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下来,长公主敢只身闯江湖,除了柳环痕之外,所凭仗的便是自己异于常人、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玄学术法。
而今连这个能力都失去了,她在原随云眼中,恐怕就像一只赤条条躺在砧板上的鱼,任人宰杀。
短暂沉默后,长公主放弃了无谓的挣扎,不耐道:“既然如此,少点废话。你绑我来这里做什么?”
原随云温柔地说:“怎么能叫绑,应该说请。”
赵妙元道:“快说。”
秀才碰到兵。蝙蝠公子轻轻一叹,只好打直球:“实是情非得已,请殿下来为我治病。”
“治病?”赵妙元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你什么病?”
原随云似乎微微偏了偏头,自嘲道:“殿下说笑了。当然是眼疾。”
赵妙元一愣。
眼疾?
他眼瞎也这么多年了,怎么突然……
霎时间,一道闪电自脑海闪过,劈开了所有纷乱糅杂的线索。
就是因为他眼瞎了这么多年!
原随云此人,和花满楼表面相像,实则完全不同。
一个本该拥有一切的天之骄子,却独独被剥夺了视物的权利。这份不公和怨愤,使他建立蝙蝠岛,做尽一切恶事,就是为了向世人证明,即便目盲,他依旧能掌控一切。
但越努力证明,越是意味着,他一刻都没有放下。
原随云对治好眼睛的偏执,已经深-入骨髓。那么,他既然想到让长公主为他医治这个点子,是否因为看到了之前李玉函、柳无眉夫妇寻上门来之事?
不,恐怕这段因果还是颠倒了。
虽然李柳二人主动找来时,原随云已经恰好在场。但是,他与长公主同路的巧合,却还是太巧了一点。如果反过来想,他正是因为知道了李柳二人之后要找上长公主,才选择与她同路,暗中观察……那么,一切都解释得清了。
哪里是柳无眉听闻温州生祠灵验,病急乱投医?分明是原随云!
是他想知道传闻中长公主的能力是否名副其实,才利用了柳无眉的绝望,将两拨人先后引至那个客栈,让他们见面。
一旦李柳与长公主见面,他们必然要软磨硬泡,请长公主为他们医治。而当原随云亲眼确认,她确实拥有着超乎五行外的医治能力时,他便可以下决心冒险,着手计划下一步——趁两军交战混乱之际,绑架当朝长公主,逼迫她为自己治疗。
想通了这一切关窍,赵妙元忍不住讥讽道:“你请人的态度,倒是和拥翠山庄有异曲同工之妙。”
原随云也不生气,温柔叹道:“谁叫当时我与殿下同路,看到了殿下对无关之人何等冷漠,说不治,那就一定不会治。所以我只好出此下策了。”
赵妙元呵呵一声:“既然你知道我冷漠,就应该想到,就算你把我绑来囚禁一辈子,该不同意,我照样不会同意。”
原随云低低笑了。
“如果我说……我知道解开吴明那个龙脉杀阵的方法呢?”
长公主一惊。第一个反应就是:诈骗!
他知道,他怎么知道?吴明的龙脉杀局,是集风水学说之精华而成,原随云就算再怎么博学多识,也不至于能厉害到把这个解了。
然而,转念一想,原随云脑子里的,可不止是他自己的学问。还有蝙蝠岛上,所流通的一切情报。
世上能人异士数不胜数,蝙蝠岛又是个什么都能拿来交易的地方,到底有没有相关线索,还真不好说。
她顿了一下,再开口,便带了几分试探:“你真的知道?”
“若没有几分把握,原某又岂敢轻易劳动殿下大驾。”原随云从容道。
赵妙元沉默。
这个诱惑太大了。若能解开吴明之阵,那便是挽狂澜于既倒。与江山社稷相比,她这点冒险,确实不算什么。
但是,真要治原随云的眼睛么?
倒不是长公主不想治。只是上次,她仅仅动了下手指,想要尝试治疗无情的双腿,天雷便滚滚而下。原随云这盲疾,与无情的腿伤类似,都属于近乎天命范畴的残缺,与柳无眉截然不同。
逆天而行,强行施为,恐怕会引来天道惩罚。之前吴明请的雷威力已经有目共睹,她现在法力全失,拿什么去扛?
权衡再三,理智压过了瞬间的心动。赵妙元还是实话实说道:“你的眼睛,和柳无眉的情况不一样。我不会治。”
原随云理所当然地没有信。
“殿下何必急着拒绝。”蝙蝠公子声音里带上笑意,“我说请您来,就会好好款待您。眼睛之事,不急于一时。”
他有的是耐心。
接下来的日子,赵妙元被困在这间绝对黑暗的屋子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目不能视,其它感官便格外灵敏。
原随云确实在好好款待她。她所在的这间石室,陈设简单却极致奢华。床榻铺着冰凉滑-腻的鲛绡,触-手所及,家具皆是紫檀,闻到的熏香都乃上等沉香。每日三餐,有人准时送来,菜肴精致,用料考究,皆是温养身体的佳品。
赵妙元有点懂为什么原随云要设立这样一个蝙蝠岛了。
在这里,她好像真的体会到了盲人的日常生活。
原随云自那日后便再未现身。每天来往的,只有送饭送水、整理房间的仆人。从脚步声判断,都是女子。
她尝试过与她们交流。
“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你叫什么名字?”
“今天吃的什么?”
无论她问什么,得到的都只有一片死寂。
那些女人像是没有舌头的傀儡,只会完成吩咐好的动作,然后迅速退走,不留下一丝气息。
日复一日,在永恒的黑暗里,赵妙元大部分时间只是躺在柔软的床榻上,摩挲着怀中的养魂瓶发呆。
终于,在一次仆人送来沐浴用的热水和木桶时,长公主忍不了了。
她凭借声音判断女仆的位置,在她转身欲走的瞬间,猛地伸出手,精准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入手触感光滑细腻,让赵妙元心头一震。
她竟然没穿衣服!
那女仆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发出一声低呼,就想要挣脱。
也顾不得多想,赵妙元安抚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女仆拉了半天,胳膊仍然被长公主牢牢握着,也就不挣扎了。只是仍然不说话。
“为什么不理我?”赵妙元问,“你们在这里,连话都不能说吗?”
女仆沉默着,呼吸急促。
赵妙元能感觉到她的恐惧。她思索了一下,又问:“是蝙蝠公子不让,对吗?”
掌下的手腕一颤。
“他管不到我。”赵妙元放柔了语气,“你可以跟我说话。”
“不……不行……”女仆终于开口了,但是第一句说的就是拒绝。
看来原随云在岛上积威甚重。
赵妙元心中暗沉,却并未放弃,安抚道:“好,不说这个。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们都这么怕他?”
这个问题仿佛触及了关窍,那女人沉默了更久。
就在赵妙元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忽然反抓住了赵妙元的手,牵引着她,向自己脸上摸去。
顺着她的力道,赵妙元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温热的皮肤,是眼眶的位置。而那边原本眼珠的地方,只剩下一排凹凸不平的褶皱状疤痕。
那感觉非常诡异,她花了好久才意识到,这女人的上下眼皮,竟然被人用针线硬生生缝在了一起。
一股寒意直窜天灵盖,赵妙元倏然缩回手,悚然万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女仆在黑暗里行动也如此自如,为什么对蝙蝠公子,她们如此恐惧。
原随云对“看不见”这三个字的执念,已经到了变-态的地步。
“……你们所有人,都这样么?”赵妙元问她。
那女人轻轻点了点头,微不可闻地啜泣。
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恶心涌上心头,赵妙元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强压下来,低声道:“既然都这样了,为什么不试着团结起来反抗?”
“不行的……”女人说,“之前有过,但岛上的男仆把她们捉了起来,扔给……扔给了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人。十有八-九……都会惨死……”
就算在最最没有王法的地方,最底层的人群之中,也是男人吃女人。
赵妙元闭了闭眼。
说出这些,似乎耗尽了那女仆所有的勇气。她挣脱了长公主的手,伴随着脚步声和石门闭合声,再次将她独自留在了死寂之中。
那一晚,赵妙元没有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悄然出现在房间里。
原随云。
他来得这般悄无声息,连一丝衣袂拂动的声音都没有发出。
“看来殿下,已经见过我岛上的侍婢了。”
赵妙元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她知道他为什么出现。
原随云并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殿下是不是觉得,我在用她们的悲惨,作为要挟您的把柄?”
赵妙元冷冷开口:“难道不是?”
原随云无奈地笑了笑,说:“当然不是。我是在给她们生路呢。”
“生路?”赵妙元几乎要冷笑出声。
“是啊。”原随云的声音轻柔,“本来,她们注定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岛上,如同蝼蚁般苟活,直至生命耗尽,也无人问津。
“但是,若殿下大发慈悲,同意了原某的请求,那么,作为交换,原某或许可以同意殿下提出的某个小小的提议。”
赵妙元从床上撑起身子,看向他的位置,听他把话说完:
“……说不定,因为这个提议,她们就会重获新生呢?”
她似乎总是被迫卷入这样的漩涡,被迫做出选择。
沉默。
沉默半晌,长公主还是道:“……你过来,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