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妙元不可思议地停住了。
她望向再一次被掐得脸色涨红的赵祯,难以置信地问:“你没有脚吗?”
是怎么做到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个重伤的老头捉住的?
赵祯哆哆嗦嗦哑声道:“朕……没反应过来……”
赵妙元:“……”
赵祯一句话都没说完,就被吴明收紧的力道掐得无法呼吸,挣扎半晌也不敢动了。吴明咳嗽几声,笑着对赵妙元说:“殿下啊……有真武大帝在,老夫是不可能启动阵法了。但想要这皇帝活着逃出我手心,也是不可能的。不如你即刻自立为帝,另立新朝,也好把你们赵家的龙椅传下去?”
此话一出,下面老臣鸦雀无声。
“怎么样,长公主,这不是你和你们大娘娘,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么?”
赵妙元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就算她真想如此,在这种场面下,万万臣子目光中,被他这么一说,也就绝不可能了。
好一个阳谋。
“……我不会让你杀了他的。”赵妙元道。
“哦?老夫倒想知道,殿下究竟要怎么做?”吴明挑眉说。
赵妙元深呼吸了一回。
“你把他先放了,我来代……”
话还没说完。
那尊一直静默如山的真武虚影,忽然动了。
它缓缓地低下头,那用日月星辰幻化而成的眼睛,目光落在了长公主身上。
赵妙元心头一震,吞下未尽之语,迎上那道目光。
然后,在所有人愕然的注视下,那顶天立地的玄色虚影,竟然面对着她,慢慢单膝触地。
简直荒谬。
这名副其实的战神,九天上的仙人,竟然对人间小小一个女流之辈跪下了。
与其余众人不同的是,对上那道靠近了不少的目光,赵妙元明确能感觉到,祂并非想要跪拜自己。
因为祂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张开口,模糊的面容似乎正说着什么。
没有声音。
任何人都只能看到那玄光构成的双唇张张合合,却一个字都听不到。
赵妙元也听不到。
她的脑子又轻又沉,整个人既好似飘了起来,又仿佛被压上了泰山的重量。
有千万道声音在她耳畔低语,但她什么都听不懂,怔怔望着咫尺间真武大帝的面庞,只觉得额上红痕越来越烫,越来越烫——
然后她一眨眼。
真武大帝法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人。
高髻,凤钗,身着衮服,面容端庄。
一双沉静如海,睿智如星的眼睛,正静静地凝视着她。
赵妙元的呼吸一停。
心脏又酸又胀,几乎要跳出胸腔。
“大娘娘……”她轻轻地说,眼泪夺眶而出。
是幻觉吗?
下一刻,她就知道不是。
她见到对面吴明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眼眸死死瞪大,看向赵妙元身前突然出现的魂影。
那张脸霎那间扭曲起来,极度复杂的情绪翻涌在吴明的眼睛里,一时竟不知是刻骨铭心的恨意,难以置信的悸动,还是……
恐惧。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是……是你……”
刘娥的魂影微微侧首,眼角余光极淡地扫了吴明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就像看路边一块顽石,看空中一粒尘埃。
吴明如遭重击,踉跄后退半步,松开了掐着赵祯的手。
刘娥的眼里只有赵妙元。
她看着自己从小养大的孩子,嘴角向上弯了弯,抬手去擦她的眼泪。
长公主睁大了眼睛。
两人肌肤相贴的一瞬间——
魂影化作一道皎洁流光,如水滴汇进大海,轻柔却决然地没入了赵妙元额间那点红痣之中。
“嗡——”
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霎那间炸开,贯通天地的明悟一下子击中了灵魂。
赵妙元豁然开朗!
脑中万千思绪汇聚为一,她于现时观测到无数条结局的一角。
闭上双眼,抬起手指,赵妙元顺着直觉,在空中缓缓写下一个“木”字。
温州洪水退去后的河道里。
被百姓们恭敬抬起,雕刻成她的模样。
置于生祠之中,世代香火祭拜。
民心所向,国之根本的。
木。
一个“木”字,随着她的书写凭空悬浮,金光大盛。
然后长公主再次移动指尖,一笔一划——
“宀”。
东海蝙蝠岛,地牢被打破,无数双麻木的瞎眼重新映出微弱的光。
她们连夜赶制,以最拿得出手的布料,最精益求精的手艺,联合所有人写下自己姓名,制成了一柄万民伞。
庇护众生,乃以为宀。
整个赵宋疆域内,龙脉地气似乎受到什么牵引一般,发出低沉而宏大的回响。
木在下,宀在上。
两个光辉璀璨的意象,慢慢、慢慢拼接在一起,组合成一枚庞大的字影。
众人呆呆看到,光芒最盛之处,一点精华流转几周,孕育成形。
是一块玉。
方圆四寸,上钮交五龙,一角镶金。
底部,八个古朴庄重的大篆缓缓旋转,重若千钧。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再也顾不得脖颈上的刀刃,底下年纪最大的那位老臣颤-抖半晌,状若疯癫地大叫起来:“天……天哪!!那是——”
“那是传国玉玺啊!!”
传国玉玺。
秦始皇命李斯用和氏璧雕刻此玺,篆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以彰显政权之正统。
秦亡后,子婴于咸阳献玺于刘邦,遂为汉室传承信物。西汉末王莽篡位时玉玺被摔损一角,以黄金修补。后唐清泰三年,李从珂自-焚玄武楼,玉玺自此失踪,至此已经百年。*
没有人。
没有人能想到,他们有生之年,还可以远远瞥见这枚玉玺一眼。
只要一眼,就代表着受命于天。
而天命,不可违也。
仰头望着天空中的那块四方玉玺,吴明已经面无人色。
“不该是这样……我算了四十年……天命……天命明明……”
就在这时,赵妙元不由自主向前踏了一步。
她感到一股温暖浩大的意志,自额间流遍四肢百骸。
是刘娥。
大娘娘的魂魄与自己并居于这肉-体凡胎之中,操纵着自己抬起右手,凌空牵引。
天空中那枚传国玉玺受到召唤,清辉一敛,倏然落入她的掌心。
承载了千百年正统更迭、天命流转,磅礴浩瀚的意念洪流顺着掌心直冲灵台,又被体内另一股坚韧的意志稳稳接住。
长公主转身,在百官惊诧茫然的视线中走上祭坛。
赵祯勉强站在那儿,捂着脖子咳得惊天动地。见妹妹走来,他先是一呆,随即仿佛看到了什么,面色微变,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赵妙元走过赵祯眼前,径直来到他身后,俯身握住了他的手。
赵祯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她握着皇帝的手,缓缓地,一起拿起了那枚玉玺。
千百年前秦始皇的传国玉玺,如今就在自己手中。
赵祯根本不敢呼吸。
而且,他看到了,自己身后的人分明就是——
两人的手交叠,赵祯握着传国玉玺的虚影,感到一股力道牵引着自己,向着祭坛正中,稳稳地盖了下去!
“铛——”
九霄云外一声清越悠长的罄音,响彻寰宇。
玉玺底部八个篆文骤然光芒大放,化作八道金色的流光冲天而起!
又在极高处,散作漫天光雨,纷纷扬扬洒落。
光雨所及,九州大陆所有存在都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大宋,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咔咔”、“咔咔”……
山川地脉仿佛活了,合力扭曲起来,吴明布局四十三年间埋藏的所有镇物一朝纷纷被碾碎,发出微不可察的哀鸣,彻底沉寂。
龙脉风水局在这一盖之下,根基尽毁,至此烟消云散。
皇帝感受着身后那道魂魄的力道,眼眶迅速泛红,抽泣起来。
吴明整个人向后弓起,喷-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他艰难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长公主的脸,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刘……娥……”
赵妙元平静地看向他,道:“师兄。”
吴明面上露出一个血腥的讽笑。
赵妙元说:“师兄,你算错了。”
吴明嘶声道:“你师兄从来没有算错过。”
“但你算错了人。”赵妙元有些怜悯地看着他,“天道循环,赵宋的确有‘孤儿寡母’之局,却不在我身上。”
历史洪流中,本朝的结局确实是孤儿寡母而亡,即两百五十年之后,谢太后和她年幼的儿子向蒙古投降,葬送赵氏江山。
南王被吴明撺掇谋反时,也说过这件事。或许他真的算到了赵宋结局,但他若以为那对母子是刘娥与赵祯,便是大错特错。
吴明一愣,也意识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就听刘娥用长公主的声音继续道:“而且经你一事,此局已经提前破了。”
她伸出手,慢慢抚了一下自己的脸。
按道理这应该是很妩-媚的动作,但她脸上的表情,又透出一股温柔与慈爱。
她闭上眼,叹息说:“扶社稷者,掌之。”
吴明望着这张年轻的脸,忽然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哈……哈哈……咳咳……原来如此……”
他咳嗽着,眼神中怨毒回光返照般再次凝聚。
“但是,”他一字一顿道,“我不服!”
谁也没想到,一个经脉尽碎的人还能爆发出如此速度。吴明右手不知何时握住了半截青砖碎块,整个人一弹而起,化作一道模糊黑影,直扑祭坛上的赵妙元!
这一击毫无章法,但因为太过不甘,竟也骇人无比。
距离太近,变生肘腋。刘娥的意念正在消散,赵妙元还未接管身体,无可避免地反应慢了半拍。
赵祯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尖锋逼进——
刹那间,一道剑光亮了。
-----------------------
作者有话说:*出自百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