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天天咒骂的,抢走了父亲所有宠爱的坏女人。
她看到了自己杀人。杀的还是她的人。
自己肯定没命了,母亲也会被牵连……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小赵妙元连手都开始颤-抖起来。
刘娥缓缓走来,裙裾曳地,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站定在小赵妙元面前,目光落于她方才杀人的手上,又移到那张强装镇定的脸上。
慢慢蹲下,平视着她,开口问道:“是你做的?”
小赵妙元紧紧抿着唇,不肯回答。她对刘娥的所有认知都来自母亲的咒骂,此刻更是认定了对方是来索命的。
看着她这副模样,刘娥脸上掠过一丝异色。
“小小年纪,便能设局杀人,心思缜密,下手果决。不错。”小赵妙元听她说,“你愿不愿意跟本宫走?”
小赵妙元愣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而刘娥直起身,向她伸出了手。那只手保养得极好,指甲圆润整齐,带着淡淡熏香。
求生的本能,让小赵妙元牵住了这只手。
下意识地,她想要摆脱现在的困境,所以同意了。
刘娥牵着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向道观深处,杜琼真居住的那间偏僻小屋。
越靠近母亲住处,小赵妙元的心提得越高。
母亲那么恨皇后,肯定不会同意的。说不定,她气起来还会打人……
掌中女人的皮肤触感细腻,连自己的手都比她粗糙。想到之后会发生的事,小赵妙元有点难堪,甚至想要退缩。
但她实在太想逃出这方天地了。
到了地方,小赵妙元敲开房门,刘娥将事情简单告知了杜琼真,并直接说明,要带赵妙元在自己身边教养。
原本死气沉沉地靠在榻上的女人,闻言坐直了身体。
昏暗中,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刘娥,又慢慢转向不敢看她的女儿。
“这,也是你想要的?”
小赵妙元抿了抿唇:“……是。”
屋子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杜琼真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变幻不定。她看着刘娥,这个她恨了一辈子的女人,如今竟然要来带走她的女儿?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可是,妙元要跟着自己吗?
在这破道观里,受尽白眼,饥寒交迫,还有什么出路?
她自己已经油尽灯枯,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但妙元……她才八岁。
难道要和她一起烂死在这里吗?
怨恨、不甘、愤怒……复杂的情绪在眼中交织。良久,杜琼真别过头去,不再看她们。
“随你。”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滚吧,没良心的东西。”她对小赵妙元说,又是那副刻薄怨毒的腔调,“跟她去吧,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赵妙元不敢看她的眼睛,被刘娥牵着,踉跄走出小屋。
身后传来母亲发疯般的哭声与诅咒,掌心里,刘娥的手却十分温暖。她带着她,一步步走出洞真宫,走向光明的地方。
光很刺眼,将洞真宫、大涤山,以及整个世界都吞噬殆尽。另一片虚空中,她与刘娥相对而立。
这个刘娥,不再是皇后打扮,身上披着那身衮服,眼神平静地与她对视。
不知为何,赵妙元就是知道,她才是真的,现下存在着的刘娥。
赵妙元鼻头一酸。
在她面前,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她会替她解决一切。
不用再强撑,悲痛和茫然便狂涌上来,赵妙元仿佛回到小时候,哭着上前抓住了刘娥的手。
“怎么办啊,大娘娘?”她哽咽地、手足无措地说,“圈圈死了,娘也死了……我该怎么办?”
刘娥静静看着她,美丽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她怜爱地抬起手,抚上赵妙元发顶,而后轻轻开口道:
“圆圆,你要自己去想。”
旁人不能替你想,权力不能替你想,仇恨不能替你想,悲伤也不能替你想。
你要自己去想。
随着这句话,刘娥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一阵风吹过,便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赵妙元惊慌地想要抓住她,伸出手,却只捞到一片空无。
光消失了。
赵妙元睁开眼。
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五脏六腑,一刺一刺地发疼。
眼前是熟悉的承尘,鼻尖萦绕着淡淡檀香,她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知州府主院的床榻之上。
身上换了干净的寝衣,不知何时弄出来的伤口似乎也被妥善处理过,缠着绷带。
窗外天光已亮,不知过去了多久。
伸手摸了摸胸口,感到装着柳环痕残魄的养魂瓶仍然静静躺在怀中,她便安心下来,累得连眨眼都做不到。
刘盈刘弦守在床边,见她有动作,惊喜道:“殿下醒了!”
而后端茶喂水,传递消息不提。
长公主一动也不动,任凭她们折腾。
门外很快传来动静,似乎是方应看或者知州范雍得知她醒来的消息,想要探视。
赵妙元依旧没动,他们也没进来。
握着白玉小瓶,半寐半醒,时间很快过去。
不知多久,门又被敲响了。
“殿下。”
赵妙元眼珠动了一下。
“殿下,是昭。”
门外的人低声说。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清了清,才道:“……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展昭走了进来。
他步履沉稳,唇色浅淡,依旧穿着绯色官袍,只是前几日披挂的软甲已经卸下。
走到床前数步远的位置,跪下行礼。赵妙元的目光在他眼下乌青处一扫,最终落在他手上。
骨节分明的双手,此刻已经遍布细密伤痕。虽然明显洗过,伤口里却还嵌着泥沙,甲缝里也有污迹。
那是反复在焦土和碎石中挖掘搜寻留下的痕迹。
赵妙元慢慢坐起,把展昭拉到身前,捧起了这双手。
指尖拂过翻卷的皮肉,她轻轻问:“找到了?”
展昭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下头。
“……是。”
他不敢说,是找到了遗体。更不敢说,遗体情况如何。
赵妙元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吐-出两个字:
“厚葬。”
展昭的心猛地一酸。
他重重点头道:“好。”
幅度太大,毫无预兆地,一滴滚烫的液体从他眼角滑落,正好砸在长公主与他交握的手上。
赵妙元抬眸,看到他紧抿的唇线。展昭眼眶通红,脸上是比她自己还要深重的悲痛。
赵妙元突然笑了。
她直接笑出了声,抬起另一只手,捧着展昭脸颊,帮他拭去不断滚落的眼泪。
“你哭什么?”
她说,自己却也流下泪来。
哭泣是十分消耗心神的运动。将展昭衣襟哭得湿透之后,长公主再次陷入昏睡。
这一次,没有梦境,只有黑暗无边无际,伴随若有若无的奇怪香味,引领着她不断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被极致的安静拉扯,缓缓浮出水面。
赵妙元睁开双眼,看到的却还是一片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仿佛所有光线都被彻底吞噬,连一丝一毫轮廓都无法分辨。
她懵了一下,脑子里掠过的第一个念头是:难道哭瞎了?
这回倒好,展昭已然用不上,要去和花满楼抱头痛哭了。
她不信,手指下意识向身旁摸索。
触-手所及,是冰冷光滑的丝绸面料,一摸就知华贵无比,延州那种快要人吃人的地方,绝不可能有。
不仅如此,床榻的尺寸、形状,与她记忆中截然不同。
换地方了?
睡着前,她分明是在延州城知州府,自己的房间里。怎么一觉醒来,周遭一切都变了?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殿下醒了?”
温和的声音悄然响起,语调平缓,寂静中却依旧吓了长公主一跳。
这声音……?
调整呼吸,镇定下来,她试探着开口:“原随云?”
这世上以黑暗为主场的,不止花满楼一个。
黑暗中无法辨别方向,她连该面对哪里说话都不知道。那声音轻轻笑了一下:“正是在下。”
“……”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赵妙元有千头万绪想要询问,最终只汇成一句话:“到底怎么回事?”
原随云体贴道:“殿下忧思过重,睡得很沉。连原某遣人请您前来做客,都未曾察觉,实在让原某担忧不已。”
做客?
赵妙元冷笑一声:“我现在在哪里?”
“自然是在原某的地盘。”原随云轻描淡写。
他的地盘,而且黢黑。
长公主脱口而出:“蝙蝠岛?”
黑暗中,原随云似乎沉默了一瞬,随即一声轻叹。
“殿下果然神通广大,手眼通天。连这等微末之地的名字,都能知晓。”
长公主也沉默了。
这地方不行,实在太危险。她现在孤身一人,而且客场作战,被动无比,动作必须快。
于是气沉丹田,试图调动体内法力,施展最简单的千斤榨咒,先制住原随云再说。
然而,意念流转,气海却纹丝不动,似乎被封死了一样,法力荡然无存!
赵妙元心跳一沉。
打开新手教学界面,也是空荡荡一片,没跳出来任何东西。
似乎听到了她气息的变化,原随云适时道:“殿下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
赵妙元问:“什么意思?”
“蝙蝠岛上,向来死人如流水。如果在下不请人在这方面做些什么,这条命岂不是早就被厉鬼索去了。”原随云温和地说。
况且,他既然敢将长公主绑来,又岂会不防着她这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