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座很冷,孟遇雪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被冷风一吹像是要结出冰碴。季铭从背后紧紧抱着她,却也只感到了冷意。
“季铭。”孟遇雪的声音混在风里,“你在哭吗?”
“嗯?”季铭吸了吸鼻子,“没有……”
是真的想哭,但也确实哭不出,已经有种疲惫的麻木。毕竟孟遇雪就是这样,很容易心软,很容易爱人,不是她的错,是他不够警惕,明明知道梁曜居心不良,却还是对他没设防,让他和孟遇雪走得这么近。
“是吗,那你有进步。”她声音含笑。
季铭毫无被夸奖的喜悦,他语气恹恹:“……你喜欢他什么?”
孟遇雪想也不想地说:“脸啊。”
果然是这样,早知道在梁曜中学生病长水痘的时候,他就该往他的菜里倒酱油让他留疤毁容。
“只有脸吗……总会看烦的吧。”季铭不死心地想劝她,却听见她说:“那也是以后的事了呀,现在觉得新鲜就行了。”
那我呢。
我对你而言是新鲜,还是你怀念旧人的替代品呢。
季铭抱紧她,一言不发。
回酒店的时候同事都已经睡了,季铭先刷卡进了孟遇雪房间,体贴去把浴缸里的热水放好。等孟遇雪洗澡的时候,又把她脱下来的湿衣服叠好放进衣篓里,等明天客房服务把衣服拿去洗。
内裤被单独拿了出来,季铭站在旁边洗漱台前,开着水龙头给她手搓内裤。他只脱了外套,贴身的湿衣服还没换掉,自己身上还滴答着水,看起来很认真地在洗内裤。
但其实季铭在神游,他的心里像被塞了坨泡水棉花越来越闷堵沉重,只有洗孟遇雪衣服的时候,能让他有种回到从前和她在一起的日子,心里会好受一点。
孟遇雪躺在浴缸里看他:“你要不要把衣服脱掉呀?”
季铭回过神,听懂了她的共浴邀请,脸瞬间有些红,矜持道:“不太好吧……这里没我的衣服,等会我穿着浴袍回房间,万一被人看见……”
孟遇雪毫不犹豫地点点头:“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吧,不要感冒了。”
季铭:“……”
孟遇雪抬眼看他一脸哀怨地望着自己,笑了起来:“怎么了?”
“我以为你会劝我说没关系,让我留下来……”
他就是客气一下,她怎么还当真。
孟遇雪故意逗他:“啊?可是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会被别人看见的呀,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季铭不说话了,闷头接着猛搓内裤,等洗完他身上的衣服都差点被房间的暖气哄干了。
孟遇雪已经洗完澡出来,她坐在床边涂护发精油,季铭便很自觉地走过来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吹风机,给她吹头发。
吹到一半,他冷不丁说:“梁曜过惯了少爷日子,肯定没我吹头发技术好。”
孟遇雪嘴角隐约动了一下。
他又说:“我洗内裤也洗得很干净……”
孟遇雪憋笑:“有洗衣机的。”
季铭努力推销自己:“机器洗的没有灵魂,更何况他连晾衣服都不会!”
他知道什么衣服该用什么衣架晾吗,知道不同材质的晾晒方式也不一样吗!
“也有烘干机的。”
“……没有灵魂!!!”
孟遇雪彻底笑出声:“知道了,你很厉害,他比不过你。”
“本来就比不过。”季铭把吹风机放回抽屉里,跪坐在她脚边,看着她道,“所以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加入呢,他能做的我也能做,他不能做的我也能做。”
“我又不是找工具。”孟遇雪脚搭在他的膝盖上,“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啊。”
季铭垂着头,问,“那我呢?”
“……我也是不一样的吗?”
孟遇雪想也不想地回答,“是啊。”
孟遇雪其实有一点收集癖。
小时候买过的本子,她会把每种颜色都凑齐,橡皮擦不同的香味也都要买一遍。初中时会把校门口的奶茶店里所有味道的奶茶都喝一遍,就连家里的钢琴基本上都会隔几年换一台新的。她从来不是那种会只专注于某件事物的人。
所以谈恋爱也是这样,遇到的每个人当然都不一样,总得都试试。
她说:“你不需要跟别人比,你们都各有各的好,都是不一样的。”
这话听着哄人,季铭动了动唇,还是没有问出“那陆扬是谁”这句话。
第二天在酒店早餐厅里季铭见到了梁曜,他看起来有些虚弱,带着落水的后遗症,说话时带着鼻音声音沙哑,但不妨碍他满面春风。
季铭冷脸无视他,端着盘子坐到最角落的位置等孟遇雪,没想到梁曜也很厚脸皮地坐下来,大摇大摆地把手里的早餐往桌子上一放,“早上好。”
季铭瞪他:“这么多位置你非要过来跟我凑一桌?”
梁曜耸耸肩,指指旁边那个空座位:“谁让她也在呢。”
季铭冷笑:“你有问过她愿不愿意跟你坐一桌吗?像你这样不请自来的倒贴男人真的很没有边界感,你别把感冒传染给她。”
梁曜抽了几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餐具,说:“你知道她不会拒绝我的。”
一击必中。
这也是季铭感到最绝望的事,孟遇雪的确不会拒绝梁曜。
“至于感冒……”梁曜做作地掩着唇笑了一下,“昨天亲都亲过了,真要传染也不差这点距离了。”
如果贱人两个字有冠名权,一定非梁曜莫属。
季铭气疯了,恨不得把梁曜的脸按进餐盘里,奈何他刚抬起手,孟遇雪就已经进来了,季铭只能挂着笑容对着孟遇雪招手,假装他此刻还很心平气和。
这里是VIP专属早餐厅,其他同事都在楼下,孟遇雪便毫不避讳地坐在了季铭旁边。
“你没事了?”第一句话竟然是对梁曜说的。
梁曜不着痕迹地对季铭露出胜利般的挑衅笑容,又转头换上温和微笑:“还好,就是呛了点水有些肺感染,医生让我休息几天就好了,我昨天还担心你回去后会感冒,你身体没什么问题吧。”
孟遇雪身体一向很好,她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正准备拿起勺子喝粥,梁曜先把自己手里擦了好半天的勺子递过来:“用我这个吧,擦过的总比直接用要干净一点,酒店再好卫生也难免有瑕疵,仔细一点总是对的。”
季铭脸上青白交加,他是在内涵他不够细心不够体贴吗?等着,他明天就去亲自定制一套餐具带在身边,每天消毒一遍,随时做好给孟遇雪使用的准备,看谁还敢说他不贤惠不体贴不细心不爱干净!
一顿早餐孟遇雪光和梁曜说话去了,气得季铭更是气血不通头昏眼花,吃完饭孟遇雪和其她女孩们约着出去拍照了,气还没消的季铭这才有空跑去把梁曜打了一顿,警告他离孟遇雪远一点。
梁曜挨了打,脸上有了拳头留下的红痕,竟然也不影响那张脸的颜值,他点开前置摄像头拍了几张照通通发给了孟遇雪,然后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倒在地上叹气:“等会孟老师看见我这幅模样,你说她会不会心疼呢,孟老师人这么善良,肯定会吧。”
季铭后悔自己刚刚没掌他的嘴,他坐在旁边的椅子边,手指骨节也都高肿起来火辣辣地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痛苦。
他问:“你到底怎么样才肯放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她之间多不容易才能走到今天,你为什么一定要破坏,朋友一场,当我求你不行吗。”
林知岸是这样,梁曜也是这样,季铭发誓他再也不会对朋友交心,更不会让朋友见到孟遇雪了!
梁曜坐起身,脸上毫无愧色:“怎么能算破坏呢,我又没要求你跟她分手。我说过了,我只是也想要一个名额而已,不是我,也会有我哥,你谈你的,我谈我的,我们互不干涉。”
怎么可能互不干涉,小学生都知道一块蛋糕会越分越少。今天孟遇雪陪一下这个,明天陪一下那个,分到他手里的时间就少之又少,他现在平均一周都只能见到她一天,再多一个梁曜,以后和孟遇雪见面是不是得按秒算了?
“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了,她现在对你只是一时新鲜,等新鲜感过了你觉得她还会对你像现在这样吗?朋友一场我才会劝你,不然到时候痛苦的只有你。”
季铭自以为说出了很有说服力的话,毕竟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最担心害怕的事,得不到保障的爱情根本就是一场豪赌,赌真心,赌运气,还要赌自己的筹码和资本,他自己都不确定现在他手里剩下的砝码还有多少。
“我都知道啊。”梁曜却毫不在乎的样子,他撑着下巴说,“从见到孟老师第一眼开始,我就知道我对她很心动,但我不是那种心动了就会上头一定要和对方在一起的人,我曾经信奉单身主义,认为恋爱会影响人的判断力,简单来说就是降智,当然,没有内涵你的意思……”
避开季铭扔过来的杯子,梁曜继续不紧不慢道:“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已经慎重考虑过所有的后果了,我也试过克制自己,然后我失败了。”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笑了笑,又说:“所以从我决定和她在一起开始,我就已经做好了被她抛弃的准备,既然这样,我才更应该珍惜现在的日子。”
季铭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说:“是因为你不够爱她。”
梁曜愣了愣,看见季铭自嘲地笑了一下,“对我来说,被她放弃,还不如去死。”
谈话最终不欢而散。
季铭出门准备回房间,在路上撞见了部门的几个年轻男生,赵助理问他要不要去做按摩,季铭摆摆手表示自己不感兴趣,刚转身就听见赵助理对旁边的人小声道:“也对,季总看起来应该不需要这种美容按摩。”
站定,回头,叫住赵助理。
季铭不自在地咳嗽一下:“什么样的按摩?”
“这个。”赵助理掏出手机上的博主宣传视频,季铭定睛一看,正是他关注过的那个教大家取悦女朋友,却被扒出来当小三而被他愤怒取关的博主。
这人之前被骂到销号了,如今换了个账号重生,还大摇大摆地露了脸,看起来是一点也不在乎挨骂了。
“这家店的美容按摩简直神中神,放心,都是用的按摩机器加精油,咱身体当然只能留着给女朋友摸。反正我按完以后体态也好了,肌肉线条也流畅了,女朋友当天晚上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赵助理羞涩地说:“我听说这个还挺管用的……我就想试试……”
季铭面无表情,看起来毫无兴趣:“这种东西都是夸大宣传而已了,哪有这么夸张。”
等赵助理一走就迅速打开店铺开通会员怒冲一万块钱。
偷偷摸摸到了按摩店,季铭和正按完出来的小赵大眼瞪小眼,赵助理看起来是水嫩了不少,一脸兴奋地说:“确实挺有用的!”
季铭点点头,冷静说:“是吗,不过我用不上,我是来谈合作生意的。”
赵助理瞪大眼:“咱们公司不是做游戏的吗?”
季铭恼怒:“我发展副业不行吗,你管我!你再跟我多说两句话等会效果过去了你女朋友就看不着了,你还不快点回去。”
赵助理一听,赶紧裹着自己一溜烟跑了。
季铭松了口气,进了房间,听从机器指挥脱了上衣,摘掉首饰,正准备把脖子上的链子取下来。手一模,那里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又去脱下的衣服那里翻来覆去地搜寻,没有,怎么找到没有。
季铭的大脑变得空白,慌乱套好衣服,又急匆匆赶回房间,把房里差点底朝天掀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
只剩下一个可能。
昨天被他落在水里了。
季铭脸色变得苍白,脚步慌乱地出门准备去水边找找,走廊上正好遇上回来的孟遇雪和其他人,旁边的人出声问:“季总去哪里啊?”
季铭说,找东西。
“什么东西啊,掉哪里了,我们帮着一起找找吧。”
他的目光看向孟遇雪,无助道:“……我的项链丢了,掉水里了。”
“那怎么找得回来呢。”其他人劝道,“要不再买一个吧,这么冷,而且都被水流冲走了,你也不可能下水找吧。”
季铭还是看着孟遇雪,说:“买不到了,只有那一个……丢了的话,就没有了。”
项链挂着的戒指,是他准备了五个月的戒指。
是他飞到国外特意请设计师定制的戒指。
是他一直都没有机会送出去给孟遇雪的戒指。
是未来也不会有机会再给她的戒指。
孟遇雪叹了口气,也说:“算了吧,别找了,找不到的。”
季铭没有听劝,还是去找了,
岸边都没有,他不死心地跳水里找,被管理员用网子捞起来,以为他要寻死,还报了警。
警察教育了他一番,看他一副面如死灰的样子,还是不太放心,让朋友来接他。
孟遇雪来了。
季铭看着她,眼泪倏然就掉了下来。
他哽咽着说:“……我好像真的弄丢了。”
孟遇雪没有顾忌他浑身湿淋淋的狼狈,抱住了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温柔地说,“不要太留恋旧事物,丢了就丢了吧,忘掉就行了。”
回去后季铭发了一场高烧,烧得迷迷糊糊间,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回到了大半年前,在夏天的一个夜晚里,把自己藏了很久的戒指拿了出来。
他问孟遇雪,你愿意成为我的家人,在未来的人生里,让我陪伴你,成为你人生里最坚定的选择吗?
梦里没有沈构,没有梁曜,也没有什么初恋,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没有,他和她还是最开始那样相爱。
梦里只有孟遇雪和他。
孟遇雪看着他,笑了一下,说:“好呀。”
那枚戒指被他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醒来的时候,孟遇雪坐在他床边看书,手指上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她抬眼看他,问:“我跟梁曜说了,他说他让人再来找找。”
季铭盯着天花板走神,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说:“算了,也不是很重要。”
梦之所以是梦,便是因为它虚无缥缈,永远无法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