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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坏结局

作者:裴酩酊 当前章节:47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36

天灰暗下来,窗外的暴雨倾斜而下,仿佛要将沈构彻底淹没在这片雨幕之中。

回家的路平时开车只要三十分钟,因为下雨出了事故而堵车,车流停在离家最后五公里的十字路口寸步难行。

冷,好冷,只觉得身上已经冰凉到失去知觉,连带着腹部伤口的疼痛变得麻木。

一阵阵晕眩涌上来,视线也开始逐渐模糊,手机好像响了,又好像没有,因为手上有血,连滑动屏幕都困难,点接听点了好几次。

那边响起的是孟遇雪的声音。

“堵车了吗?”

“……嗯。”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只回答了一个字都能被她听出端倪,沈构笑了笑,又说:“我没事……”

“还有多久回来?”

“不知道……”

“那我……”

沈构没能听清孟遇雪剩下的话,耳边的一切都被炸开的尖锐耳鸣声替代,那道声音随后越来越尖,越来越远,连带着世界都变得安静模糊,连保持最后的神智清醒都困难。

已经很累了。

活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抛弃的惶惶不可终日里,每天怨恨着不同的人,到头来想要的没能得到,还把一切都搞砸了。

还是算了吧,没有勇气面对孟遇雪失望的目光,更怕从她口中听见“离婚”两个字,与其这样,不如在这里结束也很好。

电话似乎还没有挂断,孟遇雪的声音飘忽着传来,可是怎么努力都好难听清。

沈构身体后仰,缓缓倒在驾驶座的后背靠椅上,开始自顾自地交代遗言,因为没有力气,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书桌的第二个抽屉里……有要给你的东西……抱歉……我能给的只有这个……”

沈父被他换了药,如今精神状态已经不大好,他顺理成章地接管了一个破旧残败的公司,该卖的卖,该扔的扔,榨干最后的残值后将它们都留给了孟遇雪,是一笔非常可观的巨额财产。

他知道孟遇雪什么都不缺,不缺钱,不缺爱,所以他能给的这些都显得太微不足道。

可这已经是他全部能给的了。

人好像只有在要死之前,才能把那些藏在心里的话说出口:“……其实我很希望你恨我……总比忘记我更好……”

“可又怕你真的恨我,以后想起我时,连一点爱都不剩。如果我这么死了,你是不是也会像爱陆思扬一样爱我呢……”

他又觉得这话太过不切实际,笑了一声,胸腔溢出破了洞的一样的疼痛,他捂住喉咙溢出的哽咽,手又一路上移,最后反手盖住了眼里的泪。

“算了。”他轻轻说,“……我不想绑架你。”

孟遇雪的爱和恨都应该是自由的。

人总是贪心,临到这种时刻,也会幻想孟遇雪是否会为他掉眼泪,她会不会心疼,会不会在某一瞬间后悔不够爱他。

可又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陆思扬还是她光明正大的男朋友时,那一年他在公寓里过生日,吹完生日蜡烛后陆思扬起身去开灯,在灯光亮起前,他趁着黑暗握住了孟遇雪的手。

他低声问:“猜猜我许了什么愿?”

孟遇雪用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看他,略带笑意:“怎么,要我帮你实现?”

“已经实现了。”

事到如今,他才想起来,原来最开始他的心愿竟然那么简单——只是想在无人察觉的黑暗里偷偷牵住她的手。

沈构伸出冰凉的左手,慢慢握紧了自己沾满血迹的右手掌心。

却又感觉什么都没能握住。

*

沈构其实很讨厌下雨天。

人生里所有不如意的时刻都发生在下雨天,比如第一次上课迟到是因为前一天在网吧通宵的陆思扬没有带伞,所以那天送他上学的司机还要绕路去网吧接陆思扬。陆思扬磨蹭地在网吧门口地摊吃完了一碗面,带着一身辣油蒜味坐上了车。

沈构扭过头看向窗外,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

陆思扬在旁边一边抄他的作业一边抱怨:“我昨晚溜出来的时候被我妹撞见了,她肯定又要告我的状,我到时候就说去你家补作业了,你别说漏嘴了啊。”

大多数时候沈构看陆思扬的目光都是像在看一个头脑简单的蠢货,他实在想不通陆家那么精明的家庭怎么会养出陆思扬这种一无是处的孩子。他其实不喜欢和陆思扬做朋友,但沈陆两家的商业捆绑又让他不得不捏着鼻子和陆思扬装好兄弟,后来他又觉得有陆思扬这么一个一无是处的陪衬放在身边也很不错,陆思扬越废物,便越衬得他的人生好像完美到一丝不苟。

直到有一天,这个废物越过他抢先站在孟遇雪身边,那份从前对陆思扬不屑一顾的轻蔑在一瞬间变成了阴暗的愱恨。

他记得那天也在下雨,陆思扬送孟遇雪回家时两个人一起撑了一把伞,他站在落地窗往下望,楼下那两个人依偎在伞下的身影很刺眼。手指缝隙还残留着刚刚喂进孟遇雪嘴里的草莓汁水,耳旁回响起她的拒绝:“大概是因为你看起来太聪明了,精明的人总是会太计较得失,要是和你分手会很麻烦。”

她把送到她唇边草莓咽下去:“不像他,看起来好傻,很好骗的。”

陆思扬身上那点被他瞧不起的蠢笨竟然是一种幸运。

第二次见面,他收起了那些想要向她剖白的情感,故作大方坦然:“我不会要你付出感情,就把我当成无聊时的消遣吧。”

亲吻她的时候,心里在说喜欢。

拥抱她的时候,心里在说喜欢。

被克制的爱意都化成了亲密时的抵死缠绵,但越是这样,越羡慕陆思扬,凭什么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喜欢,凭什么他的真心就可以被接纳,而自己连和孟遇雪对视时,都要藏好加速的心跳。

那天早晨也在下雨,天阴沉沉的,空气里都是湿润的雾气。陆思扬坐在餐桌边吃早餐,突然说:“我订了戒指。”

沈构握住咖啡杯沿的手一顿。

“还有半年毕业……我想到时候送给她,你帮我出出主意,觉得什么时候求婚最合适呀,毕业典礼?还是在她巡演的终场谢幕?”陆思扬托着下巴傻笑,“算了,她肯定不喜欢这种大场合被道德绑架,还是就在家里吧。”

在那个潮湿的清晨,沈构心里的树一路发芽蔓延,最终长成参天大树,冲破了理智的牢笼。

他听见自己说:“半年太久了,还不知道有什么变数,就下周吧,我帮你邀请她到家里,你偷偷给她惊喜。”

他提前告知孟遇雪:“陆思扬要跟你求婚。”

果然,从她的脸上看到了名为“苦恼”的表情。

他说:“要不要试试让他彻底死心?”

他低头靠近她的脸,眼底满是真诚,仿佛不掺杂任何带着恶意的私心:“思扬还躲在厨房里,要和我接吻吗?到时候问起,就说是我勾引你,你也不必有负担。”

孟遇雪挑眉:“你不是说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沈构学着她当初的口吻:“他很好骗的。”

事后愤怒的陆思扬冲出来打断了他一根肋骨,他望着窗外的暴雨,捂着被揍得有些难看的脸,笑了起来。

“被打成这样还有心情笑,你倒是蛮有做奸夫的天分。”孟遇雪坐到他旁边,替他打急救电话。

沈构捂着脸,低笑着说:“可能是因为这次你没有和他一起撑伞。”

在过去每次注视着陆思扬和孟遇雪同撑一把伞的那些沉默时刻里,沈构都在幻想未来的某个下雨天和孟遇雪一起撑伞,把雨伞倾斜给她,用空闲的那只手和她十指紧扣。

可是他没能等到这个机会。

雨天路滑,陆思扬的跑车撞上路边围栏,大雨都没能浇灭起火的车身,他就这么死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剩。

后来每逢下雨时沈构断过的那根肋骨总在隐隐作痛,他始终觉得自己和孟遇雪之间的开头太坏了,那些回忆永远都离不开一个陆思扬,以至于成了无法提及的禁忌。后来的孟遇雪和那么多人都有很美好的开端,只有他站在的满是沼泽的起点,无论往哪边走,都会深陷泥潭。

在车里闭上眼时,他以为这就是结局。

可是当再次睁开眼,在白色的病房里醒来,看见孟遇雪靠在他病床边安静的睡颜时,沈构在那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是温热柔软,真实存在的。

沈构的伤并不严重,只是失血过多导致的休克性昏迷,腹部的伤口缝了二十多针。沈构中途醒过,但意识并不清醒,他紧攥着孟遇雪的手不放,眼泪流个不停,嘴里念着什么,孟遇雪凑近去听,才发现他说的是不想离婚。

她回握住他冰凉的掌心,擦掉了他眼角的泪,不知不觉中就这么睡着了。

孟遇雪的睡眠很浅,沈构的手指还没来得收回,她先已经醒了,睁眼是沈构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她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后看他:“怎么这种表情,怕我?”

沈构张张嘴,发现开口时的声音很是沙哑。

“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我知道。”

“季铭是我推的,我还划伤了陆岩的脸。”

沈构看见孟遇雪略微皱起了眉。

果然是这样,心底涌起了一种类似于结痂伤疤被撕开的疼痛快感,他开始把过去的那些假面一一扯下来,让她看看自己的内里到底有多不堪。

“……对于陆思扬的死,我也从来没后悔过。”

沈构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很悲哀:“我希望接近你的每个人都去死,我恨不得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从一开始我就是这样的人。”

如果这段感情真的已经走到尽头,他也不要成为无数个被孟遇雪遗忘抛弃的前任一员。他向她展露他的自私、虚伪、恶毒,想看看她是不是也会为他露出被欺骗的愤怒,会恨他吗?只有一瞬间就好,只要在某个瞬间,她也为他有过浓烈的情感,就代表他在她心里留下过痕迹。

可孟遇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你说这些是为了什么,想被我讨厌吗?”

沈构别过脸,吞下声音里的痛苦:“……我更希望你恨我。”

病房窗外是一棵海棠树,开得正绚烂。沈构想起来和她领证结婚那天,民政局的门口也有这样一排开得很漂亮的海棠,跟拍的摄影师拍过他和她站在树下接吻的照片。

花年年都开,人却无法年年不变。

孟遇雪的视线落到沈构吊着点滴的左手手腕上,常年遮掩伤疤的手表被取下来,露出了狰狞丑陋的陈旧疤痕。

他睡着的时候,她摸着他的手腕数过了,最深的伤口有九条。

也不是没有察觉过,做婚前检查的时候,她就知道沈构有很严重的心理问题。

但她并不在意,那时候的沈构于她而言是很好用的工具,是摆在家里的装饰物,没人会去在乎家里的花瓶今天是不是会难过,只要好看就行了。

花瓶有了裂缝,应该丢掉才对。

可现在的沈构对她而言已经不仅仅是毫无作用的装饰品,她会心疼他的伤口,难过他的痛苦。

这算爱吗?

孟遇雪其实也不太清楚,爱对她而言是虚无缥缈的伪命题,爱情里必要的忠贞、付出、责任她都没有做到过。可看着这么狼狈的沈构,哪怕窥见了皮囊之下的恶劣,她心里想的不是丢掉他,而是握紧他的手。

孟遇雪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手指抚过累累的伤口,说:“我认识一个朋友,很会做这种祛疤手术,恢复期大概在一个月左右,在婚礼之前应该来得及。”

沈构转头看向她,那双盛满痛苦的眼睛洇出了泪意,他两眼泛红,声音里是小心的颤抖:“……婚礼?”

他脸上浮现出茫然和慌乱,像是被兜头而来的惊喜浇得手足无措起来:“可是我……”

孟遇雪伸出手在他额头轻轻敲了一下。

“你这幅表情看起来好傻。”

她笑起来,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等到夏天的时候,我们就去海岛办婚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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