门终于开了,孟遇雪走出来,季铭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她被蹭掉的裸色唇膏。
换成别人当然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但季铭学了那么多捉奸小技巧,捉奸几乎成为他下意识的行为,但很快他又想起来里面躺在病床上的那位才是正牌老公,他根本没有立场愤怒这两个人把他关在门外偷偷亲嘴。
挺直的背往下垮了一点,孟遇雪对他这短短几秒中起伏的心理活动浑然不觉,只说:“你还要待在这里吗?”
哈哈,站完岗的保安要被赶走了。
季铭木着脸:“我也想住院。”
“你又没生病。”
“谁说我没有的。”季铭想也不想地说,“割扁桃体,割阑尾,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去做结扎手术。”
“哦。”孟遇雪好像没多大反应,“我认识一个医生挺擅长做这种手术的,可以推荐给你。”
季铭看她的眼神变得委屈:“如果是我住院,你会来看我吗?”
“到时候再说吧。”孟遇雪一句话赶走了他,“只是今天那位医生没空,我也没空,得预约哦。”
但是晚上季铭又来了,带着熟悉的八个保温桶大摇大摆地进了病房,把躺在病床上的沈构当空气,对着孟遇雪邀功道:“新年晚餐当然要吃我做的比较好。”
孟遇雪喜欢的菜摆了一大桌,最后季铭才装模作样地端了碗绿豆粥出来:“……病人吃这个吧,这个清淡。”
孟遇雪挑眉,似乎在惊讶他的懂事:“你还特意替他做了饭吗。”
“你又不会让他看着吃……”季铭小声吐槽,把那碗稀得宛如米汤,只能看见上面漂浮的绿豆的粥递到沈构病床旁的柜子上,皮笑肉不笑,“喝吧,不用谢。”
沈构只扫了一眼,收回视线,微笑说:“我不饿,你不用特意讨好我,我不会赶你出去。”
要不是孟遇雪在这里,季铭可能已经把那碗绿豆米汤泼他脸上了,怎么会有人这么讨厌,一张嘴就能说出全世界最难听的恶言。
他以为他是谁啊?
被端茶孝敬的正房吗?
趁着孟遇雪洗手的间隙,季铭毫不客气地冲沈构翻了个白眼:“少吃一顿又不会饿死,你装绝食她不会心疼你。”
沈构笑笑:“嗯,但是她也不会跟我离婚。”
哈,谁问你了?
季铭嘲讽:“不离婚也不妨碍她跟我在一起。”
沈构眼皮也不抬,凉凉道:“嗯?是吗,那真是恭喜你,希望你能待久一点,不要被别人抢了位置。”
嘲讽意味太明显,季铭听得冒火,还想找点话反击,孟遇雪却已经洗完手回来了。
VIP病房是套间,该有的设施都有,季铭和孟遇雪面对面坐在餐桌上,吃着他亲手做的饭。医院沿江,新年有不少人到江边放烟花。窗外的烟花接连不断绽放,如果忽略旁边病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季铭觉得此刻一切都很浪漫完美。
奈何那个人忽略不掉。
沈构坐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流光溢彩:“原来已经是新的一年了,算起来,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六个新年了。”
他看向孟遇雪的眼神温柔,旁若无人:“老婆,明年请多指教。”
搞什么,以为自己在演戏吗?季铭暗暗翻白眼,奈何孟遇雪却好像对此很受用,因为他明显看见孟遇雪的眼底有了柔和的暖意。可能是医院的玻璃隔音太好,关紧的窗隔绝了烟花猛烈炸开的声音,所以季铭也清楚地听见孟遇雪带着笑的那句回应:“嗯,请多指教。”
这一刻,他真真切切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
吃完饭,季铭闷着头一言不发地收拾桌子上的东西。
孟遇雪在跟沈构说话,在聊过年孟遇雪爸妈要来看她的事,季铭融不进去,也不想听,故意去卫生间把洗手池的水流声开到最大,手就这么麻木地在水下洗了又洗,以隔绝门外那两个人话语中的亲密。
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开的是冷水,大冬天手被冰得毫无知觉,但季铭心思根本没在手上。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自己勉强撑起的笑容都很狼狈。
是他太以为是了。
尝到了甜头就觉得自己是不一样的,心存幻想地认为或许孟遇雪对沈构只是婚姻纽带关系下的一种责任,他才是那个迟来的真爱。
但现实又给了他当头棒喝。
他有点后悔自己傻乎乎跑这里了,孟遇雪会怎么看他呢?一定觉得他又烦又不懂事,跑来当一个献殷勤的电灯泡。
越想越觉得自己真是蠢得要死,季铭恨不得从卫生间的窗户上跳下去,这里是7楼,他跳下去要是着力点在草坪上,顶多摔个手断脚断,也比在这里看她和沈构恩爱强!
“再洗就脱皮了。”季铭脑内正快进到自己断腿被孟遇雪心疼地安慰时,身后的声音打断了他。
进来的时候没关门,季铭回头,孟遇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门边,看着他被冻得通红的手:“你不冷吗?”
“……还好。”
“如果想躲起来,也不要浪费水。”
孟遇雪走到他身旁,关掉了水龙头。
“我没有躲。”他有些底气不足,“我只是……我只是……”
我只是不想让自己这么难堪。
“你不是说你能接受吗。”孟遇雪忽然伸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掌心下紧贴着她皮肤的温热,刚刚被冻到失去的知觉被她握在手中回温,连带着传来后知后觉的疼痛。
他抿了一下唇,低声道:“我又没说我不接受。”
孟遇雪竟然笑了,她揶揄:“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表情,实在有些言不由衷啊。”
季铭心想,他没哭已经很好了,难道还要笑着站在旁边为她和沈构的爱情鼓掌庆祝吗,他又不是花童。
但他还是勉强笑了一下,“我只是觉得有点冷。”
“哪里冷?”
孟遇雪的手转移到了他的脸颊,他被她捧着脸,用很认真的眼神注视着,季铭听见她叫他的名字:“季铭,我不喜欢勉强别人,也不希望一段感情里让对方感受到的只有痛苦。”
他只顾着看她的脸,心不在焉:“什么?”
“趁现在离开的话,我们就能在这一年的末尾完美结束,所以你要不要想清楚。”
想清楚又能怎么样呢。
他比谁都清楚这是一条不归路,如果他足够清醒,他就该秉持过去的原则不再打扰。但理智的思考并不能带给他解脱,反而像钝刀子一样折磨着他,往前一步是没有她的平路大道,可他还是选择回头让自己在这片道德的沼泽地里挣扎。
所以季铭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想得很清楚了,你别想赶我走。”
“我没有觉得勉强,也不感到痛苦,我只是还不习惯……”季铭顿了顿,还是抱住了她,用扮乖的语气说:“我会努力的。”
很难想象这会是曾经那个流着泪跟她说不想要和别人分享一份爱的季铭。
她当然能够看出来他的难过,他的挣扎,但孟遇雪还是引导着他走上了那条妥协的道路。看着他一步步丢掉自尊,失去自我,这样的季铭真是太可怜了。
孟遇雪在心里想,季铭这幅样子跟下雨天跑过来蹭她鞋子的小狗有什么区别呢。
流浪小狗需要一根火腿肠的奖励,季铭也需要奖励。
她拉下他的衣领,让他低头,抬头亲上了他的唇。
上一次接吻好像也是这样一个烟花绽放的夜里,在那座海岛上,她在人群中主动吻了他,但这个吻和那个缠绵的吻不一样,她只是轻轻地亲了一下,就放开了他,可他还是觉得好幸福,好甜蜜。
季铭有种被惊喜砸到昏头的感觉,脸很没出息地红了起来,他没忘记一墙之隔外的病床上还躺着沈构,她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亲他,是不是代表她也很在乎他呢?
“……还能再亲一次吗。”他没出息地问。
“可以啊。”孟遇雪笑着说。
洗手间旁边是陪床家属的休息室隔间,季铭跟着孟遇雪进了隔间,几乎是进门的一瞬间,他便迫不及待地搂着孟遇雪的腰亲了下来。
碰到了嘴唇就会想舔,舔了就会想含住唇舌,于是吻得越来越深,让呼吸都紧密到融为一体。
好幸福。
好幸福。
这么抱着她,这么亲吻着她,季铭觉得自己幸福得快要死掉。
甚至在这一刻死掉也没关系了,如果在这一刻死掉,他的遗体也一定是挂着安详幸福的笑容。到时候新闻里还有各种平台消息里说不定都会传他这奇葩的死因因为接吻而死,那么看到新闻的人一定也会羡慕他的。
如果可以,在墓碑上写下他的死因也行死于孟遇雪的吻,享年二十五岁。
多么美妙的一句话。
窗外的烟花燃得越来越亮,越来越密集,外套兜里的手机在不停震动,打断季铭在脑内的葬礼幻想。
他终于想起这是他特意设的闹钟。
零点了。
“新年快乐。”他又亲了一下,才终于依依不舍地放开她。
他要做新年被她第一个看见的人,和她第一个说话的人,被她第一个亲吻的人。
哦……还有第一个送礼物的人。
季铭掏出手机开始给她微信转账,一笔一笔地转,直到提示弹出金额交易额度达到上限。
孟遇雪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这是那天吃饭大家在闲聊新年礼物收到什么会最开心,最后聊来聊去,一直认为收到朴实无华的转账才是最好的礼物。孟遇雪这些都不缺,但也很融入群体地跟着点头,没想到季铭还真的当了真。
她什么也没说,收了转账,回赠了他520,又把季铭哄得飘飘然。
但是很快季铭就落地了,因为孟遇雪当着他的面毫不顾忌地开始给沈构转账,520,1314。
他瞪大眼:“凭什么他比我多一笔?”
孟遇雪头也不抬:“因为他是我老公。”
季铭:“……”
转给沈构就算了,季铭看着孟遇雪又点开了其他人的聊天,只要有人给孟遇雪转账,不论男女,不管多或少,她都会回赠对方一个520,季铭看着她一连发了十几个520,有些破防:“……怎么这么多,我和他们难道都一样吗?”
“有些只是朋友。”
“我们之间又不只是朋友!”
孟遇雪疑惑:“嗯,难道不是?”
季铭指着自己还红肿的唇大叫:“这也算朋友?”
孟遇雪从自己的外套衣兜里摸出用过的半管唇膏塞给他:“补偿给你了。”
季铭心里得了安慰,捏着唇膏不放:“……那你也不要给他们转账,太浪费钱了。”
她忍不住笑:“你不是才说你会习惯吗?”
季铭嘴硬:“我是心疼你花钱。”
“不是我的钱呀,你不是刚转给我了吗。”
季铭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无力感,憋了半天,他又闷闷地说:“好吧,我就是不想你对别人那么好,你对那些人好,他们就会心存幻想。”
“你不也是心存幻想的一员吗。”孟遇雪用手机轻佻地拍拍他的脸,一脸戏谑:“乖,以后说不定我还要带别人来跟你一起玩。”
季铭听完有点半死不活:“……都说了这种玩笑不好笑。”
“怎么会是开玩笑。”孟遇雪凑近他,手指按住他泛红的唇,故意压低声音说,“别忘了,我老公就在隔壁。刚刚你和我接吻的时候,他说不定还能听到声音,猜到我们在做什么。你不是已经试过了吗,我是真的会这么做的。”
季铭一脸崩溃。
孟遇雪看他这样,笑了笑:“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家吧,你总不能还想当着他的面跟我睡一张床吧。”
直到坐上驾驶座的时候,季铭的身体还是很僵硬。他低头看了一眼因为孟遇雪说的那句“我老公就在隔壁”而一直硬挺的某个地方,终于有些绝望地捂住脸,感觉从灵魂深处泛起了一种自我厌恶的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