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玄黄,星斗倒装,彼之所处,换我之方……”
这咒文简单,甚至很幼稚,一点都不高深。
但却是真实而有用的。
吴明愕然回头去看。
念诵声的来源,居然是身边那个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杜氏。
她怎么会念咒?
没有人知道杜氏懂玄术。她常年幽居洞真宫,与世隔绝,性情阴郁,虽然名义上出了家,但绝不肯真的学这些,除了抱怨先帝、嫉妒刘娥、苛责女儿,从未显露过任何非凡之处。
而她也确实不懂玄术。
她此刻念诵的,根本不是任何流传于世的正经咒法。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小小的赵妙元刚刚跟着张无梦学了些皮毛,兴致勃勃地用捡来的小木片,歪歪扭扭刻下符文,做成了两个小玩意儿。
她给它取名叫“移星换斗符”。
拿着这东西,双方身边所有物什,比如桌上的点心、窗外的蝴蝶,都能够互换。
当时杜氏就把这两个不三不四的邪物给丢在地上,大骂一番。而不久前,和女儿爆发争吵的时候,她也斩钉截铁地告诉对方:早被我扔了。
可是,此时此刻,这枯瘦妇人口中,竟然一字不差地念出了与之匹配的启动咒文!
生涩的音节由轻变重,一股微弱灵力真的涌起,环绕在西夏军队前线。
这证明,十几年过去,那个小木符,杜氏竟然一直带在身上。
吴明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
他虽然不知道这具体是什么咒文,但周遭空间的异常波动,让他瞬间意识到危险。
“笑笑!拦住她!”吴明疾声喝道。
胖仆从笑笑反应极快,猛地捂住杜氏的嘴。然而为时已晚。
几岁小儿创造的咒语能有多难,杜氏已经念出了最后一个音节。
咒文已成。光芒一闪。
仿佛无数细微星尘流转编织而成的朦胧光辉,瞬间笼罩了以杜氏和赵妙元为中心,方圆约五米的范围。
就好像一只无形巨手,将两块拼图精准抠出,然后对调了位置。
前一瞬,吴明还稳站在西夏军阵前,手持母符,引动天雷。
下一刻,他骇然发现,脚下的土地变成了焦黑色,鼻尖萦绕着雷火的气息,手中母符的波动与自己正上方直直相连——
雷霆之眼,被杜氏换到了他的头顶!
与此同时,山坳中,赵妙元茫然地抬起头。
她闻到了风中青草的味道,感到了脚下土地瞬息变换的不同,而后,看到了远处自己的母亲,以及她头顶凝聚待发的雷云。
所有人都愣住了。
吴明脸上万年不变的慈和终于碎裂。他猛地扭头,看向身旁妇人,厉声喝道:“杜氏!你疯了?你想死吗?!”
请雷一旦成功,便再也无法收回。而这道雷悬在他们头上,到时候劈下来,不但他会死,杜氏绝对也会死。
他无法理解这蠢妇在想什么。
杜氏脸上泛起异样的潮-红。那双平日里充斥着怨毒、麻木或刻薄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她猛地挣扎起来,竟一时挣脱了笑笑的钳制。她一把掰开捂嘴的手,死死盯着吴明,一字一句地说:“没错,我就是想死!”
“你这老不死的东西,放肆,贱民……”女人咬牙切齿,恨到不行,“给我放尊重点。我不叫杜氏,我有名字!”
没时间再摆弄所谓的淑女礼仪,她痛痛快快大声吼道:“我叫,杜琼真——”
“轰隆——!”
话音落下,天空中那酝酿到极致的第二道雷霆,如同天河倒泻,轰然滚落!
巨响亮彻寰宇,大地为之震颤。肉眼无法抵挡天威,所有人都偏开了头。
在这撕心裂肺的光芒中,杜琼真做回了母亲。
雷击威力巨大,除了身处中心的几人之外,西夏军士们也死了不少。残肢断臂与烧焦的旗帜混杂在一起,景象惨烈。
延州城头,方应看抓准时机,大开城门,率领将士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杀啊——!!”
情况两级反转,汉军士气大振,一时间战鼓擂擂,气势恢宏。幸存的西夏士兵惊恐万状,哭喊着向后退去,人仰马翻。
吴明与他的胖仆从不见踪影,西夏王李元昊侥幸逃脱,看着前沿阵地的惨状,脸色铁青。
军师不知所踪,最大的依仗消失,精锐损失惨重,军心已散,延州之战,不可能再有胜算。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延州守住了。号角声响,西夏大军搀扶着伤员,彻底回退。
因为太过惊恐,西夏人慌不择路,不断有伤兵被践踏,有旗帜被丢弃。人影幢幢,马蹄踏起漫天黄尘,笼罩四野,很快便将杜氏倒地的身躯掩埋大半,看不见了。
山坳边缘,赵妙元怔怔望着那片烟尘。
也不知为何,身体自己动了起来,开始向那边走。
身后的护卫们连忙上前阻拦。可长公主就算意识不清,反击的手段也很多,几张黄符飞出,很快他们就被定住,动弹不得。
赵妙元推开挡在身前的手臂,踉跄了一下,不但没停,反而跑了起来。
四下的视野都是模糊的,只有目标那一小块地方清晰,她直直朝那边冲去。
方应看自大军中疾掠而出,几个起落便追至近前,伸手欲扣赵妙元手腕。
“殿下,冷静!西夏军虽退,阵前依旧危险,杜夫人她……”
他的话戛然而止。
长公主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冷得方应看立刻就停了手。
“滚开。”长公主说,继续向前走去。
不知为何,方应看竟觉得一股恐惧涌上心头,站在原地怔怔发呆。
赵妙元根本记不得任何事情,她只是想上前看一眼。
她母亲,杜氏,来到了延州?还救了她?
现在还死了?
怎么可能,她必须亲眼确认一下。
前方人流如织,我方的,敌方的,刀枪如林,寒光闪闪。她不在乎。
就在马上要闯进战区时,一只手拽住了赵妙元的胳膊。
她以为还是方应看,眉头紧皱,下意识用力甩脱,却又被握住——
“殿下。”
赵妙元一顿,回头。
是展昭。
不知何时,他也来到了她身边。
经过这几天长公主三令五申不许参战之后,他的内伤终于调养殆尽,此刻面色虽还有些苍白,乍一看也已经大好了。
那双熠熠生辉的温柔眼眸,现在牢牢地锁住赵妙元,不让她走。
赵妙元这才感到,自己浑身都疼。
早就已经力竭,气都喘不匀,一步也迈不动了。
混乱的思绪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他会听她的话。永远都会。
“展昭……”
她开口就咳嗽起来,声音哑得吓人。
“把她带回来。”她来不及调息,抓住展昭的手臂,对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完,眼前就是一黑。
只剩展昭沉稳的声音,一如既往响起:
“是。”
黑暗。粘稠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然后,一点微光刺破混沌,逐渐勾勒出熟悉的场景。
大涤山,洞真宫。
赵妙元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个子刚比灶台高一点。
风很大,她被罚洗衣服,不小心碰倒水桶,被皇后新派来的那个太监掐着胳膊拧了几下,并告诉她:晚饭没了。
之前的生活也不算好,必须在那些见风使舵的道士们眼皮子底下,小心翼翼地周旋,为自己和那个终日沉浸在怨恨与自怜中的母亲,抠出一点能活命的吃食。
可只要皇后派来巡视的宫人来了,被克扣的吃穿用度就会发下,她和母亲就能饱餐一顿。
但最近,皇后派来的宫人换成了这个太监。
他不止一次说,自己满腹才华,却被派来荒山野岭看守一对废人母女,简直是奇耻大辱。所以,他将所有能捞的油水捞得干干净净,对于杜氏和赵妙元,也不时打骂泄愤。
小赵妙元看着太监骂骂咧咧离开的背影,心中冷冷地想:他必须死了。
她观察了好几天,摸清了太监每日巡查完后,返回自己住处必走的那条小路。路边有一个荒废的池塘,边缘长满滑-腻的青苔。
下手的时机,她挑了一个阴天。小赵妙元提前溜到池塘边,将偷偷攒下的蜡油,倾洒在池塘边缘那段青石板路上。蜡油很快凝固,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虽然准备完善,但还是心虚。躲在假山石后,心脏在瘦小的胸腔里咚咚直跳,几乎要撞出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那太监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似乎不错。
就是现在!
小赵妙猛地从假山后冲出,装作奔跑嬉闹的样子,不偏不倚,一头撞在他腰侧!
太监猝不及防,哎呦了一声,脚下踩到蜡油,整个人失去平衡,噗通栽进了冰冷的池塘里,水花四溅。
“救命!救命啊!”
他慌乱扑腾,突如其来的落水和湿透后沉重的衣物让他狼狈不堪,一时难以爬上来。
小赵妙元惊慌失措,跑到池塘边,伸出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公公快抓住我!”
那太监又惊又怒,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但还是去抓那只细痩的手。
这是他最无处着力的时候。
两手相握的刹那,赵妙元用力将他拉近,同时掏出小刀,精准且毫不犹豫地,在他脖颈上一划!
“呃……”
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他胸-前衣襟和周围的池水。太监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想要呼喊,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徒劳挣扎了几下,身体却越来越沉,眼里光彩迅速黯淡下去。最终,这位太监像池塘里的其它死鱼一样,缓缓没入浑浊的水中,只留下一串气泡,逐渐消失。
小赵妙元将小刀也丢进水中,站在池塘边喘匀了气,才朝里头啐了一口,转身欲走。
一转身,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不远处,月亮门洞下,不知何时,静静地立着一个人。
宫装华美,气度雍容,眼神平和。正是皇后刘娥。
她站在那里,不知已经看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