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遇雪收到过对她泾渭分明的评价。
从小到大孟淮芝都觉得她太心软,太善良,别人受苦就会忍不住伸出援手,不计较回报,是容易吃亏的孩子。
后来分手过的前任说她太冷漠,太残忍,对别人的痛苦视而不见。
很奇怪吗?不奇怪吧。
人会对特定的人心软,也会对特定的人冷漠,态度的好坏都取决于对方给她留下怎样的印象。她自认为自己是公平的人,遇到可怜的人就会赠予一点温情,遇到太得意的人,就会想着要怎么样才能让对方难过一点。
她只是希望大家的人生都能公平一点。
就像陆岩,可怜的时候是真可怜,所以哪怕对他失去了兴趣,也会带着最客观的同情给予好意,可当对方失去了可怜的那层滤镜,就会变成最庸俗无聊的男人。就算如今的陆岩外貌比从前更加精致好看,但在孟遇雪眼中连季铭的替代品都算不上。
不过很显然大众审美还是会喜欢陆岩那张脸,那场直播后陆岩火得猝不及防,加上公司营销了一下身世经历,怜爱他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多。
和陆盈逛街的时候路过商场奶茶店,发现门口摆放的宣传易拉宝变成了陆岩的脸,陆盈盯着海报上“陆杨”两个字嗤笑道:“一个假货都这么受欢迎,真搞笑,真不知道现在的人在想什么。”
孟遇雪看着精修照片里的那张脸,没有说出什么负面评价,只说:“他运气很好。”
陆岩运气很好。
所以她希望元知荷比他运气更好一点。
元知荷解约后还没签公司,孟遇雪本来将她介绍给了季如砚,四季影业是业内龙头公司,随便一个资源都是别人挤破头想要的。但是元知荷拒绝了,她不是科班出身,在演戏这件事上也没什么天赋,所以不想抢占别人的资源,便还是决定靠自己努力看看。
她在家里开着直播唱唱歌,人气算不上太高,但也认真地跟每一个人互动。从前的一些粉丝替她开心不用穿不喜欢的衣服跳舞了,元知荷弯着眼睛笑:“对啊,我运气很好,遇见了很好的人。”
孟遇雪看了一会儿她的直播,给她发去消息:“要不要试试当歌手?”
录音棚是借用的梁曜公司的,梁曜名下的娱乐公司虽然比不上季如砚和梁熠那么家大业大,但也算小有名气规模不小,元知荷跟在孟遇雪身后,一路紧张得走路都不敢发出声音。
梁曜早在录音室门口等候,一个春节不见,梁曜把头发剪短了,很干净清爽的一个发型,穿得像年轻的大学生,对着孟遇雪伸手打招呼:“孟老师,好久不见,排队三十天终于轮到我见你一面了。”
孟遇雪睨他一眼:“排队?号码牌呢?”
梁曜把录音棚的门禁卡递到她手里:“还没轮到我的号,插队可以吗?”
孟遇雪刷卡开门,带着元知荷进去,把他关在门外:“那太抱歉了,最近没有时间。”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做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给元知荷的歌也是她认真花了心思贴合元知荷的声线风格写的。花了整个上午反复磨合录歌,等结束后已经是下午两点了,元知荷要提前回去练习晚上直播要唱的歌曲,要先回家。
孟遇雪送元知荷到楼下,回头便看见梁曜捏着车钥匙站在不远处的树下:“孟老师,西餐还是中餐?”
吃饭的时候,孟遇雪在跟录音师发语音交流人声后期该怎么处理,梁曜安静等她聊完工作事宜,开口问:“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会对她这么好?”
她指的是元知荷。
“对别人好需要理由吗?”
“需要的吧。”
孟遇雪说:“可是我不需要理由,就当我是一时兴起吧。”
梁曜听完愣了愣,又笑了起来:“也对,你好像什么都不缺,对什么也不太在乎,对别人好或者坏都只是随性而为。”
他望着她,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含着光亮:“那你没有去我哥那里借用他更专业的团队,而是选了我,也是一时兴起吗?”
孟遇雪和他对视,唇角一勾:“你想听到哪种答案呢?”
“哪种都行。”梁曜把手边高脚杯举起来,晃了晃里面的无酒精饮料,对着她做了一个碰杯的动作,他笑起来时脸颊边还有很浅的酒窝:“我又不像小季,每天无病呻吟觉得感情不纯粹就是欺骗,我只在乎结果。”
梁曜说:“孟老师,你愿意选我,就是很好的结果。”
元知荷的单曲制作完成得很快,梁曜很主动地揽了宣发的活,让手下的八百营销号出动,新歌上线那天元知荷对着十万在听的数据量惊得猛掐自己大腿,怀疑自己在做梦。
电话那头的女孩声音哽咽着对她说感谢,孟遇雪温声让她别哭,说这还只是开始。
只要是孟遇雪想要做的事,就没有不成功的。
凭借一首歌,元知荷多了将近十万的粉丝,直播间不再是从前那个只有零星粉丝发言的冷清地方,开播的时候礼物满屏幕飞,谢都谢不过来。
陆岩再次找到了孟遇雪。
琴行门口因为过完一个冬天而被冻死的绿植被孟遇雪换上了新的盆栽,以前陆岩卖乖的时候,还会把每片叶子都擦得油光水亮。他看着门口的新绿植,有些遗憾地想,不费点心思果然就会被轻易丢掉。
陆岩推门进来的时候,助理潼潼又一次差点把他认成季铭。
旧日那个落魄穷困的人如今被光鲜亮丽代替,陆岩把手里的礼物袋递给她,热络道:“潼潼姐,我可以去遇雪办公室等她吗?”
潼潼露出公事公办的礼貌笑容:“你要不就在外面等吧。”
陆岩盯着她:“我记得遇雪朋友来的时候,都是直接去她的办公室等她的。”
潼潼皮笑肉不笑:“外面沙发更软,你还是坐下吧。”
陆岩最终还是阴着脸坐在外面了.
陆岩那点心思藏都藏不住,之前在琴行的时候,每次只有孟遇雪来了他才拿着根抹布装模作样地干活,潼潼总觉得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没有把陆岩这只癞蛤蟆和最近很火的网红陆杨联想到一起,还偷偷给孟遇雪发消息,说陆岩跑来讨饭了,让孟遇雪今天别来琴行。
半小时后,孟遇雪的车停到了门口,她淡定地推着门进来,还带了一杯咖啡给潼潼,和她笑着聊了几句后回了办公室,从头到尾没有多给陆岩一个眼神。
陆岩毫不在意,厚着脸皮跟在她身后进了办公室。
“我还是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对我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这种话孟遇雪听得很多了,过去和她分手的男人,也会流着眼泪质问她为什么变了,一开始孟遇雪还会耐心回答,后来逐渐失去耐心,于是敷衍说,可能是你运气不好吧。
但是陆岩无法归类进她的前任里,她和他之间连暧昧的痕迹都没有,陆岩最大的错误是运气太好。
孟遇雪说:“你什么都没做错。”
什么都没做错却被判了死刑,反而是另一种绝望。
陆岩坐在原地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良久,他抬头看她,泛红的眼尾向下弯起,露出一个看起来无害的笑容:“是因为季铭吗?”
孟遇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陆岩从她平静的眼神里读到了失去耐心的烦躁。
“原来是这样啊。”陆岩点点头,说,“也对,他看起来比我是干净高贵一点。”
他对自己会被人喜欢这件事上从来不抱期待,孟遇雪是那个特殊的例外,尽管他知道是因为陆思扬。可是陆思杨是一个死人,死掉的人是不会跟他抢的,甚至可以被他替代。
可现在却冒出来了另一个人,季铭没有他那些不堪的过去,也没有让孟遇雪见过他落魄的样子,在她心里,季铭应该比他更接近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陆思扬。
“没关系。”陆岩站起身,用温柔的目光看着孟遇雪,说,“就算现在讨厌我也没关系,那不是你的问题。”
喜新厌旧是人之常情,要怪就怪季铭,怎么可以比他更幸运。
季铭的右眼皮从今天上班开始就一直跳。
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虽然他对这种毫无科学依据的迷信说法不太相信,但上次右眼皮跳是他出差那次,后来才知道林之岸趁他不在爬上了孟遇雪的床。
季铭如临大敌地开始视奸每一个情敌社交平台的动态消息。
沈构的社交平台最近都是做菜的分享,连土豆炖牛腩这种基础菜品都要拍九宫格照片炫耀,纯纯废物一个,不足为惧。
林之岸……林之岸已经伤心远走异国他乡留学,最近一张照片是拍的富士山,文案还写着:“谁能凭爱意将富士山私有”,哈,生鱼片吃多了脑子进虫了,这种傻子,不足为惧。
还有梁熠,季铭给梁曜发消息,问他梁熠今天出门了吗。
梁曜:他哪天不出门?
季铭:……不是,我是想说,他有没有出门见什么人。
梁曜:他哪天不见人?
季铭:我说的不是别人。
梁曜:那是谁啊?
季铭:……有病,装傻是吧?
梁曜发了一个贱兮兮的捂嘴表情:哎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是谁呢。
最后从梁曜那里得知梁熠最近受了刺激在全面更新公司录音棚设备后,季铭终于露出了安详的笑容,揉了揉直跳的眼皮,给孟遇雪发消息。
第一季度的游戏销售榜也出来了,新游戏稳稳待在榜首,公司正准备组织庆功团建去雪山温泉酒店度假,他给孟遇雪发消息问她要不要去,下班时收到她答应的答复后,季铭笑得嘴都合不拢。
虽然是团建,但是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只有她和他,这跟度蜜月有什么区别呢。
季铭心情愉快哼着歌准备关电脑下班,前台却打了个电话进来说会客室室有人想见他,应该是他的什么亲戚。
亲戚?
季铭在季家根本不受重视,平时那些富贵亲戚根本想不起家里还有他这么一号人。前台也是认识季清雅和季如砚的,要见他的话也不需要在会客室等,会是谁呢?
总不能是梁涔那个不要脸的自称是他小爸找来了吧!
季铭加快脚步,生怕梁涔丢他的脸,但等推开了会客室的门又发现不是梁涔,是他不认识的人。
“请问你是?”
他在对方面前的沙发坐下,认真打量了一番这人的脸以后,才明白为什么前台会说这是他亲戚。眼前的人五官之间和自己的确透漏着细微的相似,季铭看着这张和自己相似的脸,心里浮现出怪异。
季铭相貌不像亲爹骆承鸣,更像季如砚,见过他的人都说他一看就是季如砚的孩子。
这人该不会是季如砚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吧?
但毕竟是她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应该不至于流落在外……那难道是生的双胞胎,被偷了一个,所以现在找回来认祖归宗?
脑子被狗血电视荼毒的季铭只用一分钟就接受了这个事情,他在打量对方,对方也在打量他,季铭觉得气氛实在有些怪异,想了想,还是礼貌地先开口:“你好,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季铭身体坐直,内心平静地等待着对方说出什么“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兄弟”这类认亲话语,多一个兄弟少一个兄弟对他来说都一样,反正他也没有家产要争夺,反而是梁涔还能多个儿子。
心态良好的季铭自认接下来听到什么都不会心生波澜,但对方嘴里却还是说出了令他两眼一黑的话语。
他说:“你好,我叫陆杨,是孟遇雪的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