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柳环痕带着一身朝露的湿气踏进小楼,听赵妙元与花满楼说了昨日见闻及今日打算,立刻来了精神,跃跃欲试。
她和五通神一样,都是精怪所化,区别只在于比起山魈,小蛇的根脚低些、修为浅些。可柳环痕向来野心难驯,胆大包天,好不容易遇到个有能耐的,自然要前去会会,或者按照她所说,“去取取经”。
三人稍作准备,便一同出了小楼,向上方山行去。上方山山势平缓,多草坡丘陵,远望如翠浪起伏。山脚下便是开阔的石湖,晨光下波光粼粼,与山色相映,本是极清雅秀丽的景致。
他们并未走昨日乡民聚集的路径,而是另寻小径上山。
初时山路尚算清晰,草木青翠,鸟鸣山幽。然而行至半山腰一处平缓林地时,四周不知不觉漫起一层薄雾。这雾气来得悄无声息,初时只如轻纱,很快便浓稠起来,遮蔽了视线,连脚下的路也变得模糊难辨。
赵妙元抬头看了看四周,道:“起雾了。”
雾气湿冷,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陈腐气息。柳环痕瞟了她一眼,冷哼道:“又起雾了。”
又。
花满楼抬手抓了把雾气,感受到黏糊糊的水汽,摸了摸鼻尖:“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赵妙元叹了口气:“再走走看。”
继续拾阶而上,雾气越来越浓,不过片刻,三人已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身影,只能听到对方的声音。他们尝试着继续向前走,然而无论朝哪个方向,最终都会绕回那几棵形态扭曲、挂着老藤的古树附近。
这雾气,这处境,怎么看怎么熟悉。
三人停下脚步,互相对视一眼,都感到十分无语。
爬山本来就累,还老是原地打转,现在一个字都不想说。虽然山中氛围营造得很好,但对于他们这些遭过一回鬼打墙的人而言,心头半点生不起恐惧惊慌,只剩一种“又来了”的愤怒。
“戏弄人的,是不是都要玩这一手?”赵妙元无奈道。
花满楼笑了,问:“殿下打算怎么解?”
“还能怎么解?九字真言,或者请雷祖,再不行就金光神咒……”赵妙元简直懒得说下去,长叹一声,“哎……”
“不是吧?又来这套?”
想起上次的难受劲儿,柳环痕深呼吸了一下,实在忍不下去,双手叉腰,仰头指着天空大骂了一声脏话:“你奶奶的,给我听着——!”
赵妙元:“……”
花满楼:“……”
就听她尖声道:“山里头的,不管你是谁,脑子有病吗?拿这种不入流的阵法对付我们,当姑奶奶是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凡夫俗子不成?”
山林寂寂,她的回声一层一层荡出去。不知是不是幻觉,那雾气似乎凝滞了一下。
柳环痕不管不顾,骂得畅快淋漓:“乡巴佬,告诉你,咱们可是见过大场面的!真武大帝看过没?雷祖听过没?识相的赶紧收了这破雾,否则我们殿下一道雷劈下来,把你山头整个轰飞到高丽!”
一套贯口骂完,到最后都力竭了,弯着腰深深吸了口气才缓了回来。
“…………”
赵妙元揉了揉眼睛,震撼道:“我没看错吧……”
只见随着她快板似的骂声出口,那浓稠雾气翻滚的速度都慢了几分,似乎真被她震慑住,竟缓缓向后退缩了一些,让出了一条隐约的小径。
“雾气散了么?”花满楼茫然地问。
赵妙元点头道:“嗯,又能看到路了,我们可以顺着……咦,前面有只狐狸?”
雾气稍退,便见一只毛色火红、眼睛翠绿的狐狸蹲在一块山石上,静静地看着他们。那双绿眼睛极其灵动沉静,似乎蕴含-着无穷智慧,不像动物会有的目光,倒像个人似的,就这么与他们对望。
还没等两个人反应过来,余怒未消的柳环痕上前一步,冷艳人面上陡然生出一排排白磷,眼眸霎时变得血红,瞳孔竖如细针,那樱桃小口裂开,吐-出一条蛇信,面目狰狞地冲它嘶嚎:“嘶!!!”
赵妙元:“……”
花满楼:“?”
红狐狸:“…………”
火红的狐狸看着对面那面目可怖的蛇女,浑身毛发缓缓炸起,而后仿佛想通了什么似的,轻手轻脚地跳下山石,慢慢趴在地面上,耳朵伏低,身体扁平,像只真正的犬类动物一样卖力摇晃着蓬松的尾巴,口中开始发出一些讨好的“嘤嘤”声。
赵妙元:“…………”
这是狗吧。
跟着这只红狗,不,红狐狸,三人在雾中穿行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雾气在他们身后再度合拢,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
而前方,一座小小的庙宇依山而建,黑瓦黄墙,看上去与寻常乡野小庙并无不同,甚至有些矮旧。然而庙门大开,内里香烟缭绕,烛火通明,浓郁的香火气扑面而来,似乎十分受人爱戴。
“就是这里了。”柳环痕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烁着兴奋与警惕。
那红狐狸看他们找到目的地,四只爪子倒腾着,一下就跑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留下了心理阴影。
他们踏入庙门,走过天井,来到室内,只见正中-央供奉着一尊泥塑神像。
并非想象中青面獠牙的怪物,而是一个富态圆润、穿着锦袍的员外郎形象,只是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雕琢得略显油滑。供桌上摆满了各色供品,香炉里插着密密麻麻的线香,燃烧得极快,香灰不断落下。
柳环痕盯着那香炉,皱了皱眉:“这香烧得也太快了,跟有人拼命在吸似的。”
花满楼微微侧首,鼻翼轻动:“香气浓郁,却驳杂不纯,隐含焦躁之意。而且灰落之声过于急促连贯,不像自然燃烧。”
赵妙元目光扫过香炉,仔细观察着那些线香燃烧后留下的香灰形态。
“寻常敬神之香,燃烧应是平缓匀速,香灰呈灰白色,累至一定长度方才自然折断落下,谓之‘平安灰’,象征神宁人安,心诚则灵。”
她抬手指向那尊五通神像前的香炉:“你们看此处。香燃如疾火,灰落似雨下,片刻不息。且香灰颜色深暗,质地松散,未累多长便纷纷折断。这分明是邪祟贪-婪攫取愿力,绝非正神享受香火之象。”
就在他们审视香灰之时,供桌上的一盏长明灯灯苗突然无风自动,剧烈摇曳起来。紧接着,周围的光线猛地一暗,庙门一下关闭,室内只剩下香头和烛火明明灭灭的光晕。
一阵轻佻的笑声不知从何处响起,回荡在小小的庙堂里。
“呵呵……又有新客人来了?让我看看……嗯?有趣,真有趣。”
话音未落,那供桌上的烛火猛地窜高,火舌扭曲,竟化作数条火蛇,朝三人扑来!
热浪灼人,带着焚尽一切的气息,赵妙元眼神一凛,不退反进,挡在花满楼身前,双手快速掐诀,口中低喝:“北斗昂昂,斗转星移。坎水之精,灭除火殃。敕!”
随着她指尖划出的一道清光,空气中水汽骤然凝聚,仿佛无形屏障挡在火蛇之前。那几条火蛇撞上水汽屏障,瞬间冒出大量白汽,发出“嗤嗤”声响,而后化作几缕青烟消散。
“哦?有点本事。”
那轻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讶异。随即供桌旁的一个蒲团突然无风自动,旋转着飞起,砸向花满楼。
这邪神欺软怕硬,见长公主把花满楼挡住,只以为他是凡人,挑了这个软柿子捏。不曾想花七公子虽目不能视,听觉却远超常人,闻风声便知来物,身形微侧,衣摆一拂,使出“流云飞袖”,一股柔劲就将那蒲团引开,轻飘飘落在一旁。
柳环痕见状,气得柳眉倒竖:“藏头露尾的鼠辈!就这点手段?”
说罢指尖寒光一闪,几片晶莹的蛇鳞如飞刀般射向那神像。
叮叮几声,蛇鳞打在神像上,却如同击中金石,迸出几点火星,未能伤其分毫。那声音笑道:“一条小蛇,脾气倒挺大。”
突然,莲座上泥塑的神像眼珠转动,嘴角咧开一个极大的笑容,仿佛活了过来。祂抬起巨大的泥手,带着沉重的风声和泥土腥气,就朝站在最前的赵妙元抓来。
赵妙元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咬破手指,凌空疾书,一道血符立刻成型。
“赫赫阳阳,日出东方。吾今祝咒,扫尽不祥。遇咒者灭,遇咒者亡。天师真人,护我身旁。斩邪灭精,体有灵光。三界内外,唯道永昌。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金光绕着符箓被其推出,精准地打在泥塑巨手的腕部。
“嗷!”
一声痛嘶响起,那泥塑巨手猛地缩回,整个神像剧烈地颤-抖起来,表面龟裂开细密的纹路。再看祂腕部,被打中的地方竟冒出了黑烟,留下一个烧焦印记,正是北斗七星的形状。
“停停停!不打了不打了!”那轻佻声音连忙叫道,带着点气急败坏,“算你们厉害!哪来的煞星,上来就请北斗,下手这么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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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五通神: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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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作者黑暗的一天,好几个小读者取消了收藏……我知道最近几章有点平,但你们要相信我之后会写到好的呜呜呜呜呜呜呜!大纲都是全的,不要离开我啊啊啊啊!本来就已经很糊了,每天日更全靠意志力,你们走了我该怎么办呀[爆哭][爆哭]