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比外面罂粟花海浓郁十倍的香气,不知从何处汹涌而出,瞬间充斥了赵妙元的鼻腔,直冲识海。她额上那张符箓残留的清凉,在这霸道的冲击下,好像萤火之于皓月,顷刻间便被吞没。
周遭亮起了符文。赵妙元一瞥之下,就已经确定:是阵法,结合了罂粟花特性的幻境阵法。
宫九早就布好了局。他要杀死石观音是真,但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止一个石观音。
他还要借此机会,将赵妙元也一并解决。
赵妙元心中警铃大作,想要抵抗,但已然迟了。
她的四肢沉重,法力如陷泥沼,运转滞涩。眼前的景象飞速旋转、模糊,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吞噬。
仿佛坠入漩涡,在甜香与眩晕中,她的意识被强行剥离了躯体。
……
周遭的陈设并不很熟悉,但赵妙元也能认得出来,这应是位于汴京的圜丘坛,历代皇帝用以祭天、地、祖宗太庙之处。
寒风凛冽,吹动旌旗猎猎作响。赵妙元站在高高的祭坛之下,作一个无形的旁观者。
祭坛正中,一人身着帝王祭祀所用的衮服,缓缓步上台阶。
衮服依据礼制,应绣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共十二章纹,象征至高的皇权与帝德。
本该是天子祭天时所穿的礼服,此刻却穿在一个女人身上。眼前这身衮服上的纹章,也并非完整的十二章。
少了“宗彝”与“藻”这二章!
赵妙元终于明白,这个身着削减纹章的衮服之人,正是垂帘听政、权倾朝野的太后刘娥。而这个场景,正是她临终前那一次盛大的祭祀。
明道二年,刘娥力排众议,身着帝王衮服祭祀太庙。纵然衮服在身,减去的纹章却如枷锁,耗尽了这位铁腕太后最后的心力。
然而,现在的情况,与那次祭祀又有些不同。
祭坛之上,摆放的并不是祭品与降神香。
那里竟然架着一件衣服。
又是一件衮服。金线刺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十二纹章尽在其上。是完完整整,符合帝王礼制的一件衮服。
而刘娥,正在往它的方向走。
她的面容在冠冕珠旒后,看不真切,只有背脊死死挺直。
她在模仿则天皇帝。
她距离那个九五至尊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以她的威望与手段,并非没有可能。
但她停下了。
赵妙元看着刘娥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衮服上冰冷的纹饰。她的指尖在象征着天子权力的“宗彝”图案上停留了许久,最终,却只是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她转身,面对着下方叩拜的万万群臣,缓缓脱下了身上那件衮服。
“大娘娘……”
赵妙元心头一痛,忍不住朝刘娥的方向走了一步。然而,在她动弹的刹那,画面陡然一转。
重重帘帷之内,药石气味弥漫。
移驾回宫后,刘娥便一病不起。她躺在凤榻上,昔日明澈的眼眸此刻有些涣散。赵妙元跪在榻前,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
“圆圆……”
刘娥唤她,声音微弱,赵妙元连忙把脸凑过去。
就听她道:“你看到了吗?那身衣服很美,也很重。”
赵妙元此时已经分不清楚是幻是真,也不想管刘娥感慨什么,急切道:“大娘娘,你别死,师父马上就来了,你再坚持一会儿!”
刘娥就笑了。
“他来有什么用?该死还是得死。”她叹了口气,“圆圆,我这辈子已经值得,只是仍然不甘心啊……”
“那你就再活一会儿。”赵妙元哽咽道。
刘娥被她逗得忍俊不禁,奈何气息太短,咳嗽起来。
她喘息片刻,目光重新聚焦在赵妙元脸上,拍了拍她的手:“我是不行了,你替我活吧。”
赵妙元说:“我怎么替你活?我和你完全不一样……”
“不需要你和我一样。”刘娥说,“我只求你能好好的,完成你想做的事。”
她涣散的视线穿透赵妙元,望向更深远的存在。
“我这一生,扶持真宗,抚育皇子,掌理朝政……有多少人骂我牝鸡司晨,就有多少人盼着我行武后故事。可我最终退了回来。我到现在才明悟,自己一辈子,不过是走在了另一条由男子划定的道路上。”
刘娥的气息越来越弱,但眼神却奇异地亮了起来:“圆圆,女人立于世间,真正的逍遥,乃是找到属于自己的‘道’。固守本心,不要退让,不要妥协,不为世俗洪流所磨平。”
“如同月神,阴晴圆缺,起死回生,周而复始,生生不息。这便是‘恒我’。”
她紧紧攥住赵妙元的手,用尽最后力气:“我把我的名字交给你,把‘恒我’交给你……这局棋,我没能按自己的心意下完……你要自己去想,自己去走……你的道……”
话音袅袅散尽,那只手也彻底松脱,无力地垂落。
刘娥死了。
带着未能尽展抱负的憾恨,阖然长逝。
赵妙元看着那张熟悉无比的脸,眼睛里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
然而,她内心却是清醒的。
这是宫九给她布下的幻境。
如此杀局之中,偏偏重现刘娥之死,何等不祥。
未等她细思,周遭景象再次剧烈扭曲。一切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被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取代。
黑暗浓稠,如同实质,尽头的地方,一点微光亮起。
光芒渐盛,映出一个矮小的身影。那是一个穿着葛布衣衫的小老头,须发皆白,脸上挂着笑眯眯的神情,看起来十分和蔼可亲。
他盘膝坐在虚空之中,仿佛本就该在那里。看到赵妙元,便开口道:“女娃娃,哭得这般伤心作甚?”
赵妙元收起眼泪,拿手背胡乱擦了擦,问他:“你是谁?”
小老头呵呵一笑,捋着胡须:“名字不过是个代号,你可以叫我吴明。”
吴明!
赵妙元心头巨震,面上却不显,直视着他冷声道:“不如说是丁谓吧。”
“哦?哈哈哈哈……”吴明有些惊讶地笑起来,看着长公主,好像在看一个早慧的孩子,“殿下之聪颖,还真是让人怀念。”
“你为什么在这里?”赵妙元问。
吴明依旧笑眯眯的:“老夫来此,是想问问殿下,可想知晓自己的命数?”
赵妙元嗤笑一声:“你也配妄断本宫的命数么?”
“配不配,殿下听听又何妨?”吴明慢悠悠地道,“观殿下命格,贵不可言,然孤星照命,刚极易折……
“我看啊,你的命数,也会和你大娘娘一样。”
赵妙元垂在身侧的双手,慢慢攥了起来。
“休要胡言乱语。”她的声音里攀上一层薄冰,“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是宫九布下的幻境,你为何能出现在此?”
吴明慈祥地说:“宫九那孩子,确实天资聪颖,得了我几分真传,便以为能青出于蓝。他暗中布局,想要摆脱老夫的掌控,连这石观音的势力,他也想一并吞下,作为对抗我的资本。殿下,我说得对吗?”
赵妙元冷眼看他,没有说话。
吴明没在意,只是轻轻摇头,叹息道:“可他忘了,他的一切,都是我教的。无论这个幻境再怎么精妙,老夫只需稍加引导,便可反客为主。”
原来如此。
宫九算计她,却不知自己也同样被师父算计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吴明早已洞悉弟子的叛逆之心,甚至可能故意纵容,借他之手侵入幻境,要将长公主和宫九一网打尽。
赵妙元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吴明:“你们还真是……师徒情深。”
吴明乐呵呵:“殿下既然已明了处境,那老夫……”
话音未落,整个幻境空间猛地剧烈一震!
二人下意识抬头,就见天空中道道裂痕,刺目的白光从中涌入,瞬间撕裂了黑暗。
几乎同时,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正正响在他们头顶。
充满痛苦,骇人万分,已经扭曲了。但赵妙元能够依稀辨认出,这是宫九的声音。
吴明脸上的笑容淡了。
他微微侧首,感应半晌,遗憾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终究还是差了点火候。”他平和地说,“看来今日,只能到此为止了。殿下,下次再见吧。”
说罢,他的身影已经变得透明,波动了一下,被风吹散。
幻境彻底崩塌。
一股强大的排斥力传来,赵妙元听到有人在喊她,意识被猛地拽离。
“……殿下……殿下!”
眼前光影乱闪,耳边是嗡嗡的轰鸣。
赵妙元凝神聚焦了一下瞳孔。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熟悉绛红。
四肢触感回归,她正被人紧紧抱在怀里。
视线微抬,对上展昭那双写满了担忧的眼睛。赵妙元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内急促的心跳,展昭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有些发青,但抱着她的手臂却稳如磐石。
“殿下,您醒了!”他惊喜地说。旁边,柳环痕也探过头来,瞪大眼睛看着她。
赵妙元有点发懵:“展昭?你们不是……”
他们不是在石屋里,被长孙红关起来了么?
她迅速环顾四周。他们仍在石观音的屋子里,不远处,石观音的尸体依旧倒卧在地毯上,身下暗红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展昭背后几步之外,宫九竟然也躺倒在地,一动不动。
他面朝下趴伏着,锦衣凌乱,沾满了灰尘,周身气息微弱近乎于无,生死不明。
看来,那声惨叫并非幻听。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皱眉问。
然而,怀中失去了长公主的重量,展昭身体倏然一颤,一直强压着的气息骤然紊乱。
赵妙元一顿,去看他:“你怎么了?”
“我没事……”
话未说完,他脸色一白,终究没能忍住,猛地侧过头去,一口鲜血喷溅在洁白的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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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喜提病弱美人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